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過,旌旗在風中颯颯作響,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大軍前方那道緩緩前行的身影上。
林客穿著騎士甲冑,身姿挺拔地端坐於馬背之上,他手握韁繩,策馬緩緩靠近人群,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他目光平靜,淡淡掃過兩側躬身而立的人群,沒有倨傲,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嚴。
那些曾經在議會上叫囂著,要林客進城給出解釋,要求他立刻退兵的人,此刻全部縮著腦袋躲在人群里默不作聲,安靜的像是一群乖寶寶。
直到行至索菲亞所在的馬車前,他才輕輕勒住韁繩,動作利落又優雅地翻身下馬。
落地之後,林客微微垂眸,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冑,動作從容不迫。
整理完畢,他才抬起頭,漫步朝著人群前方走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
走到人群最前方,林客的目光徑直落在站在首位的艾夫斯將軍身上,臉上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卻真誠的笑意,眼神平和:
「日安,艾夫斯大人。」
艾夫斯將軍神色依舊嚴肅,看向林客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
他微微頷首,同樣沉聲回應:
「日安。」 短短兩句問候,四目靜靜相接,沒有多餘的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諸位大人日安。」
「林客伯爵日安。」
憑藉林客手握的邊境大軍,以及艾夫斯將軍掌控的城防軍與【凜冬禁衛】的雙重支持,索菲亞公主抵達【自由港】後可謂是一切順利,哪怕有些貴族心中暗藏不滿,也絕不敢在此時表露分毫。
從城門前往宮廷的沿街路上,早已被提前布置妥當,街道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還特意安排了不少市民前來迎接。
他們手中捧著新鮮採摘的花束,站在路旁靜靜等候,待索菲亞的馬車經過時,紛紛揮手致意,口中說著恭迎的話語,營造出一派萬民擁戴的景象。
雖說此刻索菲亞還沒有正式舉行繼位大典,尚未登臨大公之位,可她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
往日裡眾人稱呼的索菲亞公主,從這一刻起,也該改口喚作索菲亞大人。
待到後續經過貴族議會完成所有繼位程序,正式登基之後,她便可以被眾人尊稱為一聲索菲亞女公爵,成為【北境】有史以來最年輕,也是第一位女性大公。
但在正式繼位之前的這段過渡時期,這位年紀尚幼且茫然的小傢伙,卻要開始被迫面對接踵而至的繁雜事務。
首當其衝的,便是【自由港】內大大小小貴族們的接連造訪。
這些貴族前來,有的是為了示好,有的是為了混個臉熟,為日後謀取利益鋪路,還有的不過是走個過場,履行表面上的臣服禮儀。 好在阿蒙爾德學士此次也跟著索菲亞一同前來,始終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才沒有讓索菲亞獨自出現紕漏。
身為宮廷學者的阿蒙爾德學士學識淵博,面對各色貴族的試探與問詢,他總能從容應對,替索菲亞擋下諸多麻煩,讓原本想要親自去應對的林客省下不少心思。
解決完日常的拜訪應酬,接下來便是一系列繁雜而冗長的程序與儀式。
一方面,新大公即將入駐宮廷,要籌備繼位大典的各項事宜,擬定禮儀流程、準備冠服和器物、通知全境貴族前來參加、安排典禮等等。
每一項都需要貴族議會與宮廷官員反覆商議籌備。
另一方面,馬修斯大公剛剛離世,葬禮尚未開始,國喪與新君繼位兩件大事撞在一起,傳承相關的諸多事宜,也足夠那些宮廷貴族們忙得焦頭爛額。
好在【北境】民風務實,向來對繁文縟節與各類儀式不是特別看重,一切都以實用、高效為先,沒有太多苛刻的規矩與講究。
加上之前已經在短時間內換了兩位大公,這些流程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這要是換做在南方的【教國】,講究禮法森嚴,儀式更是繁瑣至極,權力傳承這般天大的事情,沒有個一年半載的時間根本走不完所有程序。
