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寒意漸退,初春已至。
【渡鴉堡】長廊外,幾名扈從步履匆匆,沿著長廊快步奔向大廳,不等幾人走近,木門便被侍衛從兩側緩緩拉開。
「日安,高文爵士。」
「願光輝主庇佑你,羅蘭克林爵士,好久不見。」
「古德神父日安。」
「日安,巴達克,日安,阿蒙爾德學士。」
「……」
主位之上,林客單手抵著額頭望著眾人。
下方的眾人正一邊寒暄,一邊輪流傳閱著一卷羊皮捲軸。
認字的人目光快速掃過捲軸上的內容,瞬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神色凝重。
而那些沒文化的,就只能裝作認真端詳捲軸的模樣,隨後低聲詢問身旁同伴,聽著對方簡要複述內容,這才知曉當下發生的變故。
待所有參會者全部就位後,林客這才坐正身體,目光掃過大廳眾人,緩緩開口道:
「這是【河內】公國送來的求援信,冬天的時候,諾德人避開了【北境】,突襲【河內】公國,一舉攻破幾處沿岸港口,現在已經兵臨【河內】公國的都城之下了。
從目前傳回的各方情報來看,【河內】大公似乎無力抵擋哈拉爾帶領的精銳諾德人大軍,只能龜縮都城死守。
這封信件便是他的求援信,懇請我們【北境】出兵馳援,傑楊,詳述情況你來說。」
一旁的傑楊輕輕咳嗽一聲,起身開口道:
「情況是這樣的:結合【河內】公國貴族議會信使傳來的消息,以及我方斥候探查的軍情可知。
如今盤踞在【河內】公國境內的諾德人主力,再加上他們這段時間招攬的各路僱傭兵和裹挾的徵召兵,總兵力已然突破五千。
此次入侵由【諾德之王】哈拉爾親自統帥,他們在寒冬之時跨海奇襲,打了【河內】公國一個措手不及。
諾德人的大軍登陸之後,很快就攻占了【河內】公國沿岸城鎮據點,可以說是連戰連捷。
而且就在前段時間,他們還數次擊潰【河內】大公臨時集結的領主聯軍,掌握了戰場主動權。
現如今,諾德人大軍已經合圍【傑爾喀拉】,【河內】大公葛瑞福斯正率領殘部死守【傑爾喀拉】,情況有些不妙。
除此之外,我方斥候探得最新動向是,第二批諾德人援軍也即將抵達【河內】境內,兵力規模約在兩千人上下,但是不會超過三千。
這批援軍雖戰力不及哈拉爾親率的首批精銳,但依舊兇悍善戰,一旦他們會師合圍,【傑爾喀拉】怕是守不住的。
同時,不止【河內】公國那邊告急,在我們北部沿海,從【雙城灣】到【夜鶯領】沿海岸,也都出現諾德人異動。
他們的小型戰船頻頻出沒近海海域,偷襲劫掠,焚毀了我方數座沿海漁村,行徑極其猖獗。
不過可以確認的是,那些北方海域的諾德人只是他們佯攻牽制的手段,諾德人真正的戰略重心,依舊是全力進攻【河內】公國,大人,我說完了。」
林客點點頭,然後看向一旁的阿蒙爾德道:
「阿蒙爾德學士,你說說你那邊的情況。」
阿蒙爾德學士起身開口道:
「外交方面,我們已經和【河間】公國的約布斯特伯爵互通了書信,對方同樣收到了葛瑞福斯大公的求援請求。
【河間】公國定於開春之後出兵,他們會選擇從南面迂迴馳援【河內】,同時也傳信邀約我們出兵北線,南北雙線夾擊合圍諾德人,分攤【河內】公國的戰場壓力。
另外,【帝國】那邊也有動作,只不過他們應該是為了守住邊境,不會深入【河內】,但不排除趁火打劫。」
隨著阿蒙爾德學士說完,大廳之內眾人面面相覷,氣氛愈發凝重起來。
林客目光微沉,環視全場出聲道:
「你們還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眾人再次對視,無人開口。
林客見狀,也不再等待眾人發言,而是當即道:
「諾德人趁著冬天襲擊【河內】公國,這對於我們而言不能算是一件壞事,至少來說,戰火沒有蔓延到我們的土地上,對於我們今年的發展而言影響不大。
但是諾德人之後是什麼打算,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所以我決定即刻派兵支援【河內】,阿萊,皮爾,漢斯。」
底下被叫到的幾人連忙起身。
「阿萊擔任指揮,皮爾副指揮,漢斯帶領騎兵策應,先帶一千【暗鴉軍團】任先鋒軍,抵達【河內】後先打探清楚情況,接應後續援兵。」
「遵命。」
「羅蘭克林,加爾亞赫,奧拉夫。」
「在!」
「北面幾個領地的屯田兵歸你們調遣,每人一個千人隊,配合威廉【雪諾】以及卡琳娜女士的海軍守好北面的海岸線。
