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段城牆上的攻防廝殺從破曉持續至入夜，又從黑夜漸漸來到黎明，從始至終都沒有停歇下來。
【金羊城】作為平地城市，原先就是為了方便居住生活和貿易修建的，城牆高度本就有限，城外的坡度也是平緩，並不具備天然的登高防禦優勢。
在攻城雲梯架設穩固後，攻城軍士攀爬登城的難度也是大幅降低，需要注意的也只剩下那來自城頭守軍的阻攔抵抗了。
在林客的策略中，全軍的絕大部分火炮投石車以及大部分攻城器械，都集中部署在城牆的東南角外，持續對著破損薄弱的牆體缺口進行轟擊。
但為了牽制守軍兵力，從而分散對方的防守重心，讓城內的守軍無法集中死守缺口，林客也並未放過對其他城牆的進攻。
每時每刻，城外各段城牆都會有成隊的先鋒軍持續發起突擊，在不間斷的輪襲攻勢下，讓【金羊城】的守軍疲於奔命，無法輪換休整。
為此，就連【金羊】伯爵也不得不親自帶隊繞城巡邏鼓舞士氣，從而穩住守軍的軍心。
而在此刻，他就正騎著馬，目盯著不遠處激戰的城頭，沉默不語。
一名攻城的戰士借著雲梯快速攀上城頭，腦袋剛一探出，便抬手拿起叼在嘴裡的短刀，反手劈翻了一名站位靠前的守衛。
可他自己尚未站穩陣腳，周邊數名聞聲支援的守軍就已經合圍上前，手持長叉短矛前刺，死死抵住其身體，強行將這名想要登城的軍士推下高牆。
呼喊聲響起，接著又驟然停歇。
這樣短暫的登城，廝殺，墜落，擊退的畫面，在幾處城牆上反覆上演。 這已經是【金羊】伯爵今天巡邏途中，不知道第幾次看到敵軍軍士突破防線，成功登城的場景。
即便每一次突入城頭的敵軍，最終都會被守軍合力擊潰斬殺，無法立足城牆上後擴大缺口，更無法完成集群突破的占領。
但頻繁的失守隱患，依舊讓這位老牌伯爵心底生出難以壓制的恐懼與絕望。
他清楚自己和林客的實力差距。
林客麾下軍隊數量龐大，作戰兇悍，士氣也是極為高昂。而【金羊城】城牆綿延極長，防守點位繁多，守軍兵力本就不足，連日廝殺損耗之後，兵員缺口越來越大，根本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被突破是遲早的事情。
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又或許就在下一刻。
未知和不確定，才是恐懼的源泉。
心底深處，【金羊】伯爵也曾經無數次萌生退意。在戰局徹底惡化之前，他並非沒有想過退路。
他可以放棄【金羊城】，退守到地勢險要，也更加易守難攻的【黃金堡】，依託山地要塞長期固守。也可以提前帶著家人親信和積攢多年的金銀財寶逃跑。
可每一次猶豫糾結之後，他最終都放棄了這些看似更優的選擇。
或許在他心裡的想法，這片領地是【金羊】家族世代傳承的根基，是數代人經營積累的基業，他的一生全部紮根於此。 他不願親手斷送祖輩基業，也不願以棄城逃亡的狼狽姿態，終結家族的榮耀，更不甘心敗給一個崛起不過數年的新晉領主。
貪婪和堅守讓【金羊】家族崛起，也讓【金羊】家族沒落。
只是隨著日復一日的死守，城內傷亡持續增加，物資不斷消耗，而外援卻是遙遙無期，【金羊】伯爵心中的執念與堅持，也正在一點點崩塌動搖。
他腦海中不斷閃過過往種種。
他想起了主動歸降，放棄抵抗的威廉【雪諾】，想起了昔日割據一方、最終覆滅的邊境領【黑獅】侯爵，也想起了曾經氣勢洶洶北上，最終折戟的教國入侵者。
無數勢力和傳奇人物，盡數在時代更迭與戰火紛爭中崛起和落幕。
如今這般絕境，終於還是落到了自己和家族頭上。
難道傳承百年，具有高貴血脈的【金羊】家族，終究要斷送在自己手中？
那象徵家族榮耀與權柄的金羊紋章，真的要就此隕落，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年歲已老的【金羊】伯爵早已褪去了年少時的雄心壯志與征伐野心，有的只是投機，只是各種陰謀算計。
