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夫斯一行人來得匆忙，離開時同樣乾脆利落。
通過幾天的談判下來，達成了合作共識之後，艾夫斯將軍還是能夠確定，至少在眼下這段時間裡，林客依舊願意和【格里芬】王室一起站在同一陣線，應對接下來即將面對的強敵。
林客是一個聰明人，艾夫斯將軍同樣也是，兩個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很容易就能夠明白彼此之間的心意，這也是明知道林客已經成為了尾大不掉的存在，艾夫斯將軍卻依舊能夠容忍他的原因。
即便現在的雙方之間早已不復早年那般的彼此信任，可以做到毫無保留，毫無隔閡的親密狀態，而是緩緩滋生了不少的猜忌與提防，可基於目前的局勢來說，合作依舊是雙方的選擇。
這是艾夫斯離去時給出的結論。
剛剛吞併大片領地的林客伯爵老爺，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消化整合地盤，穩定後方秩序。
北方蠢蠢欲動的諾德人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刃，哪怕他們還沒有南下，但是那股風雨欲來的危機感，卻依舊令人頭皮發麻，所以必須集中力量去應對這股外部威脅。
再加上【格里芬】王室哪怕沒落下去，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依舊保留著不容小覷的實力，多種因素交織之下，一種脆弱又微妙的兩方平衡，就此形成。
當然，自古三角形是穩定的，但是兩方之間卻並不如此。畢竟誰都無法確定後面會發生什麼，但是誰都想要在此期間，壯大自身的實力。
其實對於林客來說，目前自己同樣也沒有和王室撕破臉皮的理由。
究其原因，其實和艾夫斯判斷的大致相同，外部強敵壓境，內部領地繁雜，【北境】的正統依舊是【格里芬】家族等等。
一口吃不成胖子，太大口只會噎死。
貿然開啟新一輪衝突只會讓林客自己陷入被動，除此之外，領地擴張之後暴露出的治理難題，也成了壓在他心頭的一樁要事。
在這個交通閉塞，信息傳遞遲緩的時代，分封制能夠長期流行，核心原因之一就是早期的統治者無力對廣袤的邊緣區域實現有效管控。
在各種妥協之下，只能依靠層層分封，藉助地方的貴族勢力代為治理，從而將權力分割出去。
自古以來，想要有所作為的統治者都想要集權，收回那些封疆大吏的權力。
但是物理上的實際困難擺在那，哪怕再怎麼英明神武，管不到就是管不到，距離太遠就是太遠，這就是現實。
如今的林客也要直面這一古老的難題了。
他直接掌控的領地北起【夜鶯領】【雙城灣】，往南一直延伸到邊境領諸城，疆域從南到北，橫跨大半個【北境】。
這些土地此前分屬不同領主，各自擁有獨立的管理體系、稅收規則與地方勢力，可如今盡數歸入他的麾下，其中潛藏的矛盾與麻煩事情更是數不勝數。
若是林客只想做一個甩手掌柜，圖一時安穩的話，他完全可以延續舊制，繼續採用分封模式，從自己忠心的親信里提拔幾個新的貴族出來，派到當地去當新的領主即可。
只要地方能夠按時上繳賦稅，便不再過多干涉各個領地的內部事務，領地秩序也能勉強維持，他也能夠當他的大貴族共主。
可林客清楚，倘若依舊照搬過去的老路，那自己此前南征北戰，拼死拼活打下的一切，終究只是一場空。
分封制有適配時代的優勢，尤其是在交通不發達的情況下，這種類似於包稅制的管理模式，對於統治者而言是性價比很高的，這一點無可否認。
但林客現在需要快速整合所有力量，確保自己的政令能夠以最高效率直達基層，就必須跳出舊有的框架。
身為時代的先驅者，要突破時代的局限性、提升生產力，林客就必須做出改變，哪怕這條路很難走，哪怕自己需要為此奮鬥終身。
而現在，就到了他需要去面對困難的時候了。
