「索菲亞？讓她來當大公？開什麼玩笑！」
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貴族，他一巴掌拍在長桌上，滿臉都是不可置信，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言論。
這一聲怒喝也是讓整個議事廳瞬間炸開了鍋。
「不是，格里芬家族的人還沒有死光吧？馬修斯大公的幾個孩子不是都還在嗎？雖然還未成年，但好歹是正統直系，至少比那位三王子的女兒名正言順得多！」
另一名貴族站起身，語氣急促道，同樣滿是質疑。
「我不同意，這件事簡直就是胡鬧！一個小女孩，怎麼就突然要當大公了？」
「不是，這件事太離譜了，是林客伯爵提出來的？那就讓他親自來議會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明理由！」
「按照順位繼承，怎麼輪也輪不到索菲亞的。她不僅是個女孩，關鍵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毫無經驗和威望，說實話，我覺得讓艾夫斯將軍上位都比她合適。」
當林客通過艾夫斯將軍之口，提出擁立索菲亞為【北境】大公的建議，終於在議會內正式向眾人宣布之後，一切都不出所料。
喧鬧聲嘈雜不已，除了那些已經被做過思想工作，得知情況的大貴族外，幾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時間表示反對。
在這些根深蒂固的貴族眼中，【北境】大公之位，歷來都是由格里芬家族直系男子繼承，即便子嗣年幼，也從來沒有讓一個旁支少女登基的道理。
席位之上，艾夫斯將軍臉色黑得如同鍋底，目光死死盯著剛才說出那句「讓艾夫斯上可能更合適」的發言者，心中恨不得當場上去就給他一嘴巴子。 他在首相位置上多年忠心耿耿，從無僭越之心，此刻被人當眾推到繼承順位的風口浪尖，這樣的話無異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自己可是大忠臣，又不是林客那小子，哪裡能夠干出這種事情，這鍋自己可不背。
可眼下，他別無選擇。
不管怎麼說，他與林客早已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堅定盟友。
正所謂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哪怕艾夫斯將軍本人私下裡，也不太能夠接受擁立小女孩的提議，覺得太過冒險和不可理喻。
可為了儘快平息動亂、穩定【北境】局勢，避免再次爆發內戰，他必須站出來，為林客的這個提議奔走遊說，說服眼前這群只知爭權奪利的貴族們。
畢竟王室這邊，經歷了這麼多的動亂，早就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威嚴，如果再不稍作讓步的話，等待他的便只有覆滅。
用林客寫給自己信中的說法，這目前的情況就如同是在釣魚，魚兒咬鉤後，不可一味猛拽魚線，需一松一緊，慢慢消耗魚的力氣，如此才能始終掌握主動權。
適當放手並非放任，而是為了下一次更有力地收拽，牢牢掌控局勢。
想要集權，就要先放權。
眼下的局勢已然明了，擁立索菲亞公主，至少能確保獲得林客的支持。可若是選擇其他人，非但依舊要將權力分給那些操控未成年繼承人的貴族，還會徹底得罪林客與其他貴族。 該如何抉擇，艾夫斯將軍心中自然有計較。
艾夫斯將軍緩緩站起身，他先是低咳幾聲，瞬間讓喧鬧的議論聲漸漸安靜下去。
整個議事廳的目光，盡數集中在他身上。
艾夫斯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質疑、或冷漠的臉龐，緩緩開口：
「諸位大人安靜，當初老大公在離世的時候，其實心中更加中意三王子，認為他心性仁厚，有治國之能，只可惜後來三王子慘遭暗害，局勢所迫，這才不得不讓查理大公上位。
而查理大公臨終之前，也一直對這件事深感愧疚，覺得愧對老大公，愧對格里芬家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現在馬修斯大公的情況大家也都清楚，新一任的繼承者的選擇必須慎之又慎。馬修斯大公的幾個兒子是什麼德行，在座諸位也都心知肚明。
沉溺享樂，暴虐無常，心胸狹隘，沒有一個具備治國之能，更無半點威望可言。一旦讓他們其中任何一人上位，用不了多久，威廉【雪諾】之亂恐怕又將會重演，【北境】必將再次陷入戰火。
