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黎明,戰鬥的混亂漸漸消退,只留下大營內外的一片狼藉。
來回搜尋的軍士們牽著狗,握著長矛,穿行在遍地的廢墟之間,時不時用長矛戳刺地上敵人的屍體,防止有人裝死。
隨軍民夫們正在清理搬運那些已經燒焦碳化的木柵欄與雜物。
在距離大門口不遠處的幾座帳篷里,醫師們也在為輕傷的己方軍士清理傷口進行救治。
所有人都在忙著各自手上的活計。
軍營大帳之內,林客端坐,面前是張書桌,上麵攤開著地圖,一名剛剛從大門處回來的軍士正在向他匯報:
「大人,這一場戰鬥我們損失一百二十多人,其中陣亡的有五十多人,還有二十名重傷員,其餘的都是輕傷,傷員們已經在接受治療。
襲擊我們的敵人同樣有著上百人的傷亡,他們大部分已經被我們斬殺,另外我們還抓到了八名投降的俘虜,現在已經關押起來正在審問。
此外還有不少柵欄,鹿角以及帳篷都被帝國佬們引燃,尤其是圍牆周邊的東西損毀嚴重,羅蘭克林大人現在正在指揮人手修繕,估計要到中午才能夠弄好……」
傷亡比例大概一比一嗎?
林客在心裡暗暗思索,不由得有些心煩。
如果不是自己在關鍵時刻帶人頂住攻勢,要是放任更多的【帝國】人衝進營地的話,怕是現在整個營寨的損失還要翻上數倍。
可是就算自己應對及時,麾下軍士死戰不退,最終的戰果也依舊算不上有多麼理想。
說到底,還是自己之前有些大意了,這些【帝國】人的戰鬥力,也有些超過了自己的意料。
思索片刻,林客抬頭便看到剛剛從外面回來的傑楊,於是也開口問道:
「【河間】和【河內】那邊的軍營情況怎麼樣?」
傑楊走進來站在書桌前,然後搖了搖頭道:
「不太樂觀,昨天夜裡【帝國】軍隊主攻的是我們這邊,對另外兩個公國的營寨應該只是佯攻,但依舊給他們造成了不少傷亡。
好在他們最後勉強擊退敵軍,我去看的時候還是一片混亂,此刻他們也在開始清掃戰場了。」
林客輕輕搖頭。
「看來這次戰爭開局有些出師不利了,這一仗不能再這麼打下去。」
傑楊深以為然地點頭,卻沒有再多言語,畢竟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應對方法。
【帝國】這一記下馬威,給原本士氣高昂的北方公國聯軍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因此即便是林客,想要在壓低整體傷亡的情況下,擊敗【帝國】的大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是兩敗俱傷的打法,那這次的戰爭對於北方公國而言,將毫無意義。
雖然林客之前也預想過對方會偷襲營地,卻沒料到對方的戰術竟然如此老練,昨夜差一點就讓他們得逞。
所以對待敵人,戰略上可以藐視,戰術之上卻還是必須萬分謹慎。
大帳之內陷入短暫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傑楊試探著開口道:
「大人,不如我們也發動夜襲?我們的燃燒瓶威力很強,如果能夠成功引燃對方的中軍營地,造成的破壞一定會更大。」
林客望著桌案上的地圖思索片刻,最終還是緩緩搖頭道:
「同樣的招數對方已經用過,我們再照搬的話收效不會太大。而且我們來到【帝國】這裡,本意也並不是和對方陷入消耗的拉鋸戰,局部的戰鬥勝利改變不了什麼。」
傑楊道:
「大人,那我們也不能答應在平原和他們野戰,【帝國】重騎兵很難對付,就算我們打贏也無法重創他們,或許我們可以尋找一處有利於我們的地形,引誘他們前來全殲?」
傑楊新的提議讓林客心中一動。
其實他一開始也有這個想法,之前和其他兩個公國的戰前計劃當中,也討論過類似方案。
難點在於,要如何引誘加里俄斯進入包圍圈,並且完成合圍殲滅。
現如今,天時對於雙方都是公平的,天氣好的話,【帝國】有騎兵,林客有火器營。
要是天氣不好,雙方的底牌也都是同時失效,這樣也勉強算是扯平。
人和這一塊,【帝國】軍隊的數量更多,又是主場作戰,顯然是他們占據優勢。
所以從地利上找補,也就成為了林客需要思索的破敵之策。
「往後撤退吧,我知道一處絕佳的地點,或許能夠扭轉這場戰爭的走向,我們之前的計劃確實太過傲慢了,【帝國】不能夠被輕視。」
一個聲音從軍帳外面傳來。林客抬起頭,就看見約布斯特伯爵大步走入帳中。
看著臉色有些不好的約布斯特伯爵,林客詢問道:
「約布斯特伯爵,你們那邊的營地現在還好嗎?」
面對林客的問話,約布斯特伯爵只是搖了搖頭:
「情況不好,所以我才過來找你。你們剛才的談話我大老遠就聽見了,這場戰爭絕對不能拖入野外鏖戰和無休止的拉鋸,那樣對於我們的代價太過沉重。
真正的北方戰士從不畏懼死亡,但如果可以搶先創造出優勢,我們就能夠徹底消滅這支南方人軍團。」
