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在場幾乎所有的海盜首領都將目光落在卡琳娜身上，眼神帶著疑惑與審視。
剛剛他們還正沉浸在和諾德人結盟，即將要當上貴族老爺的美夢之中，卻突然被這位女士打斷了思路，因此一時間有些錯愕。
迎著眾人齊刷刷投來的不解目光，卡琳娜神色淡然，緩緩開口道：
「這段時間我已經聽過好多次那位【渡鴉】伯爵的名字了，哪怕是在遙遠的南方，他的名聲我也有所耳聞。
此前我在南方的時候有幸見過教國騎士團長馬丁閣下，當時他親臨前線統帥大軍，可就連他都對這位【北境】的領主給出了極高評價。
在這位騎士團長口中，你們將要面對的這位【渡鴉】伯爵是毋庸置疑的軍事天才，是天賦卓絕的戰場指揮官，是頂尖戰爭統帥，對於這樣的人，你們真的要和他作對嗎？」
話音落下，大廳內的不少人神色微微微滯，心底的狂熱也是稍稍褪去幾分，在場眾人一時語塞，然後便是彼此之間開始竊竊私語。
「我折返【北境】的途中，特意繞道去過一趟【雙城灣】，還途徑了【黑角灣】。」
卡琳娜話音一轉，打斷了眾人的交談：
「而就在我離開【雙城灣】之時，恰好親眼見到那位大人的軍隊正在派兵合圍【黑角灣】，事後我得到的消息是，那處港口一夜之間便徹底覆滅，裡面的人估計都已經死光了。
還有狂鯊西爾，獨眼龍、大鬍子他們，這些在海上頗有聲望的傢伙，也都盡數折損在了他的手中，這些事你們都知道嗎？」
短短數句話如同一盆冷水，驟然澆滅了大廳內大半人的狂熱氣氛。
不少海盜甚至開始在內心猶豫起來。
似乎……有點道理誒。
喧鬧的議事大廳再次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海盜們臉上的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迷茫的遲疑，他們定定地看著神色平靜的卡琳娜，隨即又將目光都轉向了那位光頭海盜王，希望對方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們大多零星聽過這些傳聞，卻沒有那麼多的腦子去想這件事情，更不曾細想這些勝利背後代表的是怎麼樣的恐怖實力。
他們狡詐，殘忍，見利忘義，卻並不代表著，所有人都很聰明。
持續良久的沉默之後，主位上的傑克斯眉頭微蹙，他嘆了口氣，遲疑片刻才對著卡琳娜開口道：
「嗯……獵人女士，你說的部分消息我也略有耳聞，當然，一些細節我們並不知曉，但是這無所謂。
你剛從南方歸來，其中的很多事情你也並不了解，那麼就讓我簡單地和你解釋一下吧，你口中的【渡鴉】伯爵確實有些實力，但或許並沒有你認為的那麼強大。
確實，那個男人崛起速度很快，他的一些戰績在【北境】也足以令人吃驚，這些我們自然都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也不願意去招惹這樣的人。」
卡琳娜疑惑道：
「既然知道，那為什麼你們要選擇接下這筆生意，僅僅只是諾德人開出來的價碼更高是嗎？」
見她發問，傑克斯臉上凝重盡數散去，忽然咧嘴，露出一抹笑容道：
「噢，當然，不僅僅如此，因為比起這位新晉崛起的領主伯爵，如今的北方還有更為恐怖，更強大的人存在，便是統一諾德各部，加冕【諾德之王】的哈拉爾。」
傑克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之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那是一位真正從無盡廝殺之中走出的蠻荒霸主，那位是可以徒手扯斷戰士脊椎，肉身蠻力恐怖到極致的男人。
即便是昔日諾德人的強者【粉碎者】拉格納在他面前，也就如同稚童面對百戰戰士一般，毫無還手之力。」
更關鍵的是，此番哈拉爾南下，也不再是像以往【粉碎者】拉格納那樣，在【北境】小打小鬧地劫掠侵擾。
