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萬物復甦的季節。
然而這理應是農夫耕作播種的時間,田野之間卻一片空空蕩蕩。
田地被剛剛生長出來的青草覆蓋著,遠處的民房只剩下燒得黝黑的殘垣斷壁,不僅毫無人煙,就連牲畜和小動物都很少見。
由遠及近,一支規模頗為龐大的隊伍緩緩走來。
近了看,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客的一個老熟人。
灰鐵色的頭盔扣在亨利的頭頂上,內襯鎖子護頸垂落在肩頭,上面細密的鐵環隨著他騎馬的動作微微碰撞作響。
他的衣服內里襯著武裝軟甲,外層覆蓋一套【河間】制式的騎士半身板甲,弧面胸甲打磨得透亮。
肩甲肘甲的邊緣還有鎏金和飾條,層層疊疊的鉸接鋼片護住整條手臂,帶凸起拳刺的鐵手套牢牢攥住韁繩。
他的腰側垂著已經有些磨損的鎖子裙甲,護腿板甲從大腿裹至馬靴,靴底還帶著金色的馬刺。
那匹胯下的黑馬披著格紋馬衣,長劍鞘在胯側隨馬步輕輕磕碰。透過頭盔狹長的眼縫望去,可以看到亨利的眼神頗為得意。
自從亨利的領主爵士卡篷成年並繼承爵位後,亨利就被冊封為騎士。
雖然他自己名下沒有什麼封邑,但是依舊如同往日相處時候一樣,跟著卡篷混吃混喝。
一起去山野里打獵,一起去酒館喝酒賭博,一起去偷看女人洗澡……
或許是他們幹的那些破事太過於離譜,就連現如今【河間】公國的實際掌權者,約布斯特伯爵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恰好這次【河內】公國求援,他當即就把這兩貨叫了過來,隨他一起出征。
卡篷爵士自然不用多說,貴族領主的身份擺在那裡,自然是全程跟在約布斯特伯爵這邊的。
可是亨利這貨,約布斯特伯爵看著他著實有些心煩,當即就把他放在了先鋒的位置上,帶領著一支隊伍先行。
畢竟要是再讓他和卡篷兩個搞在一塊,天知道會出什麼么蛾子。
於是乎,頗為騷包打扮的亨利,也終於有了率領千軍萬馬的機會。
嗯,只是單純走在最前面而已。
隨著他們緩緩朝著指定戰場前進,另一邊,【傑爾喀拉】的城外,兩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已經集結列陣。
城外開闊的野外平原之上,兩軍對峙,旌旗蔽空,一股濃烈的肅殺氣息籠罩著整片戰場,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從【傑爾喀拉】出來,在城外不遠處列陣的是諾德人。
諾德人這邊的總兵力約有四千餘人,絕大部分都是常年跨海劫掠,血戰無數的諾德人精銳。
此外還有一些哈拉爾在登陸【河內】公國之後,臨時招募的山民,僱傭兵以及投降的【河內】公國軍士。
他們背靠著【傑爾喀拉】列陣,只不過由於此前的戰況太過於猛烈,【傑爾喀拉】的城牆上還能夠看到不少未曾修補的豁口。
四千諾德人精銳幾乎都是步兵,然後被分為左右兩個軍陣。
左翼的大軍由哈拉爾親自統領,麾下全是跟隨他跨海遠征,一路從諾德大陸殺到【河內】的核心精銳,是整支諾德軍隊裡戰力最強悍的主力。
右翼大軍則交由達雷克斯指揮,麾下的戰士雖然混雜了不少其他輔兵,但其中同樣有著身經百戰的精銳壓陣。
兩支諾德軍陣間隔百步互為犄角,前排戰士手持圓盾短斧,構築起一道盾牆。
那盾牆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唯有長矛從縫隙中伸出,看著極為駭人。
後排的戰士沒有拿盾牌,而是手握長矛、大斧與弓箭,按照各自的部落分散站著,他們身邊都放著木板之類能夠抵禦遠程攻擊的防護裝備。
整支軍隊殺氣騰騰,四千諾德人戰士肅立曠野,呼喊咆哮聲此起彼伏,僅靠氣勢就壓得空氣凝重無比。
而在對面那半山坡上,則是由剛剛倉促繼位的克托爾帶領的【河內】貴族領主聯軍。
那是一支有著五千多人的龐大軍隊,光光是那飄揚的各色貴族旗幟樣式,都不下十幾種。
這支軍隊由【河內】大公克托爾親自坐鎮。
他身先士卒立於陣列最前,身後簇擁著一眾【河內】公國的大小貴族領主和世襲騎士,這群人身披鎧甲,手持武器,單看氣勢也很是唬人。