這些年【北境】已經夠亂了，西征損耗國力，接連叛亂動搖根基，教國入侵，經濟崩潰，領民逃亡。
要是繼續這樣內鬥不休、更迭不止，這個公國遲早會分崩覆滅。索菲亞確實不是一個最完美、最合適的人選，她年幼、無勢，看似不堪一擊。
但恰恰是這樣一個人，卻可以讓我們目前的局勢緩和下來，讓各方勢力都能暫且放下矛盾。 畢竟，她只是一個小女孩，一個不會獨斷專行、不會一意孤行的女孩。
真正能夠做出決定的，能夠掌控【北境】走向的，依舊是在座各位大人，是整個貴族議會。
索菲亞公主現在尚未成年，按照提議，登基之後，直到成年之前，新任大公不參與任何具體政務，不頒布任何獨斷詔令。
這段時間，【北境】所有軍政事務，統統由議會全權代理，集體決策。
而且，按照索菲亞公主的意思，她日後還會逐步擴大貴族議會的權力，讓各位大人能夠更深地參與到【北境】的決策中來，眾人共同為了公國的未來做出正確的決定。」
艾夫斯努力回憶著林客當初跟他解釋時的用詞，斟酌著開口：
「這個說法……嗯，叫什麼來著，噢，君主立憲，總之，索菲亞公主上位之後，不會損害各位大人的利益，反而會讓公國重新走向正軌，重新輝煌起來，她將會是一位真正仁慈仁愛的女公爵。」
隨著艾夫斯將軍的話音落下，議事廳內沒有再爆發出激烈的反對，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密密麻麻、交頭接耳的細碎議論聲。
而這一次，眾人臉上的神情不再是憤怒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疑惑驚訝，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可思議。
畢竟，如果真的按照艾夫斯將軍所說的話，那這就意味著，王室主動讓出一部分至高無上的王權，拱手送給貴族領主們更大的實權、更大的話語權、更大的操作空間。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好事？
在場的所有人都隱隱感到一絲不可置信，甚至覺得像是在做夢。 要知道，在這片大陸之上，雖然長久以來一直實行分封制度，領主各自擁有領地兵權，但身為統治者的王室，自始至終都在竭盡所能地加強王權，收攏權力，削弱諸侯，限制大貴族們的實力擴張，生怕尾大不掉。
之前的查理大公執意西征，以戰功立威；馬修斯大公謀劃攻打教國，也是為了加深自己的威望，讓王室實力更加強大，在公國內掌控更多話語權。
統治者一心想要集權，底下的領主拼命想要分權，這是分封制度下千百年來不可調和的核心矛盾，是最為核心的對立。
從鬆散分封走向中央集權，本就是這片大陸所有王國公國必須要走的一條路。
可現在，若是擁立索菲亞公主上位，一切都將顛倒過來。
她不僅在成年前完全不參政，形同虛設，當一個吉祥物，而且諸多國家事務都由貴族議會一起商議決定。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在她成年之前的這數年時間裡，在座的每一個大貴族，都可以竭盡所能地擴張自己的實力，吞併小領地，拉攏小領主，積累財富，擴充私軍，再也不用被王室壓制？
王室居然讓步到這種地步？
艾夫斯將軍和那些王室成員，居然真的肯答應這樣離譜的要求？
這簡直離譜至極，荒誕至極，但在場所有貴族，都喜歡這個離譜的安排。
權力，實實在在的權力就擺在眼前，唾手可得。
每一個家族都有可以進步的空間。 於是乎，在一陣竊竊私語、眼神交換之後，原本還抱著爭取一番，想要推出自己家族代言人的諸多貴族領主們，此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與觀望。
沒有人再跳出來激烈反對。
在足夠大的利益面前，所謂的正統、血統、輩分、性別，全都一文不值。
如果利益足夠豐厚，那麼別說是讓一個旁支未成年公主上位，哪怕牽條狗上去坐在大公之位上，眾人也能面不改色地指著那條狗，高聲宣稱這貨擁有最純正、最高貴的遠古神獸血統，是天選的【北境】之主。
當然，沉默不代表立刻同意。
艾夫斯將軍拋出的條件太過驚人，太過顛覆認知，不少人還是決定先散會回去，和家族核心成員好好商量商量，仔細權衡利弊，看看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有沒有隱藏的陷阱。
議事很快宣告結束，貴族們三三兩兩起身離場，議論聲漸漸散去。