正當【自由港】內的貴族官員們全都沉浸在國喪與新君繼位的忙碌之中,無暇他顧之時,距離【自由港】城外不遠的一處僻靜莊園內卻是一片靜謐,與城內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
此刻,莊園內的書房中,策劃了此次擁立索菲亞、平定【北境】亂局的兩位核心人物,正相對而坐,桌上擺著葡萄酒和食物,但氣氛卻並不輕鬆。
艾夫斯將軍坐在林客對面,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心思深沉的男人,眼中滿是感慨。 他沉默片刻,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一切如你所願了,林客伯爵。」
從擁立索菲亞這個毫無根基的小女孩為大公,到平定叛亂、震懾貴族、穩住【北境】局勢……
所有的事情,全都按照林客最初的謀劃一步步實現,眼前的局面,正是林客想要的結果。
林客端起桌上的葡萄酒,輕輕抿了一口,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緩緩開口道:
「艾夫斯大人過譽了,這一切都是為了【北境】,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各方勢力暫且安分,局勢趨於穩定,這已經是當下最好的結果了。」
艾夫斯將軍不置可否,輕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並未全然信服。
他微微前傾身子,繼續問道:
「那麼,按照你的想法,接下來的事情要怎麼辦,國喪、繼位,還有後續【北境】的治理,你總該有接下來的計劃吧?」
林客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從容,有條不紊地說出自己的安排:
「先以最高規格,給英勇無畏的馬修斯大公舉辦隆重的葬禮,讓他魂歸天國,告慰他的在天之靈,安撫王室舊部與民心。
等到葬禮結束後,立刻為索菲亞公主舉辦繼位大典,昭告全境,確立她【北境】大公的身份。 接著,等到繼位大典完成後,索菲亞跟著我返回我的領地,直到她成年。
至於【自由港】的治理,依舊交由諸位貴族大人,由貴族議會全權打理,維持現有格局不變……」
「等等等等!」
艾夫斯將軍原本靜靜聽著,前兩項安排都合情合理,符合當下局勢,他也覺得一切正常,並無不妥。
可當他聽到林客要將索菲亞公主直接帶走的時候,瞬間瞪大了雙眼,滿臉的不可置信,猛地打斷林客的話語,語氣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他直直地看著林客,聲音陡然拔高:
「你的意思是,你不留在【自由港】掌控局勢,索菲亞也不留在宮廷,你們兩個人都要離開這裡?你們要去哪裡?」
林客一臉坦然,雙手一攤,語氣輕鬆又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當然是回我的【渡鴉領】啊,我早就說過,我從來不會介入到【北境】的中樞政治中來,不會插手【自由港】的內部事務,正如我之前一直所說的,我林客自始至終都是【北境】最忠誠的領主,只想守好自己的一方領地罷了。」
艾夫斯將軍聞言,眉頭瞬間緊緊皺起,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與質疑:
「那索菲亞呢!她之後可是【北境】的大公,是【北境】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不好好留在【自由港】的宮廷里,接受正統的王室教育,你卻要把她帶走做什麼?」
在艾夫斯將軍看來,索菲亞身為新任大公,必須留在【自由港】,留在這座權力中心的城市。 然後慢慢熟悉政務,結交貴族,接受正統教育,才能慢慢成長為合格的領導者,穩固【格里芬】家族的統治。
若是被林客帶走,遠離權力中心,那大公之位便形同虛設,王室最後的威嚴也將蕩然無存。
林客卻依舊神色淡然,語氣堅定:
「當然合適,也必須這麼做。誰規定的大公就一定要待在宮廷中?
【自由港】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我都清楚,別的不說,單單這次索菲亞前來【自由港】的路上,她所在的車隊就遭遇了刺客刺殺,險些遭遇不測,若不是我提前布局,後果不堪設想。
艾夫斯大人,你捫心自問,【自由港】這樣複雜兇險、危機四伏的環境,以你的精力,真的能時時刻刻保護好索菲亞,確保她萬無一失嗎?