說完,約布斯特伯爵走到桌前,仔細打量地圖,然後伸出手指向一處位置,對著林客說道:
「這裡,這塊位置我的斥候探查過,這裡十分適合伏擊。」
林客低頭看向那個地點,點了點頭道:
「這裡我知道,一處山谷,兩側都是山丘,只要把他們引誘進來,我們就能夠堵死他們。
但是【帝國】人不會這麼愚蠢,乖乖鑽進我們的口袋,等著被包圍殲滅,所以我不認為他們會上當。」
約布斯特伯爵沉聲說道:
「所以我們需要誘餌,一個足以讓【帝國】心動的誘餌。」
林客道:
「比如說?」
約布斯特伯爵道:
「比如說,你身邊的那位女皇陛下。」
約布斯特伯爵這句話讓林客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想法,卻依舊搖了搖頭:
「拉蓋亞的確很重要,但僅僅靠她,還不足以引誘加里俄斯冒險深入,他是個難纏的對手。」
約布斯特伯爵繼續沉聲說道:
「那我們就繼續加碼,我們的糧倉,我們的後勤補給線,一場佯裝出來的大潰敗等等。
只要一直增加籌碼,就能夠引誘他們不得不進入那座山谷和我們戰鬥。」
林客看向此刻近乎孤注一擲的約布斯特伯爵,有些疑惑地開口:
「這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約布斯特伯爵,倘若這些代價全部由我的人來承擔,那麼你能夠付出什麼?」
約布斯特伯爵面無表情道:
「我可以成為誘餌,首相閣下,勝利從來不會輕易到來。
我清楚你的戰士十分強悍,但是說到不惜一切代價死戰到底,我們【河間】公國的人同樣毫無顧忌。
想要勝利,就必須要用血與火來換取。」
林客不由得帶著幾分欽佩的目光看向約布斯特伯爵。
他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果決,這和他往日謹小慎微,只會看重利益的模樣截然不同。
察覺到林客疑惑異樣的目光,約布斯特伯爵繼續語氣平靜地開口:
「我的兒子死了,就在昨天夜裡。」
聽到這句話,林客不由得怔住。
約布斯特伯爵卻是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那是我的嫡長子,昨夜他在外巡夜,剛好撞見了前來夜襲的敵軍。
當我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被一支箭矢射中,隨後就被一個衝進來的【帝國】軍士割斷了喉嚨,就在我的面前。」
訴說這件事的時候,約布斯特伯爵語調平淡,仿佛這件事和自己毫無關係。
可是林客能夠清晰感受到,那潛藏在他心底翻湧不止的滔天怒火。
短暫沉默過後,林客看向約布斯特伯爵:
「那麼,你的計劃是什麼?」
……
聽完約布斯特伯爵的計劃,林客目送這位自進門起就面無表情的伯爵離開,心中五味雜陳。
戰爭從來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一場勝利,也並不是指揮官想出一套完美的計策,然後只要輕搖羽扇,就可以坐等勝利降臨。
任何計謀都要有足夠的實力支撐,也要做好付出巨大代價的準備。
用兵之道,奇正相生,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定式。
約布斯特伯爵的方案,給了同樣想要速戰速決的林客一個難得的機會。
而機會背後,也註定會有人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方案定下,林客不再猶豫:
「傑楊,召集所有人來開軍議。」
「遵命。」
……
數日之後,【帝國】大軍的營地當中,加里俄斯收到了一條令他有些費解的情報。
「【北境】公國還有【河內】公國的軍隊暗中悄悄後撤了?我們對面的營地,就只剩下【河間】公國的部隊,其他的都是空營?」
面對加里俄斯的發問,下方斥候躬身回話。
「是的,陛下,根據我們的一路跟蹤探查,又抓了俘虜問話,得知是北方的諾德人再度南下入侵了。
原因是【北境】公國內的貴族發生內亂,他們不滿林客的獨攬大權,所以才聯合了諾德人發動政變,他們已經打到了林客的城堡下了。」
營帳之內一片安靜,加里俄斯低頭思索,周圍一眾【帝國】將領,神情卻漸漸興奮起來。
「這個消息未必可信,陛下,即便之前確實就聽說過【北境】內部並不安穩,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那就有些太過於巧合了。」
一名將領開口提醒。
加里俄斯緩緩點頭。
「我明白,這大概率就是他們的圈套,想要引誘我們追擊,然後伏擊我們。
