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爾！凜冬已至！」
厚重的獸皮帳篷被人猛地掀開一角，刺骨寒風裹挾漫天白雪，順著掀開的門帘一角，瘋狂地朝帳篷內灌了進來。
一個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頂著風雪快步走入，鬍子邋遢，滿臉急躁，一開口便是壓抑不住的擔憂和抱怨。
「噢，哈拉爾，你怎麼還有心情在這裡烤火，外面都已經亂成什麼樣了，你居然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
那些部民和奴隸都在挨餓受凍，不少戰士也都受不了在大吵大鬧，部落首領們也都開始心生抱怨了，再熬下去大家全都要活活凍死餓死。」
帳篷外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灰白一色，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呼嘯肆虐，氣溫更是低得駭人。
就是這短短的片刻，湧入帳內的寒風便吹得正中央燃燒的火堆火苗瘋狂搖曳、忽明忽暗，帳內好不容易積攢的暖意也散去大半。
帳篷內，諾德之王哈拉爾正靜靜坐在火堆旁，手裡握著一根細木棍，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炭火。
聽到同伴焦急的抱怨，他連頭都懶得抬一下，只是語氣平淡冷漠道：
「弱者本就不配活在這片土地上，達雷克斯，你這是在可憐他們嗎？」
說完，這位震懾北方荒原的諾德王者才緩緩抬起頭來，看向眼前自己最信任，最親近的兄弟，抬手示意火堆旁的一個大陶罐。
「肉燉好了，坐下來吃點。」
站在一旁的達雷克斯見狀，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顯然有些不太認同哈拉爾的冷血想法。
他與哈拉爾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當年兩個人還小的時候，被父母賣到一個小部落當奴隸時，曾經為了一口吃的，敢用石頭從後面砸死首領家的兒子。
事發之後，兩個人也是結伴逃亡，並極為幸運地在這片寒冷貧瘠的土地上存活了下來，還受到了另外一個部落首領的賞識，一步步成長起來，成為了知名的稱號戰士。
【拔脊椎者】哈拉爾
【嚼目者】達雷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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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如今，在諾德人戰士之中，對於他們兩個的評價是：
哈拉爾殘暴又兇狠，達雷克斯兇狠又殘暴。
也正是曾經的經歷讓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因此即便現如今哈拉爾的身份地位不同尋常，對於自己的兄弟也沒有絲毫的架子。
達雷克斯大步走到火堆邊，隨手拖過一個實木墩子坐下，然後拿起旁邊的長柄木勺，伸進咕嘟冒泡的陶罐里不斷攪動。
罐中燉煮的肉已經軟爛，很快，他就撈起一塊拳頭大小的肉塊。
達雷克斯乾脆利落地抽出腰間短刀，直接將滾燙的肉塊挑起，全然不顧肉塊滾燙燙嘴，大口大口就往嘴裡塞。
哈拉爾道：
「沒人和你搶，慢點吃。」
達雷克斯不語。
大塊的熟肉，他三兩口便粗暴地吞咽下肚，緊接著又是第二塊、第三塊……
他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頤，即便這是沒有任何調味料，甚至還帶著腥味的燉肉，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墊飽肚子後，達雷克斯又拿起一旁的皮質酒袋，當著哈拉爾的面仰頭猛灌大半袋烈酒。
辛辣酸澀的酒液順著他的鬍鬚滴落，濃烈的酒味瞬間瀰漫整座帳篷，一旁的哈拉爾看著有些肉疼。
帳外是寒風刺骨，大雪紛飛的荒原，無數諾德人在風雪中挨餓受凍，苦苦掙扎。
帳內卻是溫暖如春，酒肉充足。
在這酷寒刺骨的凜冬時節，沒有人能拒絕躲在溫暖帳篷里享受大口吃肉，肆意飲酒的安逸。
強者享用資源，弱者只能旁觀，這是諾德人赤裸的生存信條。
吃飽喝足，達雷克斯放下酒袋，神色鄭重地看向哈拉爾，沉默不語。
他在等對方先開口。
