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蔽的林間小路上,微風掠過枝葉,幾名騎手壓低身形,牽著馬在密林里來回拐彎。
身後遠處,隱約還能夠聽到不斷傳來雜亂的呼喊與追兵的動靜。
那些倉促趕來,想要尋回索菲亞的護衛追兵,卻未能在第一時間找到這群早已蟄伏數月的伏擊者蹤跡,只能在曠野與林地之間盲目搜尋。
而為了等待這一次機會,這批潛伏者已經在【渡鴉堡】外圍的荒野山林里隱秘駐紮,耐心蟄伏了數月之久。
他們避開巡邏崗哨,躲開巡查路線,日復一日地在暗中潛伏窺探,只為等待一個絕佳時機。
而現在,他們得手了。
一眾伏擊的騎手挾持著人質,不敢有絲毫停留,一路策馬,強行穿過交錯的林木與崎嶇山路,最終抵達一處隱蔽在山裡的天然山洞外。
山洞外有著一塊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燃著一堆篝火,火苗靜靜跳動,幾道身影正圍坐在火堆旁無所事事地閒聊。
這幾個人身上的衣著略顯髒亂,沾滿了塵土草屑,看著頗為狼狽落魄。
但只要細看就能發現,他們身上的衣物面料卻都十分精緻,很明顯只有富裕的上等人家才能夠穿得起。
不難判斷,他們從前都是身份體面,地位尊貴的貴族,只是如今被迫隱匿於荒野之中,這才褪去了往日的光鮮體面。
看到外出行動的騎手隊伍全員折返,火堆旁一名年輕方臉貴族頭也不抬,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道:
「你們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不是吩咐過你們了,每天都要盯好城堡的方向,要是發現任何動靜都要第一時間和我匯報。」
折返的幾名騎手雖然大口喘著粗氣,但是臉上都帶著亢奮激動的神色,急忙出聲回話道:
「得手了!大人,我們,我們把人請回來了!」
「得手了?什麼得手了,你們請回來了什麼人,不是不讓你們把人往這裡隨意帶嗎,你們到底擅自做了什麼,噢,什麼,……等等,光輝主在上!該死,該死的,我的天吶!」
火堆旁的那個貴族下意識抬頭,目光掃過騎手隊伍的中央,驟然看到隊伍里多出的那個矮矮小小的身影,頓時瞳孔驟縮滿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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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身,整個人顯得慌亂又憤怒,聲音之中也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厲聲質問道:
「索菲亞大公在上,你們這群蠢貨,誰讓你們把大公擄過來的!」
而站在一旁,被倉促挾持到此的索菲亞,此刻卻是滿臉茫然,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下意識環顧四周陌生的環境,視線掃過火堆旁幾個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很快認出了其中兩個曾經經常出入王宮的熟人。
索菲亞眨了眨眼,帶著幾分疑惑道:
「托馬克叔叔?本尼克叔叔?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聽到少女的問話,圍在火堆旁的幾名落魄貴族面面相覷,頓感尷尬。
他們紛紛站起身,稍微整理了身上的衣物,然後姿態拘謹地走到索菲亞身前,恭敬地行禮致意,顯得頗為侷促。
一旁的托馬克也是顧不上尷尬,一把拉過此次行動的帶隊斥候隊長,將人拽到一旁,快速追問事情的全部經過,三言兩語之下,也稍微弄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過程則是荒唐又突兀。
這批負責在外盯梢,監視【渡鴉堡】動向的斥候們,每天都按照固定路線點位潛伏,日復一日探查城堡內外的動靜,早已適應了這種枯燥的潛伏值守。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今天【渡鴉堡】外的那片草地上,竟然臨時搭建了露營營地,而大公索菲亞一行人,竟然就在此踏青嬉遊。