他抬高聲調，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大聲道：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過往的諾德人南下，不過是幾個部落加起來，不過幾百上千人來劫掠沿海邊境村鎮，搶奪物資和奴隸而已。
但這一次不同，哈拉爾他的野心很大，他要整合所有的諾德部落，傾盡整個諾德大陸之力，大舉南下。
他不只是想要吞併【北境】，還要順勢拿下河間，河內公國的所有沃土，在北方大地建立一個屬於諾德人的王國。
根據我們打探到的消息，如今匯聚在哈拉爾麾下的諾德部落已然多達數百個，剔除其中的老弱婦孺，只算其中的戰士數量，那些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也是足以傾覆大陸、毀滅北方的恐怖洪流！
哈拉爾的信使親自與我們締結盟約，明確表示過，此番隨他南下的諾德人戰士精銳足足有五萬之眾！
整整五萬名悍不畏死的諾德戰士，再加上數倍於戰士的部落民，鋪天蓋地席捲南下的話，無人能擋。」
說到此處，傑克斯似乎給自己的理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更是放聲大笑道：
「任憑那林客再怎麼厲害，大家多麼去吹捧他，憑他一個伯爵領主的實力，還想要正面抗衡五萬諾德精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一仗他必輸無疑，而我們，只是做了正確的選擇，加入了必勝的一方罷了。」
卡琳娜眉頭緊蹙，再度追問道：
「即便諾德人再怎麼勢大，你們就不怕林客提前清算，專程找上門來報復你們？」
「怕？我們有什麼好怕的！」
一名坐在側席的海盜頭目忍不住嗤笑出聲，反應過來，覺得傑克斯說的很有道理的他，滿臉肆無忌憚道：
「他如今要面對諾德人的五萬大軍壓境，又被一群【北境】的貴族糾纏著打仗，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和兵力和我們作對，開什麼玩笑，我把話放在這裡，他要是剛來，我當眾倒立拉一把給你們看！」
「哈哈哈！」
「太噁心人了，閉嘴吧你！」
「就是，他要是敢來，我頭擰下來給他當球踢！」
一眾海盜紛紛附和，眼底皆是不屑。
在他們眼中，背靠茫茫大海、占據天然天險的【海盜灣】可謂是固若金湯，身後又有諾德人大軍作為依仗，可謂是立於不敗之地。
區區一個【北境】伯爵領主，雖然自己打不過，但是完全不懼……
眼見眾人重新恢復起興奮地笑臉，一旁坐著的卡琳娜卻是沉默了下去，已經打定主意不去摻合他們之間的事情了。
身為女人，她能掌控一支艦隊，除卻鐵血強勢的統治手段之外，謹小慎微的行事風格也讓她得以在各方之間遊刃有餘地周旋。
而此刻，看著眾人腦袋一拍便定下毫無計劃的決策，她並不敢苟同這樣的做法。
看來北方的這筆生意自己是做不成了。
下定決心，卡琳娜便要準備過幾天就離開這個混亂的地方。
與此同時另一邊，林客身披戰甲騎在馬上，拿著一封剛送達的密信，細細讀完紙上內容後隨手將信紙合攏，抬眼看向身側隨行的一眾扈從將領，淡淡出聲道：
「戈索爾來信了，這次會南下的諾德人大約在兩萬人左右，其中真正的諾德人戰士數量不會超過一萬，這和我們從其他渠道獲得的消息差不多。
當然，他們對外號稱的是五萬名諾德人精銳戰士，可是說實話，我還覺得這個號稱的數量有些少了，要是我的話，會直接說成是帶著十萬諾德神選南下席捲大陸，這樣才有威懾力。」
對於這個情報，眾人的反應不一，或是吃驚，或是不屑，又或者不以為意。
唯有一旁的高文【鳶尾】爵士對著林客詢問道：
「兩萬人南下？不是說聚集起來的諾德人就有十幾萬嗎？這麼多人，要怎麼度過這個冬天，他們吃什麼？」
羅蘭克林聳聳肩道：
「誰知道呢，或許那個【諾德之王】就是打算餓死一批老弱病殘，然後激起其餘人的鬥志也不一定，畢竟諾德人又不全是戰士，裡面的老人，小孩，女人之類的人可不少，十幾萬人里能夠湊出來兩萬人已經很不錯了。」