心緒紛亂之下，他帶著【黃金軍團】的護衛，策馬繞城巡視。
沿途街巷混亂不堪，人心浮動，流言四起，不少地痞黑幫也趁著混亂，肆意劫掠滋事。 眼見如此，【金羊】伯爵也是當街動手，沒有絲毫審判和寬容的意思，一路上處死數十名作亂滋事的傢伙，以最強硬的手段壓制城內的不穩定因素。
順帶著肅清街巷亂象後，他終於策馬來到戰事最慘烈的東南角城牆缺口處。
這裡是林客軍的主攻核心，城外大半遠程器械和精銳兵力全部集中於此，城外的那些人，也在日夜不休地持續進攻著這裡，彼此之間，圍繞著這一截短短的城牆，已經付出了上百人的代價。
破損的牆體也在持續炮火中反覆崩塌，又被反覆封堵，勉強維持著不被攻破。
為守住這處致命缺口，【金羊】伯爵也是傾盡所能，調集了城內大半可戰兵力，將自己壓箱底的精銳【黃金軍團】也都大半部署在此，死死釘在突破口位置。
一名駐守此處的家族貴族軍官看見【金羊】伯爵親臨前線，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身為全城唯一的主心骨，【金羊】伯爵即便內心早已被絕望與不安裹挾，面上依舊維持著沉穩淡然的姿態。
憑藉著僅剩的威望，他溫言安撫周遭浴血死守的守軍將士，隨後側身壓低聲音，向軍官詢問道：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貴族軍官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焦慮，但還是低聲對他說道：
「伯爵大人，現在局勢很差，敵軍攻勢不分晝夜，這裡我們每天都要戰死數十名軍士，傷者更是過百，兵力損耗極大。
昨日城內僱傭軍的頭領就已經開始埋怨，要求提高酬勞，否則就要鬧事。 除此之外，城外每天都有被俘的貴族和軍士家人喊話……喊話勸大家投降，散播城破必死的言論，我射殺了好幾個才停下。
每天都有軍士和市民偷偷翻越城牆外出投降，現在逃兵數量越來越多，我都已經吊死好幾十個了，根本禁止不住。」
匯報的全是壞消息。
【金羊】伯爵臉色漸漸陰沉，心底的沉重愈發濃烈。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個個迷茫且帶著恐懼的軍士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驟然炸開。
圍牆邊上的所有人臉色驟變，瞬間陷入慌亂。
那名貴族軍官反應極快，立刻側身沖向就近的掩體，同時高聲嘶吼道：
「炮彈來了！快躲！炮彈來了！」
呼喊聲傳遍四周，原本集結過來的軍士們瞬間四散奔逃，爭相躲避炮火轟擊，現場一片混亂。
危急時刻，數名【黃金軍團】的護衛立刻圍攏上前，護在【金羊】伯爵周身，簇擁著他快步離開。
狼狽退回城內府邸書房，【金羊】伯爵尚且來不及喘息平復，一道更致命的壞消息傳入耳中，徹底擊碎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希望。
孤軍深入敵後，想要伺機馳援他的【巨馬】伯爵，已然深陷合圍，無法前來支援自己了。 外無援兵，內無退路，兵疲將乏，人心渙散，整座【金羊城】已經淪為孤立無援的孤城。
而那些在【北境】貴族圈中，團結在【金羊】伯爵身邊彼此抱團結盟的一眾貴族，此刻也是盡數銷聲匿跡。
無人對他施以援手。
曾經看似龐大穩固的貴族聯盟，實則只不過是一盤散沙。
大難臨頭之下，【金羊】伯爵也才見到了彼此的真心。
空蕩蕩的書房之中，年邁的【金羊】伯爵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崩潰，發出嘶啞而絕望的低聲嘶吼：
「你們難道就不知道，我覆滅之後，下一個就是你們嗎！我們是一夥的，一夥的啊！團結，我們需要的是團結！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話音迴蕩在空曠的書房裡，無人應答，只剩無盡的寂寥與悲涼。