因為他們藏身茂密林地的深處,加上熟悉周遭環境,所以完美避開了護衛隊伍的兩輪搜查,僥倖沒有暴露蹤跡。
看著那位【北境】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一眾貴族領主們曾經效忠的大公,毫無防備地在距離自己僅有百餘米的草地上自由活動,帶隊的斥候一時頭腦發熱,當即就決定鋌而走險一番。
畢竟這樣的好機會可遇不可求,既然碰到了,那哪裡有放過的理由呢。
興奮之下,他也不顧原定的計劃,當即去牽來隱藏在遠處的馬匹,然後靜待時機,帶著幾名同伴果斷出擊。
趁著【渡鴉堡】的護衛鬆懈、索菲亞距離他們最近的機會,他直接突襲擄走了【北境】大公爵,將人強行帶到了這片隱秘山洞。
然後,就發生了眼下這尷尬的一幕。
這群人都是來自【北境】各地的貴族子弟。
他們不滿林客接管【北境】後的新政改革,牴觸自己家族的權力被削弱,特權被取締,也不甘心屈居林客之下。
於是乎,數月之前,這群理念相近心懷不滿的年輕貴族們便自發聚集到一起,想要尋找機會推翻現任統治,奪回屬於昔日貴族的權力與榮耀。
他們沒有什麼謀劃布局和長遠計劃,只是憑著一腔執念與莽撞的野心,一拍即合就打算行動。
然而理想永遠豐滿壯闊,現實卻殘酷冰冷。
在過去的數個月裡,他們耗費大量積蓄,動用家族的資源招募人手,終於是聚集起來了一些好手,然後來到這裡日夜蟄伏等待機會。
可數月時間過去,他們不僅沒有找到任何可乘之機,反倒藏身荒山野嶺里風餐露宿,過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期間他們也數次遭遇城堡的巡邏衛隊,險些被當成山野盜賊抓捕處決,每一次都是僥倖逃生、有驚無險。
如此這般的好運,也算是能夠讓他們堅定地待在這裡的一絲慰藉了。
一群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硬生生在荒郊野外苦熬了無數個日夜,活成了一群山民野人。
不得不說,這群敢想敢幹的年輕人,其毅力也足夠令人心生欽佩了。
這樣的堅持直到此刻,直到自己的手下貿然出手,將【北境】大公擄到了眾人面前之後,才算迎來了轉機。
山洞外的貴族們面面相覷,神色複雜,全員陷入長久的沉默,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局面。
在此之前,他們也曾經私下推演過無數套反抗計劃。
他們曾密謀深夜潛入【渡鴉堡】,伺機刺殺林客,一舉除掉這位【北境】的掌權者。
也曾計劃遊走各地村鎮,煽動底層平民的不滿,聚集起底層勢力發動起義。
還曾商議找機會將索菲亞護送回【自由港】,依託大公的正統身份,重新掌控【北境】權力,恢復昔日貴族們的共同議會統治。
無數套計劃反覆討論推演,天馬行空之間,卻始終只停留在口頭商議的階段。
這群缺乏經驗,從未乾過多少正事的貴族二代們,也從來沒有想過,能夠改變整個【北境】格局的契機,會以如此突兀荒唐的方式驟然降臨。
小說里的故事需要邏輯來支撐,可現實的突發變故卻從來不講道理。
如今,他們夢寐以求的最大籌碼——【北境】正統的大公爵索菲亞,就活生生站在眾人眼前。
一群人沉默幾秒後,不約而同將目光齊刷刷投向了托馬克。
這場改天換地的謀劃最初就是由他提出的,並且此次貿然擄走大公的人手也都是他的人。
此刻全場眾人的意思也很明顯,那就是都等著他來拿主意。
被一群人目光緊緊注視的托馬克頓感壓力倍增。
他的內心深處是想要做一番事業,可是卻從未奢望過真正能夠直接挾持大公,更沒料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突然,而後失控。
事已至此,再也沒有猶豫退縮的餘地。
托馬克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不再遲疑,快步上前,對著眼前依舊還在茫然的索菲亞單膝跪地,強行擠出幾分悲愴的神色,聲音懇切道:
「公爵大人,你要為我們,為【北境】所有忠誠的僕人們做主啊!」
索菲亞依舊茫然,眨著眼睛,下意識發出疑惑的聲音:
「啊?」
托馬克連忙趁熱打鐵,語速急促地訴說著剛剛編好的說辭:
「如今的【北境】早已被林客那個篡權者攪得混亂不堪,民怨四起。
我們家族世襲傳承的封地被收回,世代享有的特權被剝奪,家族的產業被拆分,無數忠心耿耿的貴族瀕臨絕境難以生存。
再這樣下去,整個公國的秩序都會崩塌,這片土地終將迎來覆滅!
