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俄斯依舊在【厄庇克洛忒亞】端坐,盤算著待到來年開春之後,一舉碾壓北方聯軍,而後完成一統大陸的宏圖大業。
他全然沒有將北方幾大公國的聯軍放在眼裡,只當他們是一群不自量力的粗鄙野蠻人。
而此時此刻,遠在【帝國】北部的連綿山林之中,卻有一群人正在挨餓受凍。
大雪籠罩了群山,積雪覆蓋了山林之中的每一寸土地,深山之中的一處天然山洞裡寒氣刺骨,幾道裹著大皮毛衣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
幾人的目光空洞無神,呆呆落在身旁那一小堆微弱的火堆上,沉默不語。
火苗忽明忽暗,勉強能夠驅散小片區域的嚴寒,卻始終暖不透眾人瀕臨絕望的內心。
這是拉蓋亞女皇身邊僅剩下的一點人手。
自從那場決定【帝國】命運的大決戰慘敗之後,一切都變了。
拉蓋亞的主力大軍被加里俄斯擊敗,數萬大軍崩潰,苦心經營多年的【南帝國】主力一朝覆滅。
而為了保全性命,她也只能放棄潰散且無法收攏的軍隊,僅帶著不多的貼身護衛隊倉皇突圍,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
可加里俄斯心思縝密,殺伐狠絕,根本不打算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加里俄斯在她突圍之時就派出大批追兵緊隨其後,不給她絲毫休整的時間。
一路奔逃,一路戰鬥。
最開始跟隨她突圍的護衛足有上百人,可在接連不斷的追殺與攔截之中,人數也在飛速銳減。
有人走散迷路,有人為了斷後戰死,也有人心力交瘁之後選擇了逃離隊伍。
人數從上百人變成了數十人,又從數十人變成了十幾人。
時至今日,依舊護衛在拉蓋亞身邊的,僅有個位數始終對她不離不棄的親隨,這也是她現如今僅存的力量。
連續的奔逃和躲避追擊,眾人都陷入了缺衣少食的絕境。
身上的衣物早已破舊不堪,寒冷凍得眾人瑟瑟發抖,只能在洞口點起火堆取暖。
深山之中物資匱乏,眾人也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山洞裡,靠著偶爾獵捕到的獵物果腹。
對於這樣的局面,拉蓋亞最初的計劃是向東折返,回到【帝國】東部那屬於自己的直轄領地。
她堅信那裡還有不少忠於自己的貴族領主,只要她能順利回去,憑藉著女皇的身份,就能夠收攏殘兵集結舊部,依舊有重整旗鼓再度反撲的機會。
可加里俄斯似乎早已預判了她的想法。
前往【帝國】東部的交通要道被他的軍隊封鎖,到處都是嚴密巡查。
拉蓋亞帶著殘部數次嘗試突破封鎖向東逃跑,可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甚至好幾次運氣不好,還白白折損了好幾名手下,讓她本就微弱的殘存力量雪上加霜。
東歸無路,南下更是死路一條。
整個【帝國】的南部,早就盡數落入加里俄斯的掌控之中,那裡是他的大本營,往那裡走無異於是自尋死路。
然而向西走,同樣不是一個好主意。
西方是【教國】的統治疆域,而【教國】早已和加里俄斯達成深度同盟,雙方利益綁定,是鐵板一塊的盟友。
一旦踏入【教國】地界,不用多想,大概率也會被【教國】的軍隊軟禁扣押,然後轉手交給加里俄斯。
四方無路,天地之大,拉蓋亞竟覺無一處自己的容身之地。
萬般無奈之下,她也只能一路向著更北的地方撤退。
拉蓋亞最初還抱著一絲希望,打算投奔昔日交好的元老院貴族,然後藉助老貴族的勢力蟄伏藏身。
可對於失敗者而言,人性是最為涼薄的。
所謂交情道義,在生死存亡和家族存續面前,可謂是一文不值。
如今的元老院早已倒戈,他們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地位和財富土地,全都早早投靠了加里俄斯。
人人自顧不暇,根本無人敢沾染女皇的事情。
在拉蓋亞的多次試探接觸下,整個元老院之中,唯有一位和她私交深厚且念及舊情的元老,甘願冒著風險給她傳遞了消息,甚至還暗中出手,勉強將她送出了包圍圈。
可那位摯友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擊碎她幻想的噩耗。
她的【帝國】覆滅了。
繁華的【南帝國】首都【呂卡隆城】,被城內的叛徒出賣,大開城門迎接加里俄斯的軍隊入城。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拉蓋亞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不再是執掌【帝國】的女皇陛下,如今的她一無所有,和喪家之犬沒有什麼區別,只能躲在這深山洞穴之中苟延殘喘。
無數個寂靜寒冷的深夜,她都生出過放棄的念頭。
她心裡清楚,哪怕是到了現在,只要自己放棄抵抗,主動現身投降,加里俄斯也絕對不會傷害她分毫。
