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最寒冷的時節已然降臨,漫天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席捲天地,持續了數十天才緩緩停歇,變得不再那麼肆虐。
大雪過後,極目遠眺之下,連綿的丘巒,空曠的原野,村莊與城鎮,盡數褪去往日的色彩,萬物盡數都被籠在一片素白之中。
整片天地仿佛因此墜入一場漫長而沉寂的沉睡,唯有風雪的餘韻還在天地間輕輕迴蕩,看不到一絲其他景象。
隨著各種大魚大肉的滋補,身上的傷勢總算有所好轉,鄧肯也終於得到了利薩拉德這個老醫師的許可,可以走出房間到城堡外頭透氣。
北方的嚴冬遠比他在南方所經歷過的冬天還要寒冷得多。
哪怕身上裹著厚重的獸皮裘衣,凜冽的冷風依舊會順著皮毛的縫隙鑽進來,讓他有些遭罪。
他只不過在戶外待了一會兒,就感覺自己的肺部已經結了冰粒,於是有了回房間繼續烤火的念頭。
此刻的大雪已經停歇,城堡四周隨處可見僕役拿著木鏟和掃帚在清理路上堆積的積雪。
鄧肯獨自一人站在城堡高高的石砌圍牆上,低頭俯瞰山腳下散落的村落。
那一座座被白雪覆蓋的房屋煙囪,此刻正緩緩升騰起縷縷炊煙,在清冷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即便是在冬天的雪漫原野,只要細心觀察,還是能夠看到人氣點綴其中。
在【北境】生活的這些日子,和鄧肯從前在南方的經歷完全不一樣。
這裡人煙稀疏,土地貧瘠荒涼,嚴格來說算不上一個好去處。
可不知為什麼,對比南方那些喧囂繁華的城鎮,鄧肯反倒覺得這片苦寒之地,更有實實在在的生活氣息,骨子裡隱約還藏著一股蓬勃的活力。
那是對於生活的渴望,對於未來的希望。
而不是南方的富庶繁華之下,那數不盡的悲苦與麻木。
粉飾的太平永遠只能夠看到表象,那些光彩奪目之下是數不盡的蛀蟲,它們或許早已經掏空了一切。
因此,相比較那些與自己無關的華麗,鄧肯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喜歡上了這裡的樸素。
嗯……雖然在這樸素之中,依舊有著齷齪與血腥,可至少比起南方要好上許多。
許多破碎模糊的回憶片段在腦海當中翻湧,鄧肯伸出手掌,觸碰著牆垛上堆積的積雪。
很快,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傳來,唯有這種能夠真切感受到的冷意,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真正像個人一樣活著。
他沒有在城牆上發呆太久,遠方的道路上,一支隊伍正緩緩朝著城堡行進,身後的數十輛馬車上,滿滿當當堆放著各式各樣的物資。
這已經是鄧肯今天看見的第二支運輸車隊。
馬車慢慢靠近城堡外牆,負責清掃積雪的僕人們見狀,很快就有人上前簡單交涉幾句。
然後其中有人又快步跑回城堡內部通報,接著便是城門旁的側門打開放行,允許這支車隊駛入城堡外圍的空地停下。
鄧肯方才登上城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城門邊上堆起了一堆的木桶,還有一捆捆綑紮結實的鐵器,那些都是第一支車隊運來的物品,這才剛剛沒有卸下來多久。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他想要去一探究竟,因此也不再停留在城樓之上,而是順著石階往下走,繞過了圍牆,然後來到城門旁邊的空場。
當鄧肯抵達這裡時,新到的馬車正在卸貨,一個個小臂長短的金屬圓筒被僕人搬運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裝進木箱裡,運到一旁搭起來的木棚里堆放起來。
鄧肯站在一旁打量著,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這些金屬圓柱器物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他正站在原地愣神,一道說話聲忽然從側面傳了過來:
「嘿,大個子,新來的?」
