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棘斷斷續續,夾雜著痛苦的喘息,描述了一個令所有傾聽的精靈都感到脊背發涼的場景:詭異的、能吸收月光法術的金屬沙礫,憑空出現、堅硬無比、沉默推進的金屬巨人,以及那個被重重保護、看似年輕卻手段莫測的人類巫師……
「月刃…破不了防禦,法術像被吃掉了一樣……」銀棘的眼神有些渙散,仿佛又回到了那絕望的戰鬥中,「岩甲魔像還有那種黏稠的東西,我…不得不燃燒本源才掙脫。露珠和荊棘……她們沒能回來,輕語和影梭……被抓住了……」
每一個名字的吐出,都像一塊冰砸在在場精靈的心上。
六名族中最優秀的獵手與施法者,一隊精銳,竟然兩死兩俘,只有三人逃回,連副統領都重傷至此。
夜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風暴在凝聚。
當銀棘說到最後,提及自己動用禁術才僥倖逃脫時,夜風緩緩閉上了眼睛,片刻後重新睜開,裡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他伸出手,按在銀棘的肩膀上,一股精純而溫和的月光能量緩緩注入,穩住了銀棘瀕臨崩潰的鬥氣循環和傷勢。
「你做得夠好了,銀棘,先休息。」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後,他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每一張或驚恐、或悲憤、或茫然的臉龐。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女兒莉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似乎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託付。
「都聽到了。」夜風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村落上空,壓過了莎爾之月的低沉嗡鳴,「入侵者比我們想像的更狡猾,也更危險,他們擁有我們不了解的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穩,卻也更加沉重: 「我們霧歌氏族,依靠一口一級淚井,在此繁衍數百年。但我們的力量,就像井水的漣漪,有它的邊界。獨自面對這些準備充分、手段詭異的外來者,我們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被逐個掃清。」
他的目光投向村落外圍,仿佛能穿透密林,看到更遠處的其他精靈聚落。
「影歌峽谷外圍,像我們這樣依靠一級井生存的小氏族,還有幾個——石根、夜露、暮葉。我們彼此狩獵區或有重疊,祭祀的月亮側重或有不同,但我們都流淌著暗夜精靈的血,都依賴月光的恩賜,都面臨著同樣的威脅。」
夜風轉向幾位族中最年長的獵手和祭司。
「單憑我們霧歌,甚至聯合附近幾個同樣依靠一級井的石根、夜露、暮葉氏族,或許能暫時抵擋,但絕難長久。」夜風的目光變得深遠,「銀棘用鮮血換來的情報,不能只留在我們這裡。必須讓更強大的氏族,讓王庭知曉——入侵者的威脅,已經迫近到了何種地步,他們擁有著何種詭異的能力。」
他快速下達命令,展現出身為首領的果決:
「第一,派出信使,以最快的速度,攜帶我的月光印記和銀棘口述的詳細情報,前往距離我們最近的灰燼之刃氏族。他們擁有二級月亮井,實力遠超我們,且一直負責這片區域的巡防警戒。他們有責任,也有能力,將此消息更快地傳遞向峽谷深處,直至王庭。」
「第二,同時派出使者,聯絡石根、夜露、暮葉三個氏族。邀請他們的首領或代表,在下次伊莉絲翠之月升起時,於三木交匯之地會面。我們需要商討,在得到上層回應之前,如何像交織的荊棘一樣,共同防禦我們的獵場與聖地。」
「第三,莉拉,協助老祭司,立刻加強霧歌之淚周邊的所有防護與隱匿符文,清點所有戰備物資。從此刻起,村落進入最隱蔽的防禦狀態,非必要不外出。我們要像蟄伏在苔蘚下的影蛇,先隱藏起來,等待時機,或者……等待可能的援助。」
命令清晰而連貫,讓有些慌亂的精靈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向上求援,橫向聯合,向內固守,這是面臨強敵時最穩妥的策略。
夜風最後望向暗月鎮的方向,那裡不詳的幽藍光芒在暗紅天幕下格外刺眼。 「風暴正在聚集,孩子們。但我們並非孤葉,月光照耀之處,皆有同胞。即使是最微弱的光,匯聚起來,也能照亮黑暗,指引王庭之劍降臨的方向。」
月亮井霧歌之淚的水面,劇烈地蕩漾了一下,仿佛在回應首領的話語,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可能席捲整個影歌峽谷的波瀾而悸動。
莉拉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短杖。
她不僅要學習守護,還要理解氏族之間的紐帶與那遙遠而強大的月光秩序。
父親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廣闊的森林與更深邃的黑暗,而她,也必須讓自己的視線超越井口的方寸之地。
……
暗月鎮,探索者營區中央最大的石屋內。
這裡原本是鎮守軍官的議事廳,如今被臨時徵用,改造成了一個簡陋但功能齊全的作戰指揮室。
粗糙的石牆上掛著數張巨大的、由魔法鞣製的獸皮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發光顏料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形、能量節點、已知的暗夜精靈氏族活動範圍,以及最新的偵察情報。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味、劣質魔晶燃燒的淡淡硫磺味,以及一種緊繃的、屬於戰前的躁動。
屋內聚集了超過一百名巫師,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個區域。
人數最多的是自由探索者和中小型商會僱傭的巫師,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裝備,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中充滿對功勳和戰利品的渴望。 另一邊,則是幾個明顯屬於較大勢力的團體,穿著統一的服飾或佩戴著醒目的徽記,紀律性更強,安靜地聽著各自領頭者的低聲交代。
星穹商會這次集結的隊伍也在其中,泰德大師站在前方,杜克、烏娜、哈爾、艾文、影鴉等人站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