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時間,在緊張而充實的節奏中悄然流逝。
杜克的生活逐漸形成固定的規律,每周元素掌控課、魔藥課,其餘時間或在光明神庭內練習新領悟的技巧,或埋頭於那些之前放在空間戒指裡面的魔藥學典籍。
他的書籍不少,有些是當年在海拉實驗室時攢下的基礎教材,有些是晉升正式巫師後通過巨岩商會購買的進階專著,還有一些是在黑帆寶庫用貢獻度換來的珍貴手稿。
以前這些書他只是翻閱過,並未深究,因為技能樹給他的知識已經足夠應付日常煉製。
但現在不同了。
菲利克斯的課讓他意識到,理論的高度決定實踐的上限。
那些以前覺得晦澀難懂的章節,如今再看,竟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尤其是關於二級魔藥的部分。
一級魔藥主要作用於巫師學徒和低階正式巫師,涉及的不過是基礎的能量轉化和材料配伍。
二級魔藥則完全不同,它們開始觸及的能量複雜很多,需要用到的材料也更加稀有、處理手法更加複雜。
一瓶二級魔藥的價值,往往是一級魔藥的十倍甚至百倍。
杜克這些天重點研讀的就是這部分內容。 二級魔藥的煉製,往往需要煉製者對所涉元素、能量的本質有深刻理解。
他看得越多,越明白菲利克斯那門課的價值。
創造魔藥,需要的不僅僅是熟練度,更是對能量本質、材料特性等的綜合把握。
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這天下午,杜克剛上完第三周的魔藥課。
菲利克斯今天講的是變量控制與失敗分析。
整整三個小時,這位四級巫師用十幾個真實的失敗案例,拆解了魔藥煉製中最容易出問題的環節——溫度波動、能量干擾、材料批次差異、甚至煉製者情緒的影響。
下課走出教學樓時,天色尚早。
天空之城的輝光正從午後的珍珠白緩緩過渡,遠處的廊橋上人來人往,是這一帶最熱鬧的時段。
杜克沿著石板路向島嶼中央的方向走去。
那裡有一座廣場,是整個第七區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各色店鋪、臨時攤位、信息發布點都集中在那裡,幾乎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現。 這兩周他一直忙於學習和練習,還沒好好逛過這裡。
穿過一道廊橋,再繞過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視野驟然開闊。
廣場比想像中更大,約莫兩個足球場見方,地面鋪著整齊的灰白色石板,中央是一座噴泉,水柱在法術力量的作用下變幻著各種形態。
四周環繞著各式店鋪,魔藥店、材料鋪、鍊金工坊、甚至還有幾家小酒館。
三三兩兩的巫師在攤位前駐足,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討價還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魔藥氣息和淡淡酒香的奇特味道。
杜克正要向最近的一家材料鋪走去,卻注意到前方的人群有些異樣。
噴泉東側,原本應該人來人往的區域,此刻圍了一圈人。
至少三四十人聚在那裡,里三層外三層,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
不是普通的討價還價。
杜克微微皺眉,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他選了一個靠邊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擠進人群邊緣。
看清場中情形後,他的眉梢微微一挑。 兩撥人,對峙而立。
一側是他熟悉的面孔。
萊昂站在最前面,那張剛毅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意,下頜緊繃,雙拳緊握。
他身後站著薇拉,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比平時更加銳利。
再往後幾步,是幾個西海岸的年輕巫師——有白崖學院的埃德蒙,還有幾個杜克叫不上名字但曾在晚宴上見過的面孔。
他們對面,是另一撥人。
為首的是一名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量頎長,一頭金色長髮如熔化的黃金般披散在肩頭。
他穿著一襲暗紅色金邊法袍,法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繁複的薔薇紋路,那是黃金大陸血色薔薇組織的標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細長,像某種冷血動物的豎瞳。
此刻那雙眼睛正微微眯著,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的、高高在上的氣息。
那是與生俱來的傲慢。 杜克瞬間斷定,這個人絕不是普通出身。
「再說一遍?」萊昂的聲音低沉,壓著怒意,「你剛才說什麼?」
金髮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理了理袖口那道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宮廷宴會。
「我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天然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阿帕拉契西海岸?你們也配和東海岸相提並論?」
他頓了頓,淡金色的豎瞳掃過萊昂身後的幾人,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我還以為今年西海岸沒人來呢。畢竟,你們那個地方——要資源沒資源,要傳承沒傳承,能出什麼像樣的巫師?」
他身後的幾個人發出低低的笑聲。
萊昂的臉色鐵青。
「你——」
「我怎麼?」金髮男子打斷他,語氣輕飄飄的,「我說錯了嗎?」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虛一點。 「世人只知阿帕拉契有東海岸,有塞維爾帝國,有拉斐爾閣下坐鎮的機械巫師文明。至於西海岸——」他的尾音微微上揚,「黑帆?白銀之手?荊棘聖塔?厄運喪鐘?」
他一口氣念出四個名字,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優雅得像在打發一隻蒼蠅。
「說句不好聽的,你們這些組織放在黃金大陸,連二流都排不上。」
他身後一個同樣穿著血色薔薇法袍的年輕女巫接口道:「奧德里奇說得沒錯,我去年去過一次西海岸的薄暮城,那地方連我們那兒最小的貿易站都不如。」
薄暮城是屬於白銀之手的地盤,也是杜克第一次來到西海岸時靠岸的地方。
奧德里奇。
杜克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
奧德里奇微微側頭,給了那女巫一個讚許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傲慢,反而帶著某種貴族式的溫和。
仿佛他的傲慢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刻意表現,只需要存在就夠了。
「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萊昂,「我只是陳述事實。你們西海岸的人,不就是鄉下來的嗎?」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萊昂,落在他身後的薇拉身上。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在薇拉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不過——」他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這位小姐倒是有些不一樣。荊棘聖塔的薇拉女士,對嗎?我聽說過你。」