這次的戰爭確實為林客帶來了巨額戰利品與土地收益，可後續的開銷同樣龐大。
其中投入占比最高的，便是林客接下來要乾的道路與驛站的修建工程。
平整拓寬的道路，就能夠縮短各地之間的通行時間，加快軍隊調動與物資轉運。遍布領地的驛站，則能大幅提升消息傳遞速度，讓林客及時掌握地方動態。
縮短各地的聯繫時間，就是林客中央集權目標中邁出的重要一步。
此前歷次戰役中被俘的敵軍軍士以及他們強征而來的民夫，如今盡數被林客安排進了工程隊伍，參與道路的修建。
同時，以工代賑的政策也在各個領地內迅速推行，補充勞動力的同時，也讓流民數量大幅減少，動盪不安的【北境】，竟然也因此漸漸安穩下來。
就連此前需要出動軍隊反覆清剿的匪患，也因為流民的消失而跟著大幅減少。
在這樣的亂世里，只要能通過勞作換來一口飽飯，就沒人願意鋌而走險，用性命去劫掠換取求生機會的。
尤其是願意接濟他們的，還是在【北境】底層人之中口碑最好，也是最為仁慈的林客老爺，這才能夠讓眾人願意為之信服。
名聲這種東西虛無縹緲，可是到了關鍵時刻，卻是比千金還要珍貴無比。
除此之外，林客也開始向各個新收服的領地內，派駐了大量基層官員與治安守衛，重建地方秩序。
好在他此前開設的學堂，已經培養出了一批具備基礎讀寫與管理能力的人才，暫時緩解了基層管理者短缺的壓力，也算是曾經自己提前布局的遠見發揮了作用。
如果說之前在深山山谷中，林客只是在經營一片偏安一隅的小領地，事情只需要他拍拍腦門就能解決的話，那麼如今的他，已然真正踏入了【北境】的權力頂峰。
林客現在需要考量的，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大半個公國的安穩了。
自己肩上的擔子，
可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了啊。
畢竟老爺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當的，稍有不慎破起產來，那可是要付出生死族滅的代價的。
然而這些治理層面的難題，還不是最讓他頭疼的，因為還有更棘手的財政危機正悄然逼近。
「大人，根據目前各地報上來的數據統計，您如今直接與間接能夠管轄到的領民人口已經接近五十萬，差不多占據了【北境】總人口的一小半還多些。
可是所有領地加起來，全年預估稅收在三十到四十萬金弗之間，按照這個數據來核算，大人，我們的支出已經超了，加上還有借款和利息還沒還，不出意外，我們明年就要赤字了。」
傑楊將整理好的財政文件攤放在林客面前，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項收支明細。
林客低頭仔細翻看，眉頭漸漸緊鎖。
五十萬人口，一萬五千名在編戰兵，還有同等數量的輔兵隊伍。
如果不計輔兵與臨時徵調的民夫，兵員占比人口數已經達到百分之三，若是算上所有後勤服役人員，比例直接攀升至百分之六。
戰時進行極限動員，這樣的比例尚且可以理解，可一旦進入和平時期，如此高的軍民比例，屬於典型的窮兵黷武，依靠常規財政根本無法長期支撐。
僅軍費一項，在戰事頻繁的年份，常年維持軍隊就能吞掉全年稅收的八成以上。
大量錢財被投入軍隊，官員的薪水發放，民生設施修繕等等，所有的其他項開銷都會被無限擠壓，整個領地運轉都會陷入停滯。
我這就一整個軍政府了啊。
之前為了快些結束戰鬥，林客故意忽視掉這些問題，可現在把數字統計過來之後，他還是頓覺有些頭皮發麻。
畸形。
太畸形了。
不過也可以理解，要是不這麼做，他林客憑什麼可以壓著自己的那些敵人猛揍，打起仗來一路都是順風順水的。
那可都是用錢堆起來的勝利啊。
再看看那些守舊的貴族，就喜歡把錢堆在倉庫里，哪怕是錢都鏽了也捨不得拿出來花。
摳摳搜搜武裝起來的軍士們，也都是些歪瓜裂棗的，這樣的做法，又怎麼能夠和捨得下血本的林客對抗呢？