這場戰爭本來就不是我們主動想要開啟,如果他們就此退兵,我們便已經獲勝。所以說不必理會他們,任由他們撤退吧,我們贏了。」
加里俄斯這份謹慎得到在場不少將領認同,只是眾人心中難免覺得有些可惜。
畢竟搞出來了這麼大陣仗,結果就只是打了一場夜襲,然後對方就灰溜溜走了。
畢竟據說撤退的【北境】軍隊,現如今都快到【河間】公國境內了,這場戰爭難免有些虎頭蛇尾,不盡人意。
就在眾人快要定下決議的時候,又一名斥候急匆匆衝進大帳:
「陛下!營外有人叫陣,是一個女人,她……她自稱是拉蓋亞。」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紛紛震驚。
加里俄斯更是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決定親自前去查看。
很快,軍營大門緩緩打開。
加里俄斯身披金色盔甲,帶著一眾騎手走出寨門。
然後就在距離大營數里之外,看到一支不足百人的騎兵正在列陣。
雖然距離遙遠,人影模糊,但是加里俄斯憑藉直覺幾乎可以確定,那位前女皇就在隊伍當中。
雙方慢慢靠近,加里俄斯也終於是看清了對方人馬,而旗幟也昭示著,這支隊伍來自【河間】公國。
而隊列最前方,他也真真切切看見了拉蓋亞騎在馬上。
一名扈從低聲詢問:
「陛下,要不要上前交涉?」
加里俄斯搖了搖頭,果斷下令:
「全軍聽令,立刻衝鋒,生擒敵首!」
此刻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看不見可以埋伏的地方,而且雙方距離很近,最好的機會就在眼前,加里俄斯並沒有談判的打算。
他打算一次突襲,就直接擒下拉蓋亞。
加里俄斯心中早有盤算。
倘若對方真是誘敵,開始逃竄,他也不會毫無防備一頭扎進埋伏圈。
他只打算追擊不超過十公里的距離,維持在大營可以快速支援的範圍之內,一旦超過這個距離,他便立刻收兵。
能抓住拉蓋亞自然最好,就算失敗也沒有多大損失,大不了就當騎馬去外面溜達一圈了。
心念已定,加里俄斯策馬衝鋒,弓箭放置身側,隨時準備射擊。
另一邊,看見數百【帝國】輕騎衝殺過來,約布斯特伯爵與拉蓋亞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調轉馬頭策馬奔逃,完全沒有和他們交戰的打算。
空曠原野之上,一百多名【河間】先鋒騎兵倉皇逃竄。
他們身後,數百【帝國】騎兵緊緊追趕,還有一小部分騎手向兩翼迂迴包抄。
兩方最近的時候,距離不過兩三百步。
追擊途中,加里俄斯一刻不停地觀察四周。
當看見對方逃亡方向靠近林地,前方出現一處山谷的時候,他立刻示意扈從吹響號角,停止了追擊。
加里俄斯勒住馬匹,遠遠看著拉蓋亞一行人逃向山谷。
他看見山谷入口立著一道柵欄,柵欄後方,還列著一支看不清具體人數的步兵,顯然是接應他們的部隊。
眼見山谷前方的拉蓋亞仍在試圖引誘自己,加里俄斯面露不屑,騎著戰馬在原地緩緩踱步。
畢竟四周有騎手護衛環伺身旁,他毫無懼色,立刻放聲高聲喊道:
「費盡心思把我引誘到此地,這就是你們全部計策嗎?
野蠻人的伏兵在哪裡?出來!你們偉大的皇帝就在這裡!過來與我一戰吧,哈哈哈!」
然而,任憑加里俄斯如何高聲呼喊,預想當中的伏兵遲遲沒有現身,四周連多餘的一名騎兵都看不見。
加里俄斯臉上的自信,慢慢轉變成疑惑。
就在這時,一名騎士從山谷邊緣策馬走出,一直行至距離加里俄斯百步開外才停下,也開始高聲喊話道:
「拉蓋亞陛下才是【帝國】正統的君主!此地是先帝隕落之處,往日恩怨今日在此了結!勝利者將繼承【帝國】的正統!而你的結局註定是失敗的,骯髒的篡位之人!」
說完,那騎士撥馬轉頭,迅速退回。
還不等加里俄斯開口問話,他身邊的將領們突然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
加里俄斯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猛然間,也不由得瞳孔收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山谷邊緣,一座搭建好的木台上,一面黑色鎏金旗幟正在緩緩升起,迎風飄揚。
旗幟之上,龍紋若隱若現。
加里俄斯的身旁,一些老貴族不由得放聲驚呼起來。
「光輝主在上,是那面旗,那面旗出現了。」
「是【龍旗】!」
「……」
【帝國】的輝煌,【帝國】的【龍旗】……
無數的低聲議論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
【龍旗】現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