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客同站在門口的格林爵士打過招呼走進書房的時候，艾夫斯將軍正端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正慢條斯理地吃著裡面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艾夫斯只是微微抬眼，對著林客輕輕點頭，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落座，這才放下手裡的陶碗，開口對著林客道：
「這是從【震旦天朝】遠渡重洋傳來的東西，名叫茶，吃的時候要用水來煮開，然後撈起來瀝乾水分就可以了。
入口雖有些苦，但是吃完能讓人的頭腦清醒，不會犯困，我最近總感覺有些疲憊，醫師給我推薦了這個。」
林客微微皺起眉頭，目光落在艾夫斯將軍手裡的碗上。
看著對方把煮過之後已經發蔫的茶葉渣直接送進嘴裡咀嚼，他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能沉默著坐在一旁。
接連又嚼了兩口，苦澀的滋味似乎還是超出了艾夫斯的接受範圍，他皺著眉把陶碗推到桌邊，不再去碰，隨後目光重新轉向林客，語氣平淡地拋出問題：
「那麼，林客伯爵，你待在【雙城灣】，是專程在這裡等我嗎？你知道我會來？」
林客輕輕搖頭，神色平靜地回應道：
「不，我不知道，我知道【自由港】那邊會派人過來，但我沒有想到會是艾夫斯大人你親自前來。」
艾夫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如今【金羊】【巨馬】兩大家族勢力接連覆滅，你在【北境】再無對手，想來你的目標已經達成了？還是說，這僅僅只是開始，你還有更進一步的打算？」
而面對艾夫斯將軍的試探，林客並沒有正面給出答覆，只是抬眼直直看向他，原本平和的語氣也是一點點冷了下來：
「那些貴族在暗中籌劃針對【自由港】動手的消息你不可能一無所知，他們的野心也無需我多說，畢竟他們早就想要換掉坐在大公位置上的人了。
要不是我提前出手掃清障礙，單憑【自由港】現如今的力量，你們真能和他們的聯盟硬碰硬嗎？」
艾夫斯聞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後緩緩點頭，然後很自然地承認了這一點：
「你是對的，林客伯爵，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他們確實已經在暗中謀劃廢掉索菲亞大公，打算推舉前任馬修斯大公的兒子吉迪恩上位，從而掌控整個【北境】的權力。
這段時間，議會內部已經借著各種名目向我施壓，逼迫我做出讓步。只是還沒等我拿出應對方案，你就已經替我解決了所有麻煩，這麼算來，我確實該向你道一聲感謝。」
林客順著話頭追問下去：
「那麼那個吉迪恩現在怎麼樣了？」
艾夫斯將軍道：
「已經送走了，去了一個再也無法摻和【北境】權力紛爭的地方，他不適合權力的遊戲，所以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覬覦大公的位置了。」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林客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書房裡一時間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眼見氣氛有些尷尬，艾夫斯率先打破安靜，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
「如今【北境】將近一半的土地都已經直接或是間接落在你的掌控之下，林客伯爵，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踏出那最後一步？
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看在我們過往多年的情分上，還請對【格里芬】家族多留幾分情面，畢竟無論是馬修斯大公還是查理大公，當年都待你不薄。
當然，如果你執意要強的話，【自由港】內依舊有上千城防軍，還有【凜冬禁衛】的重裝騎兵也隨時待命。
再加上掌控海外領地的肯卓爾【格里芬】伯爵，以及一眾依舊效忠於王室的領主們，這些人都會成為你最難對付的存在，畢竟他們聯合起來，實力並不比你弱，我希望你能夠好好考慮一下。」
艾夫斯將軍的這番話語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然而林客並沒有放在心上，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反問回去：
「那麼艾夫斯大人，你希望我怎麼做？又或者說，你覺得我會怎麼做？」
一句話，反倒讓艾夫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身為【格里芬】家族的核心成員，在艾夫斯將軍眼裡，【北境】的利益早就已經和王室的利益牢牢綁定，只要還有一絲可能，他就絕不願意眼睜睜看著【北境】大公的位置旁落他人之手。
這一次他放下【自由港】那裡的各種瑣事，親自乘船來到【雙城灣】，核心目的就是想當面說服林客，希望對方能夠繼續宣誓效忠【格里芬】家族，以臣子的身份，繼續為【北境】，為【格里芬】王室效力。
但艾夫斯心裡也是十分清楚，權力對人的誘惑有多可怕。
當一個人的實力膨脹到足以撼動現有格局時，就算本人沒有野心，身邊的人也會推著他往前走，他侍奉的君主也會因此忌憚猜忌，會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當一個人擁有掀翻棋盤的力量時，任何口頭的承諾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忠誠與否，在這個時候都變得不太重要，只要還有那個足以顛覆一切的實力，那麼哪怕那個人再怎麼忠誠，那也都是需要提防的存在。
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看好，一手扶持過，如今卻已經成長到足以威脅王室的年輕人，艾夫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勸說下去。
哪怕他來的路上已經打了無數的腹稿，想了各種好的辦法和條件，可是當他看到林客的時候，卻總是會把那些拐彎抹角的話，用最直白的語言和他交流。
仿佛只要和他在一塊聊天，那麼任何的旁敲側擊都會變得滑稽可笑。