相反,為了獲取法理性,安撫【帝國】的其餘勢力,從而穩固自己的權勢,加里俄斯一定會以最高規格禮遇她。
因為她是正統的【帝國】女皇,是先代皇帝的遺孀,是整個【帝國】法理的正統象徵。
只要加里俄斯掌控了她,就等於掌控了【帝國】的正統法理。
加里俄斯可以借著她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安撫忠於皇室的貴族與民眾,抹平那些反對聲音,讓自己的稱帝之路變得無可非議。
拉蓋亞似乎只要投降,就能換來安穩的餘生,不用再繼續顛沛流離,吃苦受罪下去。
可骨子裡那莫名堅持的驕傲與尊嚴,卻絕不允許自己落到這般境地。
她寧死也不願意委身於加里俄斯,爬上他的床,淪為對方用來裝點皇權,收攏人心的工具。
也不願放下身段,對自己曾經的仇人笑臉逢迎,虛與委蛇。那種苟且偷生屈身於人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讓她覺得無比噁心。
因此哪怕現在饑寒交迫,走投無路,哪怕躲在深山洞穴過著野人一般的日子,拉蓋亞也始終咬牙堅持下來了。
紛亂繁雜的念頭在心底反覆纏繞,拉蓋亞沉浸在絕望與不甘之中,全然沒有察覺到山洞外呼嘯的風雪早已停歇許久。
直到一陣輕微的響動從洞口傳來,這才打破了洞內安靜的氛圍。
外面的動靜不大,卻也瞬間驚醒了洞內休憩的眾人。
靠著洞口值守的幾名護衛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倚靠在洞邊的長劍,然後站在洞口位置,警惕地盯著外面,準備隨時迎接危險。
緊張的對峙氛圍剛剛成型,洞外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消了眾人的戒備與惶恐。
「是我,瑟蘭頓,今天運氣不錯,抓到了一頭傻傻的小鹿,個頭不算大,但是剛好夠大家吃一頓。」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一道身披黑色皮毛衣的高大身影出現在洞口。
男人身形挺拔,表情輕鬆,他的背上背著一張長弓,手上提著一頭十幾斤重的小鹿。
瑟蘭頓,【南帝國】元帥,也是拉蓋亞最為信任依仗的親信。
當初拉蓋亞的軍隊大敗,全軍潰散,唯有瑟蘭頓始終不離不棄,是他親率戰士拼死突圍,硬生生撕開包圍圈,護送著拉蓋亞成功逃離戰場。
這一路奔逃,眾人數次遭遇追兵圍剿,數次身陷絕境,都是在瑟蘭頓的指揮與力戰下才化解了危機。
可以說,若是沒有瑟蘭頓的保護,拉蓋亞怕是早已身死被俘,根本撐不到現在。
此刻,在瑟蘭頓的身後,還跟著兩名一同外出狩獵的戰士。
他們手裡都提著野兔山雀之類的小型獵物,算是為絕境中的眾人帶來了一點微薄的生機。
看見熟悉的依仗歸來,神經緊繃的拉蓋亞稍稍鬆了口氣,強打精神,開口詢問道:
「你回來了,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瑟蘭頓將手裡的小鹿隨手丟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後大步走到火堆旁,烘烤著冰冷的雙手,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不太樂觀,天氣太冷了,山裡的獵物稀少,能獵到這些小東西已經極為難得。
另外,我出去的時候悄悄探查了附近的村鎮和關卡,只要是有人煙的地方,全都駐紮了加里俄斯的軍士,我們只要一露面就會被發現。
他們或許已經鎖定了我們的藏身範圍,現在正在逐步合圍,我們的蹤跡恐怕已經暴露了。」
這番話一出,本就士氣低迷的眾人,心情也是沉入谷底。
追兵在背後步步緊逼,所有人都清楚,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拉蓋亞咬緊牙關,眼中滿是不甘,依舊不願接受徹底失敗的結局。
沉默半晌,她開口道:
「我們必須回到領地,【帝國】境內還有大量忠於我的貴族領主,很多勢力只是迫於壓力,暫時屈服於加里俄斯,只要我能夠成功回去,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瑟蘭頓拿出隨身短刀,蹲下身耐心處理起小鹿的皮毛與血肉,頭也沒抬道:
「或許吧,女皇陛下,不過想要回去太困難了,至少在這個冬天是這樣。
或許我們可以等到來年,來年開春的時候,等到天氣好些,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回去。
拉蓋亞抿緊嘴唇,沉默無言。
她心裡清楚,瑟蘭頓說的是實話,也是最殘酷的現實。
想要在大冬天,在一群追兵的圍追堵截下返回自己的領地,無異於難上加難。
可日復一日蜷縮在陰冷潮濕的山洞裡苟延殘喘,也絕非長久之計。
身為【帝國】女皇的她,又何時受過這樣的苦楚呢?