記住,別讓那群該死的強盜再燒我的村子了,發現敵人不要留活口,砍下來的腦袋都給我插上杆子立在海岸邊!」
「遵命!」
「蘇海倫伯爵將會留守在城堡內,負責後方調度,我不在的時候,一切由她做主。
阿蒙爾德學士,利薩拉德長老就請幫助處理好領地內的政務吧。」
「如你所願,大人。」
「嗯,傑楊、高文爵士等人將會追隨我一起出發,我將集結大軍親自走一趟【河內】,我要讓北方的土地上只有一個聲音!」
「為了勝利!」
「好了,去準備吧,解散!」
軍令下達,眾人紛紛躬身領命退出大廳。
隨著諾德人大舉入侵北方公國,【北境】即將出兵遠征的消息傳開,整個北方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從上至下,無論是貴族領主還是平民農奴,無一不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火所震懾。
人心動盪,流言四起,城市的大街小巷,鄉間村落以及酒館旅店,所有人都在熱烈討論著這件事。
而就在這片緊張的氛圍之中,【北境】邊境領,【黑森領】【母豬村】迎來了一群風塵僕僕的信使。
天色蒙蒙亮,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還帶著清晨的濕冷與朦朧。
村子裡年輕的騎士領主邁克【赤豬】,便在自家白髮老管家的反覆驚擾下從睡夢中醒來。
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疲憊地起身穿衣。
他先是套上一件粗糙的麻衣,接著又裹上一件洗得發白、多處破損的舊毛衣,匆匆整理一番,便快步踏出房門,同時還嚷嚷抱怨道:
「該死的,吵醒我做什麼,發生什麼了!」
老管家連忙道:
「大人,【渡鴉堡】那裡來人了,是一位學士,一位光輝主神父,還有幾名隨行護衛,現在他們正在村口的酒館歇腳飲酒。」
邁克原本大大咧咧的腳步猛地一頓,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緊張,下意識開口詢問道:
「又是來徵稅的?去年秋天不是剛剛繳納過嗎?」
老管家輕輕搖頭,低聲回道:
「不,不是,聽說是為了徵兵,【渡鴉】伯爵要打仗了,聽說是要去打諾德人。」
聽聞不是徵稅,邁克瞬間長長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也是稍稍放下些許。
「感謝光輝主庇佑,不是要錢就好,不是要錢就好。」
早些年邁克的父親戰死沙場,他年少便承襲了這處邊境小領地。
然而本以為承襲爵位後會安享榮華的他,不僅沒得到半點身為封邑騎士的優待,反而接手了父親遺留的巨額外債。
常年償還的利息都耗盡了他的心力,日子過得拮据窘迫不說,甚至還不如普通富庶的自由民。
後來隨著林客平定【黑森領】,一統【北境】邊境領,邁克也是順勢歸降,成為【渡鴉】伯爵麾下一名不起眼的底層小騎士。
這些年他也曾數次隨軍出征,奈何運氣極差,一個敵人也沒能殺死或俘虜,始終沒能立下半點軍功。
反觀和他一同入伍的普通自由民,不少人憑藉戰功獲封了土地,還晉升了職位,甚至還有些人的身份地位都高過了他。
看著旁人飛黃騰達,再看看自己日漸衰敗的家業,邁克心中滿是不甘與惶恐。
他很清楚,要是再這樣庸庸碌碌下去,自己僅剩的薄產領地遲早會敗落下去,最終變得一無所有。
此番要打仗,便是他翻身立功獲得封賞,然後重振家業的絕佳機會。
抱著這樣的念頭,年輕騎士連連深呼吸,將那清晨帶著青草露水,混合著豬糞的味道吸入鼻腔中,又頓時覺得一陣噁心。
他連連咳嗽幾聲,稍稍整理好衣衫,然後才帶著老管家快步朝著村口酒館趕去。
村口的小酒館是他父親在世時牽頭修繕擴建的。
最早這裡是一處供過路旅人歇腳的簡易草亭,後來隨著【母豬村】的生豬貿易日漸興旺,往來商販旅人多了起來,便逐步擴建翻新,最終成了如今村子的酒館,供商人留宿休整。
當邁克抵達這裡時,便看到酒館外的馬廄里,有幾匹體態神駿、皮毛油光水滑的馬匹,正悠閒咀嚼著混合燕麥與雞蛋的精細草料。
晨光灑落,馬匹的皮毛泛著細膩的光澤,看得邁克滿心羨慕,眼底滿是嚮往。
他心底暗暗嘆息,自己的戰馬和身後的老僕人一樣,都是快入土的存在了。
而自己何時才能擁有這樣一匹精良戰馬,來擺脫如今窘迫落魄的處境呢?