緊隨領主和貴族們身後的,是【河內】公國為數不多的職業騎士。
他們的數量只有兩百人不到,此刻列成一排,走在隊伍的前面,展示出來的效果顯得人數眾多,看起來還是具有壓迫力。
這已經是整個【河內】公國能夠湊齊的真正騎兵力量,是能夠衝鋒陷陣的精銳,畢竟那些騎馬步兵算不得數。
他們在【河內】的騎兵之中可謂是裝備最好、訓練最足的,也是全場唯一具備沖陣戰力的部隊。
只不過可惜的是,人數實在太過稀少,鋪在偌大的戰場上,根本無法左右戰局,除非在關鍵時刻出動,或許會有些效果也說不定。
騎兵隊後方,是【河內】公國貴族聯軍的步兵陣線。
前幾排的步兵主力,是一千五百餘名長柄盾手。他們手持長柄戰矛與方盾,結成密集的長兵陣線,是全軍最核心的戰力。
長柄盾手身後,還排布著四五百名大盾弩手,他們背著厚重的大盾,手裡架著硬弩,佩戴長劍,能夠隨時準備齊射壓制,為前排步兵提供火力掩護。
這將近兩千的正規軍,便是【河內】公國貴族聯軍里的真正戰力,也是整場決戰時,克托爾能依仗的存在。
而在正規軍士的後方,還排布著三千多名臨時徵召兵。
這些徵召兵大多是臨時抓來的農奴和平民,幾乎沒有任何正規戰場訓練。
他們鎧甲簡陋,兵器雜亂,有的人拿著鋤頭柴刀,有的人握著木棍短叉,連統一制式的軍械都配不齊。
他們沒有結陣經驗,軍紀鬆散,站在隊伍後面三三兩兩地擠作一團,根本談不上什麼戰力。
要不是最後方還安排了督戰隊守著,怕是他們還沒有抵達戰場,就會先跑沒大半。
隨著兩支軍隊的距離緩緩拉近,端坐在戰馬上的克托爾身姿挺拔,英姿勃發,手中輕握馬鞭,神色倨傲。
他抬眼望向對面排布整齊的兩個諾德軍陣,臉上滿是輕視與不屑。
在他眼裡,諾德人終究只是一群跨海而來的野蠻強盜,缺少足夠的底蘊。
就算現在暫時占據城池勢頭兇猛,也登不上大雅之堂,論起真正的底蘊,他們這點人根本沒法和【河內】的正規軍隊相比。
他們是很能打,可是真正的戰爭,卻不是靠著少數人的勇武就能夠取勝的。
【河內】公國的步兵,在整個大陸上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之前克托爾不願意去支援【傑爾喀拉】,那是因為他想要自己的老爹死,而不是真的認為自己打不過對方。
同樣的,之前【河內】貴族們的敗績,那也是因為缺少像是自己這樣優秀統帥的指揮,所以才落入下風。
現在由自己指揮大軍,那麼勝利就只能屬於自己。
看著對面還在挑釁的敵軍,克托爾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了下,然後才大聲叫道:
「誰敢出陣,前去挫一挫那群北方野蠻人的銳氣!」
話音剛落,克托爾身後的貴族隊列中,立刻有一名騎士策馬而出。
這名騎士身披鎧甲,腰挎佩劍,手持騎槍,胯下戰馬亦是神駿。
自覺武藝不俗的騎士,一心想要在新大公面前立功表現,博取封賞與器重。
因此聽到大公的發言,當即催動戰馬衝出陣列,生怕被別人搶走了風頭。
他一路奔至兩軍陣中央的空曠地帶,勒停戰馬,對著對面的諾德人軍陣就是一陣高聲叫罵,肆意嘲諷,極盡鄙夷之詞,挑釁意味十足。
若是按照大陸的騎士默認規矩,陣前單挑向來是榮耀的象徵。雙方對衝決斗,拼的就是勇武與本事。
除非對面害怕了,否則諾德人必會遵守規則,接下這場騎士對決。
果然,面對著如此赤裸裸的陣前挑釁,諾德人軍陣很快有了動靜。
一道身影策馬疾馳而出,速度極快,直奔陣中央而來,正是諾德人大軍的二號人物達雷克斯。
他沒有多餘的叫囂,徑直朝著挑釁的【河內】騎士殺去。
見對方出陣應戰,那【河內】騎士心中一喜,當即夾緊馬腹壓低身形,握緊騎槍,催動戰馬全速衝鋒。
他打算借著高速對沖的力道,一槍擊殺對手,立下這個頭功。
兩匹戰馬飛速疾馳,雙方的距離瞬間拉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著這場對決。
可就在兩軍戰馬即將錯位,長槍交鋒的瞬間,達雷克斯突然猛地一轉馬頭,完全放棄了與之對沖的打算。
他側身抬手,快速從腰間摸出一柄鋒利的短斧,手腕猛然發力,精準朝著全速衝鋒的【河內】騎士狠狠擲出!
