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一行人策馬趕路，然而哪怕緊趕慢趕，抵達【雙城灣】城門外時，時間也已將近半夜。
隊伍舉著燃燒的火把，而火光在漆黑的城牆底下忽明忽暗，守城的軍士聽見城下傳來的聲響，立刻趴在城頭往下張望。
「什麼人？大晚上的不開門了，先在城外面等著吧，有什麼事情等到天亮再說，都離遠些，不然我要放箭了。」
「放你個屁，等你母親的屁，別唧唧歪歪的，睜開你的狗眼睛看看，快點給老爺開門，是林客【渡鴉】伯爵大人回來了！」
城頭值守的城防軍官連忙再次張望，看清下方的【渡鴉】旗幟後，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派軍士順著繩索吊籃降到地面，上前核對林客一行人的身份。
確認無誤之後，軍士順著吊籃回了城樓，這才緩緩拉動絞盤，放下城門留出通道，放整支隊伍入城。
由於回來的時間實在太晚，之前趕路時許諾手下進城之後，就帶著他們喝酒吃肉的計劃也只能暫且擱置。
林客吩咐扈從們各自先帶著手下去休整，吃喝的事挪到第二天再說，自己則是帶著貼身護衛們，徑直走向他在【雙城灣】置辦的宅邸歇息。
一路走來，林客名下積攢的產業和房產莊園宅邸，多得連他自己都沒法數清。
那些掙錢的產業自然不用多說，酒館、澡堂、賭場等等，大大小小的他都有股份，經常性就能夠得到一筆不菲的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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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要是歸他管轄的地盤，城內城外必然有專屬他的莊園與宅邸，不管是他本人還是他的親信扈從，但凡路過的都能落腳，不用去擁擠嘈雜的客棧將就。
林客心裡暗自感慨，這就是實打實的封建領主特權，到哪裡都能夠享受最好的服務，太墮落了。
可真是令人喜歡著迷啊。
整整一天都騎在馬背上趕路，感覺渾身筋骨有些發酸，林客拖著一身疲憊踏進宅邸。
還沒來得及坐下喘口氣，隔壁居住的阿蒙爾德學士就聽聞了他歸來的消息，大半夜的就急匆匆趕過來求見。
林客低頭思索片刻，開口道：
「現在大晚上的我有些累了，不想見人也不想幹活，今晚就不必召見那群學者了。
明天早上再派人去給使團們送信，邀請他們過來和我一同用早餐，有什麼事情的話，到時候再細細詳談就好。」
「好的，大人。」
簡單吩咐完，林客便打發阿蒙爾德回去休息。
侍女沒讓林客等候多久，便打來熱水讓他好好洗漱一番，卸下身上的塵土與汗味後，一身乾淨清爽的林客正打算回房躺下歇息。
可剛走到長廊中段，一道熟悉的身影攔在前方，似乎是在專門等著他，這倒是令林客有些意外。
林客微微一怔，回過神來笑著開口道：
「噢？原來是卡琳娜女士，我還以為我趕路的速度已經夠快了，沒想到你反倒比我先一步抵達【雙城灣】了，怎麼樣，這裡住的習慣嗎？」
站在眼前的女人，正是前不久在河內公國戰場之中幫他牽制諾德人海上力量，名聲響徹海洋的傳奇女海盜王，深海獵手卡琳娜女士。
往日裡，她習慣穿著一身緊緻的黑色皮衣，搭配上長筒靴和皮質手套，顯得利落幹練，英氣十足。
然而今晚，她卻是換了一身素淨柔軟的白色亞麻襯衣當做睡衣，寬鬆布料也是遮住了她纖細勻稱的身段。
她的一頭棕褐色捲髮松松垂落在肩頭，看著還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頭，靠近的話還能夠聞到淡淡薰衣草的香味。
一種很讓人舒服的香味。
卡琳娜的襯衣並不長，使得下半身膝蓋處，那半截裸露在外的肌膚，在此刻廊下燈火映襯下顯得白皙細膩，格外動人。
此刻的卡琳娜，看著更像是一個美麗的鄰家大姐姐。
看見林客，卡琳娜嘴角揚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容，語氣輕快地回答道：
「還不錯，我全程走的海路，剛好順風，你帶著軍隊還要繞路走，當然是我比你更快了。」
林客點點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沉默片刻後，林客誠懇道謝道：
「這次多虧了你率領船隊出手相助，之前許諾的酬勞我一分都不會少，或許接下來我們還能夠有著更深層次的合作。」