哈拉爾見狀也不在意，只是開口詢問道：
「外面的情況到底糟成什麼樣了？」
達雷克斯沉聲回道：
「非常糟糕，哈拉爾，聚集在聖山腳下的諾德人部落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沒有糧食，沒有燃料，沒有毛皮，他們根本熬不過這個冬天。
我剛剛巡視沿途的部落，已經看到有人撐不住嚴寒，活活凍死在風雪裡了。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對你心生不滿，不少人都在埋怨你，埋怨你遲遲不肯帶領大家南下，埋怨你拿不出糧食果腹，拿不出毛皮來給他們禦寒。
再這樣耗下去，所有人都會徹底心寒。已經有小部落暗中打算離去，你的威望在所有戰士心中在飛速崩塌。再拖下去，你的地位甚至會不如最低等的奴隸。」
聽著達雷克斯所說的實話，哈拉爾低下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作為新一代的諾德之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情況。
此前，他一聲號召，整片北方荒原的諾德部落盡數響應，拋棄世代居住的故土，集結在聖山腳下，全員整裝待發。
所有人都準備著追隨他南下入侵，占領南方肥沃的土地，奪取堆積如山的財富，徹底改變諾德人世代生活在這片苦寒貧瘠土地上的命運。
就和幾百年前，那批先一步南下的諾德人一樣，當然，現在應該稱呼他們為【北境】人了。
可隨著部落越聚越多，幾萬，甚至可能是十幾萬的人口聚集一處產生的效果是極為恐怖的。
他們不再放牧狩獵，不事生產，只是待在那裡等待著，可是每日消耗的糧食物資，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最初，眾人畏懼哈拉爾的赫赫威名，也崇拜他的勇武，即便心中焦躁，也在默默忍耐聽從號令。
可誰也沒想到，都等到凜冬降臨，大雪封山了，哈拉爾卻依舊遲遲沒有下達南下的命令。
所有人的耐心開始耗盡，敬畏慢慢變成不滿，隱忍徹底變成焦躁，部落首領們開始離心離德，危機即將爆發。
所有人內心都開始有著一個想法：他母親的哈拉爾，把大家都召集過來，好處說得天花亂墜的，結果卻是一群人呆在這裡大眼瞪小眼，整日無所事事，簡直就是開玩笑！
時間久了，部落間便開始相互爭鬥火併，各種亂象頻發，原本還能夠維持秩序的大本營，也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但這一切真的能怪他哈拉爾嗎？
原本他早已規劃好了一場完美的南下大計。
他早就提前聯絡了北方海域的海盜王們，和他們達成合作，由海盜船隊負責運送諾德精銳戰士渡海南下。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寒冬來臨之前，親自帶領一批精銳勇士先行渡海南下，攻占幾座【北境】的城鎮作為據點，站穩腳跟後便開始囤積物資，整軍備戰。
等到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之時，再接應後續集結的諾德人大軍，依託之前攻占下來的據點作為集結點，然後全線大舉進攻，一舉奪下整個【北境】。
這是個樸實無華但很實用的計策。
可就在計劃即將落地之時，一則噩耗傳來，卻是擊碎了他的布局。
原本和他達成合作的海盜船隊，盡數遭到【北境】艦隊的圍剿追殺，主力覆滅，船毀人亡。
少數僥倖活下來的殘餘海盜也是徹底嚇破了膽，倒向了【北境】一方，再也不敢和他們合作，直接斷絕了相互之間的聯繫。
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沒有船，數萬諾德人大軍根本無法渡海南下，哈拉爾的全盤計劃徹底泡湯。
哈拉爾如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迫處境。
但哪怕身陷絕境，眾叛親離，哈拉爾也絕不甘心就此認輸認命。
這些天他日夜獨自待在帳篷內苦思對策，一番頭腦風暴之下，也是在這絕境之中想出了一條險中求勝的全新計劃。
沉默許久，哈拉爾緩緩抬起頭，目光幽深，看向身旁的達雷克斯：
「達雷克斯，我的兄弟，或許……我們可以換一條路走，我有一計。」
達雷克斯眉頭一皺，不由得好奇看著哈拉爾。自家大哥什麼時候會用計了，之前大家不都是一起提刀子砍人的兄弟嗎，什麼時候他學會動腦子了？
但即便如此，達雷克斯也是配合著開口詢問道：
「什麼意思，什麼計策？」
