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斥候傳回消息，沿海一線目前一切正常，未發現諾德人趁入冬嚴寒南下襲擾的跡象。
另外，我們在北方沿岸幾處港口的瞭望塔已經全部修築完工，也已經安排了哨兵日夜守候，一有情況就會快馬回報。」
「派往【自由港】的使者今日清晨剛剛返程，已與城內守軍確認，西面海岸也未見諾德人蹤跡。
不過使者還帶回來了另一則消息，因為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很突然，【自由港】周邊的一些村鎮都受到了影響。
那些平民度日艱難，就連不少小貴族都撐不下去，紛紛捨棄封地舉家遷入城中避難。
即便情況如此糟糕，他們當地的大貴族領主們也沒有救災的打算，就這麼任憑底下人掙扎，不少地方的土匪數量又多了起來，怕是明年開春他們會不好過。」
「說到這個，那還是說說我們自己領地的事情吧，目前我們周邊的幾塊領地都還算正常，暫時沒有出現大規模凍餓受災的情況。
只不過今年剛剛拿下來的巨馬領，金羊領，以及周邊幾處新增的小型屬地，底層的平民和農奴因為之前的戰亂，過冬有些艱難。
我提議，可以從周邊屯田兵營的儲備糧倉中，調撥一批糧食過去兜底，以免發生像是【自由港】那邊出現的暴亂。」
「反對，我提議糧食暫且不動，畢竟來年的局勢未定，極有可能和諾德人開戰，如今到處都在缺糧，儲備糧是我們最後的保險。
至於新屬地的平民嘛，還是讓他們咬牙自行撐過這個冬天再說吧。」
「我來說說吧，領地近期的治安已經統計完畢，監獄目前還關押著二十餘名重刑犯，多為殺人越貨、劫掠村子、充當敵方間諜之類的重罪。
他們這些人都沒有什麼大用處了，我提議，近日集中起來審判後盡數吊死算了，不要再白白浪費存糧供養他們。」
「騎兵的換裝情況匯報，之前的扎甲替換下來，現在還缺口將近兩百套的胸甲……」
「關於傷兵和陣亡家屬的安置情況……」
「……」
【渡鴉堡】的大廳內，兩側的壁爐烈火熊熊，跳動的火焰不僅提供了照明，也驅散了凜冬的嚴寒，將整座大廳烘得溫暖舒適。
往日用來舉辦宴會，供眾人聚餐吃飯的長桌，此刻也是暫時當做議事長桌使用，成為了領地年度會議的舉辦場地。
高台之上，林客裹著厚實禦寒的狼皮大氅，單手托腮，端坐在領主座椅中，一旁稍矮的椅子上坐著旁聽的領夫人蘇海倫。
在座椅的旁邊，幾隻剛剛吃飽肉條的渡鴉鳥安靜地棲在木架上，時不時轉動頭顱四下張望，兩條獵狗臥在座椅兩側，將腦袋埋在狗腿後面，無精打采地趴伏著。
二人默不作聲，靜靜聽著下方眾人稟報各項事務。
大廳內座無虛席，一眾官員學者齊聚一堂，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因為位置不夠，有些人便只能站立兩側，又或是搬來木凳坐在後排，從林客的角度往下面看，烏壓壓的一群人直接將整個大廳填滿。
阿萊，利薩拉德長老，古德神父，達芬大師，阿蒙爾德學士，傑楊，羅蘭克林，巴達克，牛角奧拉夫，皮爾，加爾亞赫，拉克學士，羅森學士……
林客麾下幾乎所有的核心班底盡數到場，參與這場一年一度的冬日大議事。
現如今的林客可是管理著幾十萬的人口，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計劃安排。
尤其是在現在局勢不穩定的情況下，對於未來的規劃，以及上一年的總結，乃至目前的一些具體事務和問題，都需要眾人一起來出主意。
領地內的事務環環相扣，農事，軍備，工坊，治安，民生等等，每一樣都很關鍵，甚至一些棘手的工作，還需要其他各部門的人一起協同配合。
在這個交通閉塞，消息傳遞遲緩的時代，沒有林客這個領主統籌調度，很多政令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卡在某些環節之中，難以落地推進。
也正因如此，像是這樣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的集中大會議，便成為了最直接有效的理政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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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在林客看來，現如今外面天寒地凍的，自己麾下這群人待在家裡也是閒著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與其讓這些人無聊地貓冬虛度時日，還不如都召集過來，一起開大會來得實在。