卡琳娜輕輕搖了搖頭，依舊保持著微笑，只是說話的語氣變得平靜下來：
「我今天晚上過來找你，不是為了討要報酬的，而是特地來向你辭行的。」
「辭行？」
聽到卡琳娜的話語，原本渾身疲憊的林客瞬間清醒幾分，心裡滿是意外，但他還是強壓下內心的不解開口道：
「外面有點涼，站在長廊吹風談話不太方便，不如一起到我房間裡說，我們可以一起喝一杯。」
卡琳娜撥弄了一下頭髮，淡淡一笑，並沒有推辭：
「為什麼不呢？」
說著，她便跟著林客走進臥房。
屋內燭火搖曳，侍女端來酒水和食物便退了下去，兩人分坐在書桌兩側。
林客拿起桌邊的陶製酒壺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紅酒。
卡琳娜接過酒杯低頭淺淺抿了一小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感覺似乎驅散了心底的涼意，臉上都帶著一絲微紅。
林客抬眼看向她那雙靈動透亮的眼眸，輕聲問道：
「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是遇上什麼難處或是有什麼別的變故嗎？如果是待遇問題的話你儘管說，只要能夠滿足的，我都會答應你。
畢竟我現在缺少一支強有力的海上力量，我很看好你，卡琳娜女士，我需要你的幫助。」
卡琳娜輕輕搖頭，神色認真又帶著幾分悵然道：
「林客大人，你是我這麼多年以來，見過最英明，也是待人最仁慈的領主。
我心裡的確有想過留下來，在你的麾下為你效力，可是啊，我天生就是嚮往自由的人，遼闊大海才是我的歸宿。
我沒辦法長久困在一片固定的土地上，我還想駕船駛向更遠的海域，見識世界上那些不同的風景。
所以十分抱歉，完成這次約定的任務之後，也是到了我們該分開的時候了。」
林客輕輕點頭，並沒有強行開口挽留，只是低聲追問一句：
「走得這麼倉促嗎？不多停留幾日好好休息一下？」
卡琳娜雙腿交疊，光潔筆直的小腿露在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說實話，雖然我看好你，可是我打心底里並不喜歡北方這片土地，當年我的父親就是在這裡遭人陷害而死的，這片土地藏著我心底的傷口，只要待在這裡，我就不會忘記當年發生的那一切。
當初我答應教國馬丁團長的僱傭，北上幫你戰鬥，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那豐厚的佣金。而另一部分原因，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了結當年父親被害的仇怨。
如今大人你這邊的事情已經解決了，而我的仇人也得到了應有的下場，被我親手殺死，那麼我就沒有繼續留在北方的理由了。
伯爵大人，你應該知道的，南方大大小小城邦王國數不勝數，海的那邊還藏著無數新奇有趣的人和事。
日後若是你前往南方城邦，倘若我還在那裡，你也恰好碰上我的話，我一定請你喝最好的朗姆酒。」
「能夠再度相遇的機會很小，卡琳娜女士，有些時候人一旦分別，再想見面的話可是難如登天的。」
「再小的機會也是個念想，不是嗎，林客伯爵，其實我只是個海盜而已，你也沒必要這麼看重我，我們相互之間只是僱傭關係，你出了錢，我給你幹活，這很公平，我們都是彼此的過客罷了。」
話音落下，卡琳娜舉起手中酒杯，朝著林客輕輕一抬。
「再多來幾杯吧，林客，好好享受這個夜晚。你說的也對，有些時候一旦分開了，再想見面就難了。
那麼為什麼不在分別的時候好好放縱一下，給對方留下一個難忘的夜晚呢？」
「誰說不是呢，為了這次戰爭的勝利，為了今後一切順利，乾杯！」
「乾杯！」
林客端起自己的杯子，面帶微笑地與卡琳娜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臥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四目相對，燭火映在兩人眼底，彼此在這一刻，似乎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的，這樣的環境下，總會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曖昧。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也就是水到渠成的。