只不過，在眾人陸續走出議會大廳時，人群中有幾個貴族的臉色微變，不動聲色地相互對視一眼。
他們刻意放慢腳步，避開侍從與衛兵，等到四周無人的偏僻角落，立刻湊到一起，壓低聲音急促交談。
「人……人已經派出去了嗎？」
一人聲音發緊，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
「早就派出去了。」 另一人咬牙回答。
「還……還追得回來嗎？現在局面變了，不能再動手了。」
「怕是來不及了，信使再快也趕不上。」
「估摸著……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動手了。」
「光輝主在上……那、那現在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誰叫你們動手那麼早，一點都不等消息。」
「不是你一直在後面催嗎？搞得我還額外加了錢。」
「……」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低，臉色越來越白。
很顯然，今天的會議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比起他們之前的方案，似乎剛剛艾夫斯將軍的提議才更加符合他們的利益……
……
與此同時，大道上，一支不起眼的隊伍，正朝著【自由港】的方向緩緩而來。 隊伍規模不大，由三輛裝飾樸素的馬車領頭，前後跟著十來名騎手護衛。
他們自【渡鴉領】出發，一路北上，剛剛路過灰熊鎮，按照眼下的行進速度，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幾天便能直接抵達【自由港】。
這支隊伍行進得異常低調，沿途儘量避開人群，不與路人過多接觸，不進熱鬧旅店，只在野外露宿。
可他們從一開始出發時的行蹤，就已經被人牢牢盯上。
大道旁側的密林深處，光線昏暗。
幾名穿著皮甲的中年壯漢，正圍坐在一堆即將熄滅的火堆旁，斜靠在樹幹上休息，一個個哈欠連天，眼神疲憊。
周遭地面上散落著啃剩的獸骨、干硬的黑麵包殘渣、空癟的酒囊，還有幾件破舊的披風，看起來頗為混亂邋遢。
他們已經埋伏在這裡足足等了好幾天。
這群人一看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是臭名昭著的傭兵殺手，只要給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就在眾人昏昏欲睡、幾乎要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遠處飛速跑來，腳步輕快，瞬間驚醒了昏昏欲睡的眾人。
「來了來了！他們來了！沿著大道過來了！」
斥候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在場的殺手們瞬間精神一振，睡意全無，一個個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快，快把所有人都叫過來，要幹活了！」
為首的首領臉色一沉，立刻厲聲下令，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與殘忍。
隨著眾人一陣手忙腳亂的呼喊，陸陸續續地，從森林的各個隱蔽角落，原本分散埋伏的殺手們紛紛聚集過來。
粗略一數，足有三十四人。
首領看著迅速集結完畢的殺手們，滿意地點點頭，對著身旁的親信使了一個眼色。
親信立刻會意，快步走到一旁，接連打開幾個用粗布遮蓋的大木箱。
箱子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好幾把輕弩、短弓，還有清一色的鋒利短刀、包鐵蒙皮圓盾，以及足量的箭矢。
「快！」
眾人紛紛上前，領取各自的裝備。
緊接著，他們又接過首領親自遞過來的一小疊硬幣，沉甸甸的真金白銀握在手裡，所有人頓時士氣大漲，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凶光。
望著眼前群情激奮的手下，首領臉上露出一抹猙獰而殘忍的笑容： 「都給我聽清楚了！這次任務僱主有死命令，不要留任何活口，車上車下所有人全部殺掉，一個都不許放過，通通殺掉！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