畢竟往日裡要想將這麼多人召集起來，還是頗有難度的。
況且在林客看來，自己可是每個月都有支付他們工資的。
給了錢，就要為自己幹活，這是原則問題，林客可不想讓他們閒下來，恨不得天天讓他們九九六。
雖說如今領地內的各種大小事務，最終決策權都牢牢掌握在林客手中，是絕對的一言堂。
但在場之人皆是跟隨他多年，身居要職的核心心腹。
這些人匯聚起來的建議與思路，可是有著很高的參考價值，能夠很好地幫助林客來查缺補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是對一切安排都無意見，又或者是對某一事情的做法存在較大的異議，而選擇當場爭辯。
不知不覺間，大半天的時間已經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黃昏時分。
眼看時間過去了這麼久，議事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林客也沒有叫停，而是直接吩咐侍女端上熱騰騰的餐食與酒水，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食物很簡單，每人一個大盤子，上面有半塊剛剛烤好的黑麵包，一碗豆子濃湯，一些蔬菜沙拉，一塊肉排以及一大杯啤酒。
人手一份，就連林客和蘇海倫也是這個配置。
眾人也沒有什麼意見，就這麼一邊繼續著討論事情，一邊在一起吃飯喝酒，絲毫沒有違和感。
而如果有人想要方便了，那就自己出門左拐就好。
早在城堡謀劃之初，林客便提前和達芬大師規劃設計了許多獨立的公共衛生間，用起來也是極為方便。
林客也是有些無法忍受舊式城堡的髒亂不堪，不說別的，就說他曾經造訪【自由港】的大公城堡時，就親眼見過貴族與僕從隨意在大廳角落裡方便。
尤其是一些平時沒有人去的角落，那可是穢物堆積，蛆蟲亂爬，臭氣熏天，簡直就是離譜至極。
畢竟他可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修建起來的城堡，最終變成一個大型公共廁所。
吃過飯，僕人進來收拾殘羹剩飯，眾人的議事則是繼續。
一直從白日商議至深夜，直到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這才紛紛起身告辭各自散去。
在城堡之外，林客還修建了不少的自營旅店，除了自己親近之人外，其他人都被安排到了外面去住。
沒有為什麼，單純就是林客沒有給這麼多人留客房的準備，也不喜歡一群人在自己家裡住著。
很快，大廳內眾人散開，僕人開始打掃衛生，蘇海倫也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林客起身準備往樓上走。
回到房間寬衣解帶，林客拒絕了愛麗莎夫人以及伊拉和伊婭的雙排和三排組隊邀請，準備去找溫妮睡個好覺。
比起喜歡折騰的幾人，還是溫妮讓他省心許多，摟著她睡覺最舒服了。
至於蘇海倫，這位工作狂卻是還想要去書房幹活，對此林客也只能夠表示，自己的心是和她在一起的，但是肉體還是要先去休息了。
有事老婆乾沒事干老婆……
況且他太累了，他這段時間可謂是連日奔波勞碌，一點空閒時間都沒有。
先是巡查【渡鴉莊園】，走訪各村農戶，視察工坊軍備，又參與了教堂的幾場洗禮儀式，緊接著連續多日主持全員大議事，早已身心俱疲。
原本應該輕鬆安逸的冬天，硬生生過得如此忙碌，只能說，當老爺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縮進被窩，調整好姿勢，林客摟著溫妮漸漸沉入睡夢……
不知夜深幾何，靜謐的長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克制的敲門聲，緊接著響起了阿萊壓低的聲音：
「大人，您醒了嗎？」
林客瞬間清醒，輕輕挪開溫妮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溫柔安撫了一下被驚醒的她。
然後才回應了一聲，接著便是起身穿衣，帶上佩劍走向門口，打開門栓出去。
透過走廊的窗戶可以看到，屋外夜色還是一片漆黑，卻也隱隱透露出一絲晨光。
漫天風雪並未停下，兩側守夜站崗的軍士也隨著領主的出來而打起精神立正，長廊的油燈依舊在靜靜燃燒。
現在大約是黎明時分，不過冬天的話，哪怕是到了清晨，天依舊是一片漆黑，是典型的晝短夜長。