哈拉爾微微一笑，捏著手中的木棍，直接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快速勾畫起來，畫出一塊簡易粗糙的大陸地圖。
「你看，我們現在在聖山腳下，這裡是【北境】，按照我們原本的計劃，會兵分兩路，攻占【北境】的這幾處領地。」
說著，他在地圖上畫出兩道進軍箭頭，但是很快，他又隨即抬手在箭頭上狠狠地打了個叉：
「但是現在，原本答應接應我們的船隊全軍覆滅了，我們沒有足夠的船隻渡海南下。
現有的船隻最多只能一次性運送兩千名戰士南下，原先的大舉南征計劃已經徹底作廢。」
話音落下，他手中木棍一轉，重新畫出一道長長的，迂迴彎曲的航線。
這條航線沿著【北境】漫長的海岸線，一路向東繞行，最終指向了一片全新的陌生地域。
達雷克斯盯著地上簡陋的地圖，越看越陌生，完全摸不透哈拉爾的意圖，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裡……不是【北境】的地盤吧？」
哈拉爾微微點頭，眼神冰冷道：
「沒錯，這裡是【河內】，【河內】公國。」
達雷克斯瞬間瞪大雙眼，滿臉震驚，顯然對於這個計劃有些出乎意料了：
「你打算……去攻打【河內】公國？」
「對。」
哈拉爾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相比於實力更強大，兵力更多，而且早有準備的【北境】，拿下相對弱小的【河內】公國，難度要小得多。」
達雷克斯聽完，立刻連連搖頭，果斷反駁道：
「不行的！這樣子根本行不通，哈拉爾，你很清楚我們的底細。
你剛剛也說了，我們目前所有的船隻極限運力最多只有兩千人，僅憑兩千名勇士，根本不可能攻占一座公國的疆域，哪怕是最弱的【河內】公國也絕對不可能！」
聽到這番反駁，哈拉爾的面色驟然陰沉下來，眼底掠過一絲陰狠冷光，死死盯著達雷克斯道：
「誰說船隻只能運兩千人？只要把船上所有非必要的物資全部丟掉，清空船艙，能搭載的戰士數量自然會成倍增加。」
達雷克斯先是一愣，隨即瞬間反應過來，渾身一震，滿臉難以置信的驚駭：
「該死的，你是瘋了嗎，你這是在玩命！這是踩著懸崖邊緣跳舞！
不帶糧食，不帶補給，不帶禦寒物資，在茫茫大海長途航行，戰士們根本撐不到抵達。
就算抵達了，我們也沒有足夠的物資補給去攻占那些該死的貴族城堡。
你的這個計劃太危險了，我敢保證，所有的部落首領們絕對不會同意你這種必死的冒險計劃！」
哈拉爾看著在那咆哮的達雷克斯，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意，眼神冷漠而殘酷。
「他們會同意的，達雷克斯，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哈拉爾開口道，
「因為現在已經是凜冬了，留在荒原，沒有糧食沒有退路，他們哪怕現在返回他們自己的領地也無法存活下去。
如果不同意我的計劃，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條，要麼窩囊地死在回家的路上，要麼死在征戰的途中，任何一個諾德勇士都知道要怎麼去選擇。」
達雷克斯沉默。
帳外風雪呼嘯，他仿佛聽到無數諾德人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掙扎，瀕臨絕境，走投無路後活活凍死。
良久，達雷克斯才低聲問道：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執行這個計劃？」
哈拉爾起身朝著前方走去，一把掀開門帘，任憑刺骨的寒風在他臉上切割，卻是仿佛感覺不到寒冷一般。
他望著帳篷外白茫茫的風雪世界，眼底寒光閃爍，轉而又流露出一絲瘋狂而又冰冷的笑容。
「再等等。」
他開口道，
「等到外面這些人徹底熬不住，進退無路，斷了所有念想，陷入真正絕境的時候，就不會有人反對了。
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才會爆發出最兇殘、最瘋狂的力量，到那時，這群走投無路的傢伙們，才會成為我最鋒利的刀刃。」
哈拉爾張開雙臂，迎接寒風。
而就在他帳篷的不遠處，另一個小些的帳篷內，【冠軍勇士】戈索爾正一邊烤著火，一邊透過帳篷的縫隙關注著哈拉爾大帳的情況。
見到突然掀開帳篷跑出來的哈拉爾，戈索爾也是有些愣神，不知道他在搞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