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環高塔的塔身並非由任何已知建築材料築成,它時而呈現為半透明的銀藍色晶體,時而又流動成液態的、仿佛活著的光霧,只在塔頂那十二扇巨型水晶窗的輪廓始終清晰可辨。
傳說阿爾伯特大師便居於塔頂靜室,透過那些水晶窗俯瞰整個巫師位面的潮汐起伏。
沒有人說話。
連一向沉默的莫里斯都從陰影中探出了半個身子,那雙空洞的眼眶裡第一次有了焦距,眼裡不是恐懼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極致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諸位。」
雷蒙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每一間艙室、每一處走廊。
這位半神巫師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白銀之手祭袍,純白底料上以銀線繡滿了繁複的守護符文,領口那枚聖銀徽章在天空之城的輝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鋒芒。
「整理儀容,攜帶好你們的身份徽章與議會邀請函。」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一沙漏後,隨我下艇。」
飛艇開始緩緩下降。
穿過第一層能量護罩時,杜克感到周身掠過一陣極輕微的、如同浸入溫水般的觸感,那是識別符文的掃描,柔和卻徹底,連靈魂深處的巫師印記都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左手內的黑帆徽章微微發熱,隨即恢復正常。
飛艇在一座中型島嶼的起降坪上平穩著陸,島嶼無名,顯然是專為接待各地來客而設的功能區,建築風格簡潔高效,以灰白兩色為主調。 起降坪上已停泊著另外三艘形制各異的浮空飛艇,每一艘的艦體上都銘刻著不同勢力的徽記。
雷蒙德走在最前方。他身後依次跟隨著艾琳娜導師,以及薇拉、萊昂、艾德里安、塞繆爾、莫里斯等二十餘名西海岸青年巫師。
杜克走在隊伍中段靠後的位置,步伐平穩,氣息內斂。
起降坪邊緣早有接待人員等候,那是幾名身著統一銀灰色制服的巫師,胸口佩戴著巫師議會直屬機構的螺旋紋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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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巫,氣息約在二級巔峰,見到雷蒙德時立刻快步迎上,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雷蒙德大人,多年未見。議會已為西海岸代表團預留了住宿區的住宿塔樓,阿爾弗雷德大人特意叮囑,您若得空,他希望在明日晚間與您一敘。」
杜克在一旁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想了起來。
阿爾弗雷德就是曾經主持虛空迴廊開啟的那名五級巫師,曾經也是黑手摩根的老師。
現在阿爾弗雷德特意囑咐要見一下雷蒙德,看來阿爾弗雷德和黑帆多半還是有些關係的,畢竟是自己的學生所創建的巫師組織。
雷蒙德微微頷首:「替我轉告阿爾弗雷德大人,我會準時赴約。」
中年男巫恭敬應是,正要引領眾人前往住宿區,起降坪另一側卻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杜克側目。 那是一支規模與西海岸代表團相仿的隊伍,約二十餘人,正從一艘造型極其冷峻的浮空飛艇上魚貫而下。
那飛艇通體漆黑,稜角分明,表面幾乎看不到任何裝飾性紋路,只有艦艏處銘刻著一枚銀灰色的鷹徽與齒輪交叉徽記。
塞維爾帝國。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暗紅法袍的老者,鬚髮修剪得極為齊整,左眼眶鑲嵌著一枚泛著幽藍微光的鍊金義眼。
他的面容比雷蒙德更為蒼老,但腰背挺得筆直,步伐帶著軍人般精準的節奏。
雷蒙德的腳步頓了一頓。
「奧古斯都。」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者的鍊金義眼轉動半圈,發出極輕微的機械摩擦聲。
「雷蒙德。」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打磨金屬,「西海岸這次來得倒是準時,往年不總要拖到最後一刻麼?」
「準時是最基本的禮儀。」雷蒙德紋絲不動,「當然,塞維爾帝國向來不重視這種細枝末節。」