若是她在這裡出些什麼意外,哪怕是一丁點差錯,那麼我們之前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努力,都將徹底失敗,【北境】必將再次陷入戰亂,這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艾夫斯將軍聞言臉色愈發難看,目光不善地緊緊盯著林客。
他哪裡會聽不明白林客的言外之意,所謂的安危,所謂的計劃,不過是藉口罷了。
艾夫斯將軍心中清楚,林客這是要將索菲亞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若是真的讓她跟著林客回到他的領地,由林客親自教養,接受林客的理念與教育,耳濡目染之下,等到索菲亞成年之後,那就要變成林客的形狀了。
開什麼玩笑,他絕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想到這裡,艾夫斯將軍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搖頭,語氣堅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林客伯爵,你的這個提議我不答應。」
他停頓了片刻,看著林客繼續道:
「索菲亞必須留在宮廷,我會親自挑選最好的老師,安排最系統的王室教育,手把手教她治國理政。
我會教她如何駕馭貴族、統領軍隊,讓她成為一個合格的領導者,扛起【格里芬】家族的重任。
這件事情事關王室與【北境】大局,就不用林客伯爵費心了,我自有安排。」
兩人目前雖然是並肩作戰的盟友,共同穩住了【北境】局勢,可在涉及索菲亞這位繼承者的重大問題,以及權力歸屬與王室未來的核心利益等方面,艾夫斯將軍並不準備退讓。
林客看著艾夫斯將軍激烈反對的模樣,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地開口道:
「先別急嘛,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說這件事情。你放心,索菲亞的老師、隨從、侍女等等,所有負責教導與照料她的人,全都可以由王室來指派,全權安排,我不會插手其中的人選,不會幹預她的任何教育內容,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但即便如此,她也真的不能留在宮廷,你我都清楚,那些貴族們現在雖然一個個老老實實,聽從我們的建議,推舉索菲亞上位,可這並非真心臣服,不過是畏懼我們雙方聯手的實力,畏懼眼前的大軍罷了。
等到局勢慢慢穩定下來,我將城外的大軍撤走,時間一長,軍隊的威懾力逐漸減弱,你確定那些各懷鬼胎的貴族,還會遵守如今的約定,還會真正把年幼無權的索菲亞當一回事嗎? 到那時,他們只會覺得索菲亞軟弱可欺,只會變本加厲地爭權奪利,甚至會再次策劃陰謀,對索菲亞下手,試圖扶持自己的代言人。
在沒有徹底穩定局勢,沒有讓索菲亞掌握主動權,沒有足夠的實力保護自己之前,把她暴露在【自由港】這群虎視眈眈的貴族面前,說實話,這並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反而會將她置於最危險的境地,我不可能隨時隨地都待在她的身邊,你也一樣。」
艾夫斯將軍沉默片刻,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沉聲說道:
「你可以留下來,你本身也是貴族議會的成員,只要你留在【自由港】,有你坐鎮的話,沒有人敢對索菲亞動手,沒有人敢違背約定,局勢自然可以長久穩定。」
林客輕輕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我不會介入【自由港】的中樞事務,這是我一貫的原則,也是我們當初合作的基礎。我從未想過爭奪【北境】的控制權,【北境】自始至終都屬於【格里芬】家族,這一點不會改變。
並且要是我真的留下來了,你覺得那些貴族們是會覺得心安呢,還是晚上更加睡不著覺呢?同樣的,艾夫斯大人,我估計你也睡不著的。」
艾夫斯將軍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與疲憊。
他不再言語,似乎算是默認了林客的安排。
不管艾夫斯將軍心裡究竟如何不情願,如何充滿顧慮,這件關乎索菲亞之後歸屬的事,也就這麼敲定了下來。
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真正核心且關乎全局的機密大事,從來都是少數核心人物閉門商議,一言而定。 而那些無關痛癢、流於形式的小事,才會召集眾人,開大會走流程。
兩大巨頭達成共識,一切便已成定局,無需再交由貴族議會商議,那些貴族們只需遵照執行即可。
而隨著這件最核心的大事討論結束,書房內的氣氛稍稍緩和,艾夫斯將軍端起酒杯和林客喝了一杯,平復了心中的情緒,而後又將另外一件所有貴族都關注的問題擺了出來。
這件事便是關於威廉【雪諾】的最終處置。
威廉【雪諾】起兵叛亂,席捲小半個【北境】,是此次戰亂的罪魁禍首,如今被俘,要如何處置便成了貴族議會爭論的焦點,也是眼下必須敲定的要事。
艾夫斯將軍放下茶杯,看向林客,語氣平淡地說道:
「貴族議會諸位大人商議之後,已經有了統一的結果,那就是將他流放到孤島上,一輩子都囚禁在孤島的監獄裡承受折磨。」
林客好奇道:
「不直接殺了他嗎?」
艾夫斯將軍緩緩搖搖頭,語氣冰冷地說道:
「所有人都覺得就輕鬆地處死他太過於便宜他了。若是直接殺了他,他便會以一個謀反篡位者的身份死去,他犯下的罪孽不配擁有這樣的結局。
所以大家一致決定,不讓他死,要讓他活著,活著承受無盡的折磨。流放到孤島之上,那裡荒無人煙,讓他感受極致的孤獨與絕望,慢慢折磨他的精神,讓他徹底崩潰,讓他發瘋,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瘋子。」 林客喃喃道:
「留下來了一條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