薇拉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奧德里奇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慢條斯理地向前走了半步,那雙淡金色的豎瞳上下打量著薇拉,從她清冷的面容到那襲荊棘聖塔的白色法袍,最後又回到她的臉上。
「西海岸那地方,能出什麼像樣的巫師家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刺耳。
「你叫什麼來著?薇拉?薇拉什麼?」
他沒有等薇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薇拉·月影?月影這個姓氏,我從未在任何血脈譜系上見過。所以——平民,對吧?」
他身後的幾個血色薔薇學員發出低低的笑聲。
奧德里奇抬手示意他們安靜,自己卻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悲憫般的居高臨下:
「在我們黃金大陸,血脈就是一切。一個人能走多遠,從他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像你們這種沒有姓氏、沒有血脈、不知道祖上是誰的人——」 他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西海岸面孔。
「就算運氣好,拜了個厲害的導師,混進了六環高塔,也改變不了骨子裡的東西。」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常識。
「賤民就是賤民。」
這三個字落地的瞬間,薇拉身後幾個年輕巫師的臉色都變了。
埃德蒙的拳頭攥得嘎嘣響,另一個白崖學院的學員臉漲得通紅,就連一向冷漠的薇拉,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寒意。
但她依然沒有說話。
奧德里奇似乎很滿意這種反應。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理了理袖口那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宮廷舞會。
「所以,薇拉女士——」他的尾音微微上揚,「你們這些人,見到我這種流淌著古老血脈的人,按理說,應該行禮的。」
他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玩味。
「可惜,你們西海岸沒有這個規矩。畢竟,你們那裡連一個像樣的血脈家族都沒有,見誰都點頭哈腰,見誰都叫大人,久了,就忘了自己應該站在什麼位置。」 杜克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場中的對峙。
奧德里奇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他耳朵里,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微微眯了眯。
「黃金龍血脈……」
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
杜克側目,看見一個穿著灰袍的年輕巫師正和同伴議論著,那人壓低聲音道:「血金家族,黃金大陸最頂尖的血脈傳承之一,據說還和龍族有過契約……」
「五百年一現的黃金龍血脈,偏偏讓他趕上了。」另一個巫師接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艷羨,「我在黃金大陸待過三年,聽過太多關於這個家族的傳聞。他們家的人,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要站在金字塔尖。資源、傳承、人脈,什麼都不缺。」
「不止這些。」第三個聲音插進來,是個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巫,看起來像是某個勢力的隨行導師,「血金家族的黃金龍血脈,覺醒後肉身強度直追龍族,元素親和暴漲,還能獲得部分龍族的天賦。據說這一代的奧德里奇,覺醒時才十八歲,覺醒當天就徒手捏碎了一頭二級魔物的顱骨。」
杜克的眉梢微微動了動。
「還有更誇張的呢。」那中年男巫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話里的驚嘆,「黃金大陸的一位六級巫師大人曾公開說過,如果不出意外,奧德里奇·血金是黃金大陸近三百年來最有希望衝擊四級的年輕人之一。」
杜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場中的金髮男子。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那些細密的鱗片,那種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傲慢——此刻都有了答案。
黃金龍血脈是黃金大陸最頂尖的血脈,但即使是這個家族也不是每一代人都能擁有黃金龍血脈的。 這種頂級血脈都是類似於隔代傳承的,可能要過很多代才會出現一位。
難怪他敢在西海岸眾人面前如此肆無忌憚。
難怪他眼底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比任何刻意偽裝的傲慢都要真實。
因為對他來說,那些話根本不是侮辱,只是陳述事實。
萊昂向前跨出一步,徹底擋在薇拉和奧德里奇之間。
「奧德里奇!」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壓著雷霆,「你說夠了沒有?」
奧德里奇的目光從薇拉身上移開,慢悠悠地落到萊昂臉上。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興味,像貓看見了一隻敢對自己齜牙的老鼠。
「你是?」
「萊昂,白銀之手。」萊昂一字一句。
奧德里奇沉默了一瞬。
「聖銀騎士團?」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五千年前對抗深淵惡魔的那支騎士團?」 「你知道就好。」萊昂的聲音更沉了。
奧德里奇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可那是五千年前的事了,你們現在還有什麼?一個叫白銀之手的巫師組織,守著幾座小城,靠收過路費為生?」
他身後那幾個血色薔薇的學員又笑了。
萊昂的臉色鐵青。
奧德里奇卻沒有再看那幾個發笑的學員。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萊昂,那雙淡金色的豎瞳裡帶著一種狩獵者般的從容。
「萊昂,對吧?」他說,「你祖上確實值得尊敬,但那是你祖上,不是你。」
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現在站在這裡,對我大呼小叫。你知道在黃金大陸,像我這樣的人,被你們這種出身的人衝撞了,會是什麼後果嗎?」
萊昂沒有回答。
奧德里奇替他回答了。
「會被打斷腿,扔出城去。」他說,「不是因為你們弱,是因為你們——沒有身為下位者的自知。」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在場每一個巫師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