想到自己現在的遭遇,哪怕拉蓋亞是個堅強的女人,可是每到深夜,也總是會忍不住偷偷流淚。
不過傷心之餘,她也慶幸自己的兩個女兒早早地就離開了領地,去北方找她們的小情人去了。
不然她們要還是待在【呂卡隆城】的話,不敢想像,加里俄斯的軍隊攻入城中,自己的女兒們會遭遇到怎樣的苦楚。
不對……
等等……
女兒?
突然想到了什麼,拉蓋亞猛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剝皮的瑟蘭頓,一臉嚴肅道:
「瑟蘭頓,我們不用死等來年開春,我們還有路可走,我們可以繼續向北走,一路北上!」
瑟蘭頓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與疑惑:
「繼續往北?陛下,再往北就是【河間】公國的野蠻人地界了,那裡遍地都是以劫掠為生的野蠻人,而要是繼續北上,再往前就是【北境】……」
話說到一半,瑟蘭頓瞬間明白了自家女皇的心思,語氣帶著試探道:
「陛下是想要去尋求林客【渡鴉】的幫助嗎?」
拉蓋亞咬著牙,勉強點點頭道:
「我的女兒們還在他的手上,並且我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外孫女伊莉莎白也在那裡。」
拉蓋亞的話很直接,瑟蘭頓也是聽懂了她的意思。
但是哪怕當初為了奪取【呂卡隆城】,瑟蘭頓曾經向林客尋求過幫助。
但是瑟蘭頓對於林客的觀感印象並不好,只覺得他只是一個見錢眼開的僱傭兵,一個野蠻人之中的強盜。
因此思索一番之後的瑟蘭頓也是開口勸說道:
「我記得【北境】現在也不怎麼安全吧,他們不是還在和諾德人打仗嗎?
況且那些野蠻人也不是什麼會信守承諾的傢伙,一旦我們落到他們的手裡,處境怕是會比現在還差。
與其去尋求北方公國的幫助,還不如去西面,看看能不能得到教皇的庇佑。
又或者是到【聯合城邦】去,去找【瓦蘭迪亞】的泰德爾國王,畢竟他一直都與加里俄斯不對付。
我們還有利用價值,只要我們願意和他合作,想必泰德爾是會接納我們的。」
拉蓋亞搖搖頭,似乎想通了什麼:
「不,去北方,現在能夠幫助我們的也只有北方的野蠻人了。
他們喜歡財富,那麼我們就給他們財富,全部的財富,所有的財富。
只要他們能夠幫助我們再次拿下【呂卡隆城】的話,裡面的所有財富都可以給他們。
一群為了財富而戰鬥的人,在沒有更高價碼出現時,才是真正值得信賴的人,比起什麼信仰友誼忠誠還要值得信賴。
並且即便我們無法尋求到北方公國的幫助,我們也可以從北面繞道,乘船從海路繞道回我們的領地,這樣至少能夠避開加里俄斯的追兵。」
瑟蘭頓沉默許久,他環顧四周,看著周遭那些靜靜聽著他們談話的護衛們,又看向滿臉堅定的拉蓋亞,最終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