那名【河內】騎士戴著封閉式全覆蓋頭盔,視野狹窄,再加上自身衝鋒速度極快,慣性極大,根本來不及反應躲閃。
寒光一閃,短斧結結實實劈中他的胸口鎧甲處。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擊穿鎧甲,震盪之下重創他的軀體,騎士整個人直接從馬背上狠狠摔落,重重砸在泥濘地上。
失控的戰馬依舊狂奔不止,拖著他的身體在地上連行數米,才終於將他拋下。
不等重傷倒地的騎士掙紮起身,達雷克斯抓住時機策馬逼近,手中長矛順勢狠狠一刺,精準貫穿對方的脖頸,終結了這名騎士的性命。
隨後他槍尖一挑,挑飛騎士頭上的頭盔,露出血淋淋的屍體,然後當著兩軍所有人的面,從容調轉馬頭,挑著頭盔,牽著繳獲的戰馬,緩步返回諾德人的軍陣之中。
僅僅一次對決,便震懾了整個戰場。
方才還在喧囂叫嚷,信心滿滿的【河內】貴族與軍士們瞬間全員噤聲。
所有人都被諾德人不守規矩,不講騎士道義的打法震驚到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河內】大軍的陣列之中瞬間炸開了鍋,滿場都是憤怒的怒罵聲。
「這群該死的野蠻人!完全沒有半點騎士精神!」
「卑鄙無恥!被神唾棄的卑鄙者!」
「衝上去,衝上去殺光他們!」
一眾貴族領主們憤怒高呼,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立刻率軍衝殺上去殺死這群諾德人。
陣前的克托爾臉上同樣布滿陰沉,心頭怒火翻湧。
但他終究沒有被一時的憤怒沖昏頭腦,強行壓下心底的躁意,強作鎮定。
他再一次下意識地抬頭,朝著四周曠野的四面八方眺望。
視線盡頭空空蕩蕩,完全看不到他想要見到的場面。
又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轉頭對著身旁親信低聲問道:
「【北境】與【河間】的援兵呢,現在到哪裡了?不是說好了這個時間的嗎?」
親信連忙答話道:
「大公,剛剛斥候傳回消息,兩路援軍距離戰場還有大概兩個小時的路程。」
「怎麼會這麼慢!」
克托爾眉頭緊緊皺起,心底滿是焦躁。
他雖然年輕氣盛心高氣傲,渴望一戰定乾坤,然後憑藉這場大戰徹底坐穩大公之位,但也絕非無腦的莽夫。
原本他打算借著單挑又或者是陣前談判來和諾德人慢慢周旋,拖延時間,撐到【北境】【河間】的援兵抵達,再聯手進攻的。
可眼下他也是明了了,這群諾德人蠻族根本不講任何規矩,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也不會給他拖延等待的機會。
克托爾心中反覆權衡利弊,越想越覺得局勢有些被動。
諾德大軍背靠【傑爾喀拉】作戰,進可衝殺,退可固守,占盡地利優勢,毫無後顧之憂。
反觀自己這邊的聯軍,全數駐紮在無遮無擋的空曠野外,一旦拖延太久僵持不下,敵軍隨時可能發起突襲,己方處境只會愈發不利。
局勢根本容不得他繼續消極等待。
然而克托爾依舊有些不放心,再次沉聲確認:
「你確定兩個小時之內,援軍必定趕到?」
親信重重點頭道:
「斥候反覆確認過了,絕對無誤。」
克托爾目光沉沉,盯著前方殺氣騰騰的諾德人軍陣,又轉頭看向身後列陣以待,群情激奮的數千戰士們。
短暫的猶豫掙扎過後,克托爾還是咬牙下定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高舉手臂:
「全軍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