另一人說道：
「好歹也是舉整個諾德人大陸之力，說實話，他們要是真的湊出來五萬人的戰士我也覺得很正常，現在只有兩萬，看來也不是所有的諾德人部落都給那位【【諾德之王】】哈拉爾面子的，畢竟整個大陸上的人加起來，也不止這麼點吧？」
「人都是喜歡追隨強者的。雖然那位諾德人之王實力很強，但他還沒有表現出足夠的戰爭天賦，想要讓所有諾德人為他賣命並不容易。
不過要是他真的能夠在入侵南下的時候大勝幾場，讓那些諾德人看到他的指揮能力，那麼後續追隨他的人才會多起來。」
「嗯哼，或許吧。」
林客不置可否，淡淡應了一聲，目光遙遙望向遠方海岸線的方向。
眾人一邊策馬隨軍前行，一邊低聲閒談打趣，同時結合最新情報，不斷推演規劃著名接下來的行動部署。
短短數日時間，【雙城灣】周邊的局勢已然天翻地覆。
【黑角灣】一戰落幕的極快，短短一個夜晚的時間，這座盤踞【北境】近海數十年，屢剿不滅的海盜巢穴被林客一夜連根拔除。
次日清晨，在那【雙城灣】城牆之上，上百名罪大惡極的海盜被當眾吊死，屍身懸於城頭，任憑海風狂吹，烈日暴曬。
悽厲可怖的景象也是震懾了周邊的諸多勢力，也給所有心懷僥倖暗藏異心的人狠狠敲響了一記警鐘。
而在雷霆殺伐之後，便是開始施恩安撫。
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天內，開始有海盜陸續找到林客，向他表示臣服，希望能夠放他們一馬。
即便這些前來投靠的海盜，大多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甚至就連一些海寇和山賊土匪也來湊熱鬧，但是林客卻並沒有忽視他們，反而給予了他們不少的尊重和禮遇。
而在面對林客這樣一個恩威並施的狠辣角色時，眾人無疑是不敢在他的面前耍什麼花樣。
諾德人只能按照林客的要求，將自己的親人送來，由林客安置在內陸地區，這名義上是保護他們家人安全的妥善安排。
這些海盜或者是海寇從來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他們當中有沿海村子的漁民，有破產的城市市民，也有僱傭兵、有外來者，有諾德人等等。
而他們之所以會從事海盜這種「自由」事業，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原本的生活已經活不下去了。
再不去拼一把，那就不僅僅只是自己餓肚子，而是全家都要餓死了。
千金買馬骨，雖然這些人對林客而言作用不大，但有了他們的帶頭，也就意味著海上勢力開始逐步納入他的掌控之中。
畢竟這些底層人手單獨一人或許微不足道，戰力微弱作用有限且難堪大用。可無數底層小人物的歸順，也就代表著整片海上勢力的人心風向徹底逆轉。
從這一刻起，因為【北境】內亂而導致的北方海域的種種亂象，也開始一點點恢復秩序，被林客明理暗裡掌控起來。
回首一路走來，林客對於各方勢力的掌控已然成型。
深山之中的山民，四處流浪漂泊的森民等等，被他用長期物資貿易與安穩的生計牢牢捆綁，歸於掌控。
那些割據一方，各自為戰的【北境】貴族領主，也被林客以絕對武力碾壓威懾，被迫盡數俯首。
高高在上的格里芬王室被他以利益綁定，用局勢來制衡，達成明面上的穩固合作。
信仰輿論層面，全新的教義蓬勃發展，潛移默化地為他收攏民心，凝聚人心。
而如今，也該輪到那常年無人管束、游離於律法之外的大海了。
權力從不是單一的自上而下，也絕非單純的武力壓制。真正的權力，永遠是雙向紮根，上下貫通的相互認同與妥協。
自上而下掌控權貴階層，自下而上收攏底層民心，才能夠穩固無人可撼動的統治根基。
林客端坐戰馬之上，只覺前路有些海風呼嘯，他望著前後左右前進的大軍，大手一揮，指著前方大聲道：
「繼續進發，明天日落之前趕到【海盜灣】。」
「遵命，大人，一切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