而且在艾夫斯將軍看來，就算林客當場信誓旦旦做出保證，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格里芬】家族，亦或是其他貴族，心理上都不會再相信這份承諾。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林客就擊潰了【金羊】【巨馬】兩大老牌貴族的聯軍，這樣的實力，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因此在艾夫斯將軍看來，想要解決這件事情，就只有一個最穩妥的辦法。
那就是讓林客解散麾下軍隊，交出大部分的領地，跟著自己返回【自由港】，然後授予他高位，讓林客進入貴族議會參政，實際上卻是將他軟禁起來，才能夠消除掉那些讓彼此產生懷疑的種子。
只有這樣，大家才能夠安心下來。
除了林客自己。
畢竟艾夫斯將軍覺得，自己看重的這個年輕人，只要不傻，是不會答應這樣離譜的要求的。
當然，其實還有另外一個辦法也能夠解決掉眼前這件麻煩事情。
艾夫斯將軍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門口位置，格林爵士腰間的配劍……
嗯……
算了，自己老了，打不過，哪怕是加上格林爵士也是一樣，也根本不可能用武力控制住對方。
壓下不切實際的想法，艾夫斯重新看向林客，說道：
「林客伯爵，或許我們可以繼續維持以往的同盟關係，諾德人即將大舉南下的消息你應該也清楚。新上位的【諾德之王】哈拉爾絕非善類，他比曾經的【粉碎者】拉格納更加狡詐，也更加殘忍。
面對這樣的敵人，單憑你我任何一方，都無法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全身而退，一旦我們先爆發內部衝突，那只會讓諾德人坐收漁利，這樣一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說實話，我很希望【北境】的格局能夠儘量維持原樣，我的年紀已經大了，很多事情都有心無力了，等到這次諾德人的事情結束，我就會辭去首相的職務，並提出由你來接任。
到時候，【北境】的實際掌控權也會交到你的手裡，只有一點，【格里芬】王室的身份與地位必須保留，這是我的底線。」
說完之後，艾夫斯將軍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幾分猶豫，斟酌著補充了一句：
「嗯……索菲亞大公的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幾年也差不多成年了，你們之間或許也可以發生些什麼，而她的子嗣在你的幫助下，也將會是下一任的【北境】大公，這樣一來，對於你而言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不是嗎？」
「……？」
林客聽完頓時一愣。
這樣對嗎？
還能這樣的嗎？
想到了那個和薇薇安玩的很好的，可愛的小傢伙，林客的內心突然湧現出一種莫名的罪惡感。
畢竟自己一直以來還是喜歡成熟一點的，太小的話，嗯……自己還真就下不去手。
不過要是等幾年……嗯……嗯……嗯……
到時候三辭三讓一下，或許……也許……可能……大概……或者……
看著林客臉上神色變幻，艾夫斯以為自己的提議已經打動了對方，於是打算換一個角度，繼續安撫一下林客：
「林客伯爵，你對【北境】的歷史了解多少？」
林客收回飄遠的思緒，帶著幾分疑惑看向對方，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話題突然跳得這麼快。
「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夫斯聽到林客接話，當即緩緩開口道：
「在鑌龍帝國統治整片大陸的年代，甚至更早之前，【北境】並不是像如今這樣，被劃分為三個公國。
那個時候，北方雖然林立著大大小小的貴族與勢力，但在名義上，整個北方都有一位共同的國王，那就是【凜冬之王】。
現在的【北境】，【河間】，【河內】幾個公國，當年全都是【凜冬之王】麾下的地盤。
也就是說，若是未來有人能夠統一北方三大公國，便可以名正言順，重新戴上【凜冬之王】的王冠！」
林客再次陷入沉默，心裡只覺荒謬。
這算是在給自己畫大餅嗎？
可這個餅對他來說實在沒有多少吸引力。
所謂的北方王國，【凜冬之王】，名頭再好聽，也只是虛名。
就算真的有一天，自己要走到那一步，那也必須靠自己一刀一槍打下來，和對方今天的這番說辭沒有半點關係。
總不能你提出來了一個想法，你就有功勞了吧。
眼見林客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太自然，艾夫斯將軍連忙解釋道：
「林客伯爵，說真的，我很看好你的實力，以你的能力，終有一天，整個北方都會臣服在你的鐵蹄之下。我只希望到那個時候，【格里芬】家族依舊是你最堅實的盟友，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人在亂世之中終究需要盟友，【格里芬】家族就是最好的選擇。如今王室雖不復往日鼎盛，但底蘊仍在，看在歷任大公的情分上，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希望你能好好考慮我的提議。」
「我知道了。」
林客的內心有些混亂，他沒有再多做回應，只是簡單留下一句話便起身告辭，轉身離開了書房。
看著林客遠去的背影，艾夫斯又拿起桌邊的陶碗，捏起一點茶葉渣放進嘴裡，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散開，嚼了嚼，他便忍不住皺著眉吐了出來。
呸，真難吃，真不知道為什麼【震旦天朝】的人喜歡吃這種苦澀的東西，或許回頭加上些蜂蜜和堅果混在一起，味道會更好些。
眼看林客走遠，格林爵士從門口走入，來到艾夫斯面前低聲詢問道：
「大人，林客伯爵會答應我們的提議嗎？」
艾夫斯輕輕搖頭道：
「我不知道，不過只要能暫時穩住他就足夠了，沒有什麼矛盾是不能談判的，也沒有什麼危機是度不過去的。
【格里芬】家族這麼多年來遇到的危機還少嗎？只要我們懂得蟄伏隱忍，做得到能屈能伸，那麼一切都還有轉機。
現在那些煩人的貴族已經被解決掉了，我們的宿敵又少了一個，這對於我們而言，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等待吧，總會有機會的。」
格林爵士依舊有些不甘心：
「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其實未必需要一味退讓……」
艾夫斯臉色一沉，打斷了他的話：
「格林爵士，你要記住，現在的【北境】依舊是【格里芬】家族的【北境】，任何動亂，最終損害的都是家族的利益，我們最需要的是穩定，長久的，永恆的穩定。」
「我明白了。」
格林爵士垂下眼眸，眼神微微閃爍，望著林客離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