或許只有光輝主知道了。
邁克收斂心緒,抬步走進酒館大廳。
廳內已然坐著幾名氣度不凡的來客。
為首一人是身著得體長袍的學士,一旁端坐的是穿著神職長袍的神父,在四周還散落坐著數名穿著皮甲的戰士,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初春清晨依舊寒涼刺骨,邁克身上只有幾件老舊破損的衣物,然而這已是他家中最好的行頭。
對比來客厚實保暖、精緻得體的服飾裝扮,一股濃烈的自卑感瞬間湧上心頭,讓他不自覺放低了姿態,連說話的語氣都柔和微弱了幾分。
邁克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恭敬道:
「幾位大人日安,歡迎來到【母豬村】,我是這裡的領主,邁克【赤豬】,不知各位大人此番前來有何吩咐?」
為首的學士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開口確認道:
「你就是邁克【赤豬】?這麼年輕?」
「正是在下,大人。」
邁克連忙應聲。
學士輕輕嘆息一聲,帶著幾分惋惜與勸誡道: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是想要堅守著舊制,不願意全心為伯爵大人效力嗎?」
聞言,躬身行禮的邁克臉色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咬著牙,沉聲答道:
「我對伯爵大人的忠誠比天還高,比海還闊,只不過這片領地是我先祖傳承下來的,是家族的傳承,實在是無法割捨。
而且當初伯爵大人也曾經承諾過,不會強制要求我放棄自己的領地,和那群低賤的農奴們坐在一張桌子前吃飯。」
邁克說著話,學士聽著只是冷笑著,沒有接話。
倒是一旁靜坐的神父卻是身形微頓,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了躬身低頭的邁克身上。
邁克下意識抬眼對視,只是短暫目光觸碰,便連忙低下頭去,心中卻生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眼前這位神父的眉眼讓他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究竟在何處見過。
布倫同樣撇過了臉去,沒有再去看這位自己曾經的領主少爺,而是對著一旁的學士說道:
「我想出去走走,順便讓這裡的眾人聆聽一下光輝主的福音。」
學士笑著道:
「當然,這是你的權力,布倫神父。」
一旁的老管家連忙上前一步道:
「請允許我為神父閣下帶路。」
「不必了,我隨便走走。」
布倫緩緩起身,拒絕了對方的好意,然後從站立躬身的邁克身旁從容走過。
這位曾經需要他仰望的領主,此刻正低著頭彎著腰。
如今彎腰躬身的邁克,身形看著比站直的自己還要低矮,甚至比起當年那個提著豬草籠,卑微怯懦的小臭佬還要佝僂渺小。
然而此刻的布倫並沒有想要和他有什麼交集,甚至都不想要再多看他一眼,兩者只是簡單地側肩而過。
布倫走出酒館,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很快,原本緩慢的步伐開始越走越快。
因為他走過的每一棟房屋,每一棵小樹,都是自己無比熟悉的地方。
但是此刻的布倫,壓根就沒有想要懷念從前的意思,他現在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
澡堂外,一名挽著髮髻的侍女剛好打開木門,端著一盆髒水準備倒在外面,正準備動手,斜眼卻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
侍女抬起頭,那帶著雀斑的臉上有些詫異。
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神父,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隨即她還是微微行禮道:
「光輝主在上,神父日安,歡迎光臨。」
然而,侍女的問候卻並沒有等來他的回答,小臭佬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侍女,複雜的神情之中帶著無盡溫柔。
許久,他才輕輕開口道:
「日安,貝蒂絲,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晨光溫柔地灑落下來,籠罩在彼此身上,為兩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