他恍惚想起數月之前，這間書房尚且賓客滿座，眾人舉杯盟誓抱團締約，揚言要制衡林客，推翻【格里芬】家族，穩固貴族權力。
可此刻，他才徹底看清這群人的自私涼薄。
或許他自己早已忘了，過往【北境】數次變局動盪之中，諾德入侵，教國征伐，諸侯爭霸，王子爭位……
每一次混亂之時，他自己也和如今的其他貴族一樣，習慣性地觀望中立保全自身實力，坐視他人在拼死掙扎，自己卻也是一樣，未真正出手維繫那所謂的貴族聯盟的團結。 世道輪迴，終落自身。
絕望似乎籠罩了這位年邁的伯爵，他渾濁蒼老的目光緩緩抬起，落在書房牆面懸掛的一柄短騎士劍之上。
這是他幼年之時，祖父親手贈予他的佩劍。
那時的他尚且年幼，心懷熱血與赤誠，嚮往戰場榮光，渴望成長為一名正直勇武的騎士，統領家族戰士們征戰四方，讓自己揚名天下，讓【金羊】家族的威名響徹整片大陸。
那樣熱烈純粹心懷壯志的年少時光，距離此刻的他已經太過遙遠。
恍惚之間，他腦海中莫名浮現出林客如今的模樣。
那正是他年少時夢寐以求的模樣。
只是歲月蹉跎壯志消磨，如今的老伯爵只剩一身疲憊與蒼老。
久遠的記憶早已模糊，他再也記不清年少熱血的具體模樣，記不清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變得保守怯懦。
良久，【金羊】伯爵抬手，緩緩取下牆面那柄陪伴自己一生的短劍，指尖撫過微涼的劍身，觸碰到了那一絲鋒利……
……
城內的局勢不好，而城外，強攻城市的林客同樣陷入了各種麻煩事中。 「今天攻城陣亡的軍士到現在已經有五十多人了，輕重傷者百人左右。東南角主缺口再次被我方的火炮轟塌，但守軍守缺口的那支【黃金軍團】太難打，而且轟開的缺口地形狹窄，我們的戰士無法展開陣型，難以沖入城內擴大戰果。」
「地道目前挖掘到了一半的距離，按照當前人力輪班挖掘的速度，我以光輝主的名義起誓，十天，只要十天，就可徹底貫通到城內去。」
「大人，我們的火藥儲備告急了，現存的火藥僅夠支撐三天的轟擊。還有就是前幾天持續轟擊之下，多數火炮的炮管都報廢了，目前我們已經用完了所有備用炮管，需要後方給我們運來新的炮管才行。」
「【巨馬】伯爵的援兵已經被我們堵在了一處山谷里，阿萊爵士已經處理完了那些阻擋的斷後軍隊，現在正帶著人去合圍他們，他的計劃是將那些騎兵都圍起來，困死他們，前提是那些騎兵不再繼續突圍。
「……」
攻城戰可從來都不是把軍隊拉到城下，排成排開沖就行的。
一場成熟的圍城破城戰役，背後還牽扯著海量繁雜事務，近期也是讓林客頭疼不已。
十餘天的持續強攻下來，林客麾下充當先鋒的炮灰兵死傷不少，損耗頗多。但整體戰局依舊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現在還是需要持續不斷地去施壓，去消耗，才能夠拿下這座城市。
對付兩個伯爵的勢力對於現在的林客來說並不算什麼難以完成的事。但現在問題是，他缺的是時間，是長久消耗下去，那些原本選擇旁觀的其他貴族們會不會又覺得自己不行了，然後蠢蠢欲動給自己找麻煩？
這些林客都需要考慮到。
聽完匯報，林客神色沉穩，沉聲道： 「加大力度接著攻城，晚上火把點起來，日也不停地攻城，所有軍團輪換上場，另外俘虜喊話，挖地道，堆土山之類的也一起跟著干，我就不信了，一座孤城還拿不下來。」
作為林客為數不多的強攻戰，雖說頗為棘手，卻也是磨礪自身和鍛鍊麾下的絕佳契機。
畢竟往後的戰事不可能始終順遂，事事如意，不戰而屈人之兵固然好，卻也不是每次都能成的，自身擁有硬實力才是立足這個世界的根本。
要麼不打也就算了，既然要打，那就要狠狠地打！不計傷亡，不計代價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