鄧肯聽到有人呼喚,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去,只見一名跛腳的老人披著一件皮毛大衣,坐在城門邊一處篝火旁烤火,他身邊還圍著好幾個年輕的漢子,也全都轉頭看向自己,眼神里滿是好奇。
鄧肯身材高大魁梧,身形太過惹眼,走到哪裡都很難不被人注意到。
不過這麼多年下來,他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注視。
「你就是鄧肯對吧?我早就聽說城堡里來了個高大漢子,身手還格外厲害,能夠一個打五個。
我之前一直在【渡鴉莊園】那邊幹活,沒機會見識一下,我看你那麼大個,想必說的應該就是你。」
聽見對方這麼誇讚自己,鄧肯也是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噢,沒錯,是我,大家叫我高個鄧肯,我是一名來自南方的騎士,嗯,對,騎士,冒險騎士。」
旁邊一個年輕男子上下打量鄧肯一番,臉上帶著笑意開口道:
「你是騎士啊,那可真是個體面身份,過來烤火吧騎士大人,這位是老威爾,是威爾團長的父親,我們這幫人都是最早跟著首相大人,從【渡鴉莊園】出來的老人了,不要和我們客氣。」
鄧肯聽得出年輕人的語氣少了幾分對貴族和騎士們該有的恭敬,可他本身也不愛計較這些虛禮,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微笑著走過去,接過對方遞來的草墊,在篝火圈空出來的位置坐下。
「來吧,騎士閣下,嘗嘗這個。」
這群來自【渡鴉莊園】的人對鄧肯顯得十分熱情,老威爾更是直接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皮質酒囊,然後遞到他的手上道:
「這個可是個好東西啊,為了得到這個,老頭子我可是花了不少價錢,才從釀酒工坊的大肥佬那裡換來的,要是尋常日子,我還捨不得拿出來喝呢。」
旁邊一個正在搬貨的中年人路過時開口道:
「是啊,威爾家的兒子今天剛得到了首相大人的任命,現在已經是個指揮一千個戰士的戰團長了。
哈哈,所以這個老頭子才興沖沖地跟著車隊過來城堡,想要來當面謝謝首相大人,嘿,老威爾,記得給我留一口,我也想試試這個好東西。」
「閉嘴吧你,好好幹活!」
跛腳威爾瞪了他一眼,臉上卻依舊洋溢著笑容。
鄧肯帶著好奇接過皮囊,拔開木塞,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其中甚至還帶著一絲腥臊味,嗆得他不由得皺緊眉頭。
這種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前些日子利薩拉德長老給他更換繃帶處理傷口的時候,就總拿這種刺激性很強的酒水擦洗傷口周邊。
至於其中的腥臊味,他倒是一時間分不出是什麼來。
要知道,一旦這些酒液不小心沾到破損的皮肉,那種灼痛的感覺,甚至比往傷口撒鹽還要難熬數倍。
按照利薩拉德長老的說法,這種烈酒可以壓制傷口腐爛,還有消毒治療的效果。
鄧肯只覺自己是受了刀劍砍出來的外傷,並沒有中什麼毒,他心裡一直不太理解其中的道理,卻也全程都在乖乖配合治療。
效果實實在在擺在眼前,身上大大小小那麼多傷口,這些天的治療下來,竟然也沒有一處潰爛流膿。
這使得鄧肯不由得想起自己過去侍奉的老爵士,曾經他只是不小心在戰鬥時,被小刀劃開一道口子,後續傷口便不斷紅腫化膿,反反覆覆折磨了許久,受盡了苦楚。
最後老爵士也只能用燒紅冷卻後的短刀,一點點將爛肉切掉,那種場面,鄧肯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難以直視。
一邊是不知道加了什麼,用來消毒的烈酒,一邊是周圍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
鄧肯心裡隱隱懷疑這東西是否真的能入口,可架不住眾人的注視,他心一橫,揚起酒囊仰頭大口灌下一大口。
一瞬間,嘴巴,喉嚨仿佛被烈火灼燒,滾燙火辣的感覺順著食道往全身竄,整個人難受得說不出話。
火堆邊上幾個人見狀,全都放聲大笑起來。
老威爾更是大笑著伸手拿過酒囊,自己小口抿了一點,咂吧咂嘴,看向已經滿臉通紅的鄧肯道:
「大個子,這酒很烈,我還加了狗和狼的鞭子,可不能大口猛灌啊,得小口慢慢抿才行。