為了公國的未來,為了古老貴族的榮耀傳承,我們懇請公爵大人主持大局,下令誅殺篡權亂政的惡賊,重新執掌【北境】的權柄,還給整片土地光明與秩序!」
「我?」
索菲亞看著跪地哭訴,神色悲憤的一眾貴族,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稚嫩的大腦飛速運轉,遲疑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道:
「要不……你們先送我回城堡,這件事,我慢慢考慮一下好不好?」
這句話剛說出口,在場貴族便集體反駁,紛紛出聲勸阻,態度急切又強硬。
「萬萬不可!公爵大人!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好不容易才將你從牢籠之中救出來,你絕對不能再回到那座囚籠里去!」
「沒錯!大人終於脫離了篡權者的掌控禁錮,此刻千萬不能夠回頭啊!」
「請公爵大人隨我們返回【自由港】,我等一定會拼盡性命,誓死護送大人安全抵達。
只要大人回到【自由港】,憑藉正統的尊貴身份和法理,就能召集舊部,組建軍隊,然後一舉殲滅篡權者的統治,重掌【北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緩過來的他們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震驚與窘迫,而是層層圍堵在索菲亞身邊,言語間帶著懇切的勸說,更藏著不容拒絕的脅迫。
畢竟所有人心裡都無比清楚,眼下雖然暫時甩開了追兵,但這片藏身的山林距離【渡鴉堡】並不算遠。
並且自己的手下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擄走了索菲亞。
可以預料,此刻整個城堡的追兵必然已經全員出動,漫山遍野地展開搜捕。
因此此地絕非久留之地,眾人必須立刻轉移陣地,返回【自由港】去尋求庇護,不然一旦被抓到,依照他們干下的大好事,怕是吊死的懲罰都只是一種奢望。
穩住心神、敲定對策的托馬克重新找回了底氣與自信。
他眼神帶著狂熱,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索菲亞的衣袖,準備直接帶少女撤離此地,以完成他那偉大的計劃。
「放開那個女孩!」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一道雄渾厚重的怒吼驟然從一旁山坡上炸開。
突如其來的怒喝震懾全場,讓在場貴族與護衛們渾身一震,下意識停下手中動作。
眾人猛地抬頭,齊刷刷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半山坡上,一道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緩緩邁步走出,一步步朝著山洞空地這裡走來。
隨著人影不斷靠近,眾人也是看清來人的模樣。
這名大漢身形兩米有餘,挺拔壯碩,身軀寬闊厚重得如同矗立的鐵塔一般,渾身透著彪悍的壓迫感。
他留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身上只穿著一套破舊不堪且滿是磨損污漬的粗布麻衣,看著就如同落魄的流浪漢。
見狀對方不是城堡來的追兵,托馬克頓時放下心來,滿臉輕蔑,開口呵斥道:
「喂!流浪漢!這裡沒你的事,立刻滾遠點,不要自找麻煩!」
然而魁梧高大的男人沒有畏懼退縮的意思,依舊穩步向前逼近。
他的目光冰冷,死死盯著圍堵少女的一眾貴族和護衛,再次沉聲怒喝道:
「我說了,放開那個女孩!你們這群卑劣的劫掠者,骯髒的暴徒!」
看著孤身一人還敢靠近的陌生壯漢,在場眾貴族彼此對視,嘴角紛紛勾起嘲諷的笑意。
托馬克更是滿臉傲慢,語氣充滿鄙夷譏諷道:
「哪裡來的賤民?誰給你的膽子敢插手貴族之間的事情,你這是在找死!」
話音落下,托馬克對著身後早已警戒待命的手下微微示意。
五名精銳護衛即刻上前半步,紛紛抽出腰間的鐵劍,寒光乍現,呈扇形朝著孤身壯漢逼近。
此刻,托馬克一方總共九人。
除去托馬克與另外三名落魄貴族之外,剩餘五人或是他家族精心培養的內府騎士,或是高價招募來的資深僱傭兵。
這些人都是戰力強悍的好手,對付一個衣衫破爛,孤身一人的流浪貧民,在他們看來,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對面的高大壯漢見狀,竟然面無懼色,而是同樣拔出一柄騎士長劍握在手中。
他眼神堅定,認真開口道:
「我不是低賤之人,我叫鄧肯,別人都叫我高個鄧肯,我是一名騎士,真正的騎士!」
話音落下,高個鄧肯已然穩步逼近,與五名持劍戰士的距離僅剩七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