那一晚，兩人就坐在搖曳的燭光下，天南海北閒聊不停。
聊各自的生活經歷，聊海上的驚險刺激，聊各地的奇聞趣事……
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燭火一截截往下燃燒，短短一夜，兩人的距離似乎也隨著酒精的麻痹和傾訴不斷拉近。
一開始還隔著書桌相對而坐的兩人，聊著聊著就挪到了窗邊交流，然後聊著聊著又移步到了靠牆木櫃旁交流，聊著聊著彼此之間再無半分隔閡。
到了最後，兩人都聊得有些疲憊，並且湧上來的酒意也是徹底衝垮了兩人的思維，於是便雙雙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飛鳥整夜不停啼叫，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巡夜人敲著梆子走過街巷，鳥兒才成群展翅，飛向遠處的山林。
第二天日上三竿，本該一早宴請南方學者的林客，硬生生睡過了約定的時間，直接放了那群老大爺們鴿子。
至於爛攤子嘛，也只能是讓阿蒙爾德學士想辦法先去安撫解決了。
當林客緩緩睜開雙眼時，臥房內空蕩蕩的，早已不見卡琳娜的身影。
林客起身，只見桌邊散落著好幾個空酒瓶，空氣里縈繞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昨夜發生的種種畫面慢慢回籠到了腦海。
他坐在床邊愣神了好一會兒，心裡的思緒也是有些雜亂。
緩過神後，他大聲傳喚守在門外的侍女，一番詢問才知曉，卡琳娜天剛蒙蒙亮就收拾好行李離開了宅邸，這會兒恐怕早已駕船駛出【雙城灣】港口，消失在近海之上了。
而且卡琳娜在走的時候，還特意交代了侍女說林客太困了，不要吵到他休息。
而侍女見到自家大人確實是在那睡覺，並且房間內一片雜亂，心亂之下，還真就不敢打攪到他。
因此，就連過來找了林客好幾次的阿蒙爾德學士，也都被人擋了回去，只得滿臉焦躁地罵罵咧咧離去。
不得不說，林客的侍女也真是盡職盡責。
木已成舟，林客也是知道她去意已決，便沒有再多追問，也沒有派人前去追趕。
有些時候人和人之間總是這樣，或是相遇重逢，或是分手離別，有可能只是最為平常的一次告別，可能這輩子就再也見不了面。
林客坐在床沿，慢慢回想昨夜卡琳娜臨走前，趁著酒意還沒有失去意識的時候，特意叮囑他的幾件事。
「威廉【雪諾】的野心很大，這次我和他聯手支援你攻打諾德人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我全程都看在眼裡。
他對你的臣服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表面裝出來的，他的心裡肯定另有盤算，往後你自己多加小心吧，不要被他背叛了還不知道。」
「這枚太陽徽章我留給你，這是太陽神教會的專屬信物，不要問我太陽神教會是什麼組織。
等到以後你真的遇上和這個教派有關的人，你自然就知道了，拿著這枚徽章給他們看，他們就會出手相助你的。」
「我手下有一部分老水手已經過慣了漂泊的日子，他們想要安穩下來，不願隨我繼續出海漂泊。
我問過他們了，也已經和幾位同樣留下來的船長交代妥當，這批人今後將會歸順你，聽從你的調遣。
只是你不能虧待他們，該發放的酬勞一分都不能剋扣，他們都是最頂尖的水手，有著他們的幫助，你的海軍建設一定會更好的。」
「還有，我現在在和你說正經事，麻煩先把你的手從我大腿上挪開，謝謝，很滑也不許摸！」
「……」
零碎的話語在腦海里一遍遍迴蕩，林客晃了晃還有些昏沉的腦袋，伸手摸向枕邊，拿出卡琳娜留下的那枚徽章。
徽章約莫半個巴掌大小，正中央雕刻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紋路，圖案的樣式看著隱隱有些眼熟。
林客皺著眉仔細回想，翻遍記憶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何處見過同款圖案。
嘆了口氣，他沒再多糾結，而是將太陽徽章仔細收好，起身去洗漱和打理儀容，收拾妥當之後才腳步慢悠悠地朝著前廳走去。
早晨本該清爽明朗，可一想起昨夜與卡琳娜的徹夜長談，轉頭醒來人已經遠走大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卻是滿滿堵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