當然，林客也並沒有讓麾下一萬五千名戰士全部脫產，不然把他自己賣了都養不起。
他的麾下其中大半都是屯田兵與府兵，平日裡自力更生，開墾屯田，並非常年隨軍征戰，因此軍費壓力相比純粹的職業軍隊要小上不少，沒有看上去的數字那麼恐怖，可依舊是一筆難以承受的巨額支出。
經歷了數次大規模戰役，林客每次都需要提前拆藉資金才能支撐戰事運轉。數萬軍隊的調動，每一天都在瘋狂消耗錢財，僅憑領地常規稅收，根本無力負擔。
眼下的困境已經擺在明面上，想要維持軍力，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裁軍，要麼增加收入。
可諾德人入侵的警報已經拉響，林客不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自斷臂膀，大規模裁減軍隊，無異於引頸就戮，軍隊是他的基本盤，傻子才這麼幹。
節流的路已經走不通，唯一的選擇，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去開源，去快速獲取錢財。
而且只積攢錢財遠遠不夠，糧草這類戰略物資，在戰時隨時可能有價無市，也必須提前大規模儲備。
「傑楊，你怎麼看？」
思來想去，林客抬頭看向一旁等候的傑楊，想要聽聽他的想法。
傑楊微微沉吟，試探著給出自己的思路：
「大人，或許我們可以提高各地的賦稅？畢竟我們之前的稅收很低，現在是特殊時期，多苦一苦平民們，他們是可以理解的。」
林客輕輕搖頭：
「加稅很難再擠出更多收益，你也清楚目前的情況。之前我們掌控的領地，平民生活尚且算得不錯，可新接手的這些地盤大多經過戰亂，底層人可都是窮鬼；至於領主貴族們的錢，我們已經敲過一遍，一個個都被榨乾得差不多了。。
很多底層領民連餬口都成問題，更別說按時繳納賦稅了。強行逼迫的話，只會引發動亂。所以想要解決問題，還是要另外想辦法。」
「那大人的意思是……」
林客緩緩說出自己的規劃：
「就算我現在有五十萬人口吧，這本身就是一個模糊的數據。那些舊貴族領主們可從來不會去細緻統計領地人口，只要能收上來賦稅，便不會深究具體人數。
除此之外，大量農奴、奴隸、山民、森民，還有遷徙而來的諾德部落等等，他們可是都沒有被計入在冊的人口。這些人同樣不承擔賦稅，他們的總數有多少？
幾千？上萬？甚至更多？深山溝壑之中到底藏著多少人口，每年寒冬又會消亡多少，沒有人能說清。
還有那些喜歡到處遊蕩，惹是生非的無地落魄貴族、教會人員、失地騎士等等免稅群體，他們不產生經濟收益，具體數量同樣是一團迷霧。這些人該怎麼算？又要怎麼辦？
想要穩定且足額地收取賦稅，就必須先丈量我們擁有的田畝，完成對所有領民的戶籍登記，沒有精準的數據，任何財稅改革都是空談。」
這番話讓傑楊面露遲疑，他猶豫著開口道：
「大人，這是一項極為繁雜的工作。在此之前，大陸上還從未有領主對領地內所有民眾進行逐一登記的，畢竟有人會出生，有人會死亡，有人會遷徙等等，人數一直在變動，而我們的地盤又太大了，這些都是無法預測到的。」
「我知道難度很大，但不能因為困難就不去做。我們在【渡鴉領】已經推行過類似制度，只是不夠徹底嚴密，這只是第一步，後續還有更多事務要推進。」
林客隨即話鋒一轉道：
「不過這些都需要時間的沉澱才能見到成效，眼下，我們需要更快的辦法來獲取錢財與糧食。」
「更快的辦法？」
傑楊正疑惑著時，門外傳來了衛兵的聲音。
「大人，威廉【雪諾】求見。」
林客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笑意：
「好了，終於把他等來了，他趕回來的速度倒是挺快，讓他進來吧，傑楊，接下來好好學著，賺快錢的方法其實有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