只要喝上小小一口,身子就像揣了火爐,什麼嚴寒都不怕,就算脫光衣服也能在雪地里跑上十圈。
要是你一皮囊全悶了,呵呵,別說我不提醒你,看到羊圈裡的山羊沒有,你只要喝完之後進去,第二天裡面不管是公羊還是母羊,都會虛脫地站不起來!」
鄧肯張大嘴巴不停哈氣,渾身實實在在泛起燥熱,心裡甚至還真冒出一股衝動,想要扒掉身上的皮毛外衣,跑到雪地裡面狂奔咆哮吶喊。
不過他還是強行克制住這份荒唐念頭,好不容易喘勻氣息,指著酒囊說道:
「這酒……太辣了,實在不好喝。」
而在他難受的間隙,酒囊已經在幾個人手中來回傳遞著喝了一輪,大家則是隨意閒談著家長里短的趣事,篝火旁邊滿是快活的氣息。
鄧肯望著這群陌生卻又十分熱忱的同伴,也接受了對方的善意的調侃,當即又將目光落向一車車不斷卸下的貨物。
當看到一疊疊摺疊整齊的扎甲被搬運下來,甲片表面還塗抹著厚厚的防護油脂,他心中的好奇愈發濃重。
「這些都是軍士穿戴的甲冑吧?數量這麼多,難道是要打仗了?」
前些日子他一直待在房間養傷,並不知道林客打算主動發兵進攻帝國的重大計劃。
而面對鄧肯的提問,在場幾人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半句。
這件事在領地之內早已傳遍,可涉及軍事行動的內情,眾人卻都守著分寸,不願意向外吐露。
對於南下作戰這件事,林客和一眾高層已經反覆就細節問題推演謀劃了好幾天。
然而對於底層的平民們而言,卻並沒有想那麼多,反而是把它當成一樁天大的好事。
雖說在林客的治理之下,【北境】底層民眾的日子已經好過不少。
並且在嚴令之下,農閒時節時,他們也都被禁止攔路劫掠商旅,這些年安分了許多。
但這不代表著,這些看著老實本分的農夫們,內心沒有去南方攫取財富的渴望。
畢竟就算是經過林客長時間的教化約束,【北境】人的骨子深處,依舊流淌著野蠻與暴虐。
祖宗之法不可變,南下劫掠,是一代代【北境】人傳下來的老傳統,誰都不願意就此輕易丟掉。
如今機會終於到來,還是由戰無不勝、深受眾人敬仰的領主大人親自帶隊,領民們無不滿心期盼。
他們恨不得開春立刻到來,然後拿起盾牌長劍,到南方的城鎮裡大幹一場。
因此雖然寒冬尚未過去,但是南下的消息傳開之後,領地之內絕大多數領民幹活的勁頭,一下子都提了上來。
鐵匠工坊爐火晝夜不息,不停冶煉鍛造兵器,軍械作坊大量招募臨時僱工,趕製全套軍備。
火器工坊、鍊金工坊、製革作坊、馬場、糧倉……
所有相關的行當全都緊鑼密鼓地全力運轉起來。
就連最底層的農奴,礦井下勞作的奴隸,也都盼著能夠爭取到隨軍的機會,靠著手中的刀劍搏一把,改變自己卑賤的命運。
而掀起這一切風波的始作俑者林客,此刻正由蘇海倫幫忙穿戴貼身甲冑。
蘇海倫細心幫他繫緊鎖子甲的腰間皮繩,眉宇間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非要在這個時候動身嗎?雪雖然已經停了,可是南下沿途道路還堆積著大量積雪沒有清理乾淨,路還很難走,要不緩緩再說?」
林客張開雙臂,任由蘇海倫打理著,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已經和另外兩個公國的使者定下時間,我們要在【黑獅城】會合,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冬天我都將在那裡度過。
親愛的,等會兒幫我傳令給威廉【雪諾】、羅蘭克林、高文、漢斯和皮爾他們,讓他們集結軍隊。
然後把大軍所需的武器裝備以及糧草全部籌備好,來年開春,我們便會從【黑獅城】揮師南下,直撲帝國,我讓他們感受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怖。」
蘇海倫道:
「那你之前的計劃怎麼辦,難不成你要在【黑獅城】倉促舉行加冕?」
林客輕輕搖了搖頭道:
「不,我要在萬眾矚目之下,用鮮血來點綴我的王冠,用骨骸來鑄造我的王座。」
說著,林客轉頭望向牆壁懸掛的地圖,那座格外醒目的城市標記之上,牢牢插著一把匕首。
匕首扎著的位置,是一座古老而又充滿傳奇色彩的城市。
帝國舊都,【厄庇克洛忒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