奧古斯都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再與雷蒙德多言,目光掃向西海岸隊伍中的年輕面孔,在那道漸變赤紅與海藍交織的法袍上停留片刻,又在塞繆爾眉心那道隱約的豎痕上多停了半息。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薇拉身上——確切地說,是薇拉法袍上那枚荊棘聖塔的徽記。
「荊棘之花黛爾的學生?」他問。
薇拉微微欠身,禮數周全:「荊棘聖塔薇拉·月影,見過奧古斯都閣下。」
奧古斯都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什麼。
他轉身,帶著塞維爾帝國的年輕巫師們朝另一側的接待區走去。
杜克注意到,那支隊伍中有一名極為年輕的男巫,身量甚至比塞繆爾還矮了半個頭,面容稚嫩,卻已佩戴象徵二級巫師的徽章。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向西海岸的任何一個人,只是安靜地跟在隊伍末尾,垂著眼帘,像一柄收鞘的刀。
「塞維爾帝國……」身後傳來莉絲極輕的低語,「東海岸最強的機械巫師文明,六級巫師拉斐爾大人親自坐鎮。聽說他們這次派來的都是塞維爾帝國皇家學院的尖子生……」
隊伍繼續前進,穿過起降坪,沿著一條兩側栽滿銀葉喬木的長廊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露天廣場,面積不大,卻布置得極為考究。
中央是一座十米見方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鏡,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文在其內部緩慢流動。
石碑周圍環繞著六根等高的水晶立柱,每一根都對應著一種基礎元素的顏色。 廣場邊緣散落著幾組青銅座椅,已有數支代表團在此歇腳或低聲交談。
雷蒙德放緩了腳步。
「阿帕拉契東海岸,你們方才已經見過了。」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淡,像課堂上的導師在授課,「塞維爾帝國的奧古斯都,三級巔峰,距離半神僅半步之遙。此人年輕時隨拉斐爾參與過多次位面戰爭,作戰風格以凌厲著稱。」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廣場另一側。
那裡坐著六七名身著深藍法袍的年輕巫師,法袍上繡著藤蔓與星辰交織的圖案。
為首的女子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氣質溫婉,正與身旁的同伴低聲討論著什麼,偶爾發出輕笑。
「黃金大陸,星辰高塔。」雷蒙德說,「領隊是伊萊娜,三級巫師,專精預言系與星象法術,她身邊的幾位都是星辰高塔近十年來最出色的學生。」
萊昂聞言微微側目,目光在那幾名星辰高塔的年輕巫師身上停留片刻,低聲對薇拉說了句什麼。
薇拉輕輕點頭,沒有接話。
艾德里安則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名為首的女子,片刻後收回視線,神色平靜。
杜克也看了一眼來自於黃金大陸的這批巫師,以前很少見過。
他看見這些人法袍上面的藤蔓與星辰圖案後立刻有了印象,曾經在虛空迴廊裡面見過穿著法袍的巫師,只是沒什麼交際。 現在再次看見,瞬間就讓他想了起來。
雷蒙德帶著隊伍繼續前行,在廣場邊緣與幾支相熟的代表團簡短寒暄。
來自斯卡維大陸的代表團人數最少,只有十一人,領隊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巫,與雷蒙德只交換了三句話便結束了交談。
杜克注意到,那支隊伍中有幾人佩戴著陌生的組織徽章,他從未在任何資料上見過。
「斯卡維大陸的巫師組織較為分散,沒有絕對的主導勢力。」艾琳娜導師低聲向薇拉解釋,「但他們那裡盛產礦脈,不少中小型組織都以礦物貿易為生。」
薇拉輕輕點頭,若有所思。
斯卡維大陸是距離阿帕拉契大陸最遠的一個大陸,雖然說從地理位置上可以直接從西海岸跨過無盡的汪洋大海抵達斯卡維大陸。
但是從西海岸過去的這條路線實在是太過遙遠,途中不僅有大片海族特有的禁區,還潛伏著各種未知的風險。
別說普通的商隊了,哪怕是實力強一些的巫師都不敢貿然走這條路線。
一般來說,從阿帕拉契大陸到斯卡維大陸的常規路線,都是從西海岸或者東海岸出發,然後一路向東,沿途要相對安全許多,至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找到一個落腳點。
而從西海岸一路向西的那條路線,可謂是真正的無人區,只有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充滿了未知。