並且這個點還不是林客正常起床的時間，要是沒有重要的事情，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來打擾他。
「大人……」
林客神色微沉，看著站在門口的阿萊，開口詢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阿萊站在廊下，神情複雜，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他沒有直接回話，只是轉頭朝身後輕聲喚了一聲。
昏暗的燈光下，一道單薄的身影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待到那人走近，看清了對方的面容，林客也是微微一怔：
「小木頓？你怎麼來了？」
因為在此刻的林客眼中，小木頓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肩膀微微顫抖，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悲傷。
面對林客的詢問，他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哽咽出聲道：
「大，大人……我，我父親……他……他……」
斷斷續續的話語，讓林客的心下瞬間一沉，驟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整個人也是沉默下來。
不過數日之前，他還到過【渡鴉莊園】那裡去巡查，專門探望過身體有些不適的老木頓，和他閒談了幾句。
林客知道他這段時間舊疾纏身，身體虧損有些嚴重，還特意叮囑他安心居家休養。
他萬萬沒有想到，領地的其他領民都還一切正常，偏偏是這位追隨自己最久最忠心的老夥計……
林客壓下哀嘆，重新恢復平靜，輕聲問道：
「什麼時候的事？」
小木頓強忍悲痛，斷斷續續回話道：
「應該，應該是昨天早上……莊園那邊來的信使剛剛送來消息，我父親昨天早上喝了點暖身的酒，說有些累了，便躺在床上歇息……
睡著之後，睡著之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被人發現……」
聽聞此言，林客心中也是再次湧來一陣莫名傷感。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小木頓顫抖的肩膀，言語堵在喉頭，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安慰話語。
最終他只是看向一旁的阿萊，低聲吩咐道：
「先帶他下去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情天亮了再說。」
阿萊頷首，帶著失魂落魄的小木頓離去。
望著兩道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只剩下林客獨自佇立原地，滿心悵然，久久無言。
老木頓從來都不是林客的普通扈從。
當初林客剛來到這裡，在深山之中艱難求生，那時他還一無所有。
老木頓便是除了阿萊之外第一個主動站出來追隨他的人，也是他在這個殘酷亂世界裡第一個真正的老師。
是他教林客劍術和廝殺格鬥，傳授最基礎的戰鬥本領。
是他陪著自己開荒種地，搭建房屋，建設起最初的家園，陪著林客度過最艱難的那段歲月。
也是他用一生的閱歷，讓林客第一次認清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
然而這位能夠浴血廝殺的北方稱號戰士，曾經威風凜凜的劍術高手，最終沒能熬過這個寒冬，悄無聲息地走完了自己複雜又平淡的一生。
他的離去，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老木頓年紀已經很大了，而且早些年還在戰鬥中斷了一條手臂，身負重傷，又因為要躲避仇敵，帶著小木頓風餐露宿，朝不保夕。
如此生存環境下，早讓老木頓的身體透支過度，或許只因放心不下小木頓，這才強撐著堅持下來，一路披荊斬棘，直到遇到林客後，才稍稍安穩下來。
如今一切都變好了，小木頓也無需他來操心了。
內心的執念放下，身為戰士的牽掛了結，這位一生堅韌的老戰士，終於卸下了憂心牽掛，在一個初冬的清晨，無災無痛地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