因此對於阿帕拉契大陸的這些年輕巫師來說,至少對於西海岸的這些巫師來說,斯卡維大陸是一個極為陌生的大陸,幾乎沒有什麼交際。 另一支來自阿帕拉契東海岸、與塞維爾帝國同屬一區卻互不統屬的代表團則熱情得多,領隊是一名體型微胖的老者,遠遠便朝雷蒙德揮手,中氣十足地喊道:
「雷蒙德!我就知道今年還是你帶隊!」
雷蒙德的眉梢微微揚起。
「弗格森。」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那緊繃的面部線條似乎柔和了幾分,「你們白崖學院今年捨得派學生出來了?」
「什麼叫捨得?」弗格森佯怒,小跑著迎上來,「我們白崖學院哪年沒派?是你自己年年繞著東海岸走,碰不上罷了!」
兩人對視,各自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屬於舊識的、無需多言的笑意。
弗格森很快注意到雷蒙德身後的年輕隊伍,很快地掃了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地在杜克身上停留了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複雜的神色。
但他很快就把這一點情緒抹平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一幕。
「都是好苗子。」他收回目光,對雷蒙德點了點頭,「西海岸今年藏龍臥虎啊。」
雷蒙德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只是微微側身,開始向身後的年輕人介紹:
「白崖學院,阿帕拉契東海岸著名的巫師組織。這位是弗格森·白石,三級巔峰,曾經以一己之力硬抗了一個等同於三級虛空蟲族部族的異位面生物衝擊……」 弗格森連連擺手:「那是年輕時不懂事,硬撐,換現在肯定掉頭就跑。」
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雷蒙德沒有理他,繼續道:「他身後的幾位,是白崖學院本屆最優秀的學生。」
杜克的目光掠過那幾名年輕巫師。
他們的法袍款式相近,都是淺灰色鑲銀邊,胸口佩戴著白崖學院特有的書卷與權杖徽記。
其中有一名扎著高馬尾的女巫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為她容貌出眾,而是她周身縈繞著一層極其稀薄的、近乎透明的能量場,那是精神力高度凝練後自然外溢的現象。
雷蒙德則與另一位不知何時靠近的、身著中央群島議會直屬機構制服的中年巫師低聲交談,內容涉及住宿分配、課程調整以及幾日後的一場特殊活動。
薇拉、萊昂、艾德里安等人被幾名白崖學院的學生圍住,正在交換姓名與通訊印記。
薇拉的語氣依然淡然,但回應速度比晚宴時快了許多。
萊昂則已經和一名高個子男巫聊起了實戰技巧,兩人越說越投機,甚至開始用魔力在空中勾勒簡單的法術模型。
莫里斯站在人群邊緣,被一名白崖學院的女巫小心翼翼地問了幾個關於亡靈生物的問題。
他沉默了許久,難得開口回答了半句,那女巫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塞繆爾依舊獨自一人,靠在廣場邊緣一根無人注意的水晶立柱旁。
他把玩著指間的暗影符文,目光從白崖學院的隊伍掃過,從星辰高塔的溫婉女巫掃過,從斯卡維大陸那支沉默的隊伍掃過,最後落在東海岸塞維爾帝國的方向。
杜克站在隊伍中段靠後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莉絲不知何時湊近了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杜克閣下……您不去交換一下巫師印記嗎?那位白崖學院的學姐看起來很好說話……」
「不必了,需要的時候再交換就行。」杜克笑了笑說道。
莉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默默咽了回去。
日色漸斜。
中央群島的天光不同於西海岸。
這裡沒有明顯的日出日落,天空之城散發的輝光會隨著時間緩慢調整色溫,從正午的珍珠白過渡到傍晚的暖金,最終在夜間沉澱為一種溫潤如月華的銀藍。
當第一縷銀藍色光暈籠罩廣場時,雷蒙德結束了所有的交談。
「今日先到此處。」他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隨我前往住宿區,明日在講堂集合,阿爾弗雷德大人將親自為大家主持入學儀式。」 杜克走在人群邊緣依然低調,步伐平穩,氣息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