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的拳頭攥得嘎嘣響。
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這裡是中央群島，不是你黃金大陸。」
「那又如何？」奧德里奇的尾音微微上揚，「規矩這東西，在哪都一樣。賤民就是賤民，血脈就是血脈。換一百個地方，也是這個道理。」
萊昂盯著他，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觸及底線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驕傲。
「奧德里奇。」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反常，「你口口聲聲說西海岸是小地方，說我們這些人出身低賤，說血脈決定一切。」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不是憤怒的扭曲，而是某種近乎冷笑的表情。
「那麼，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敢不敢，用你引以為傲的黃金龍血脈，和我在這中央群島的天空競技場，打一場？」
天空競技場。
這五個字一出，周圍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
然後，議論聲像潮水般湧起。
「天空競技場？那是……」 「中央群島最大的競技場，據說能容納幾百萬人同時觀戰。」
「場地可以隨意變換，沙漠、海洋、火山、冰原——想怎麼打都行。」
「餘波完全影響不到外面，因為是在不同的空間裡……」
杜克聽見身旁那個灰袍巫師倒吸一口涼氣:「白銀之手這小子瘋了吧？那可是天空競技場，進去打一場，贏了輸了都得出名……」
奧德里奇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盯著萊昂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帶著玩味的笑容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更真實的、更興奮的笑。
「天空競技場？」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你確定？」
「確定。」萊昂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就看你，敢不敢。」
奧德里奇抬起手，理了理額前那縷並不凌亂的金髮。
那個動作依然是貴族式的、優雅的，但這一次，杜克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種光芒，那是獵食者真正鎖定獵物時的光芒。 「你問我敢不敢？」
他向前邁了一步。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求之不得。」
人群徹底沸騰了。
有人開始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激活徽章，顯然是去通知同伴。
有人高聲議論著賠率，有人爭論誰會贏，還有人純粹是興奮，就喜歡看熱鬧。
萊昂沒有理會那些嘈雜，他只是盯著奧德里奇，一字一句道:
「那就走。」
……
天空競技場位於中央群島核心區域，懸浮在一座獨立的小型浮空島上。
從第七區過去，需要穿過三道傳送光門。
杜克跟著人流，不緊不慢地向前移動。 一路上，他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支隊伍，有穿著各色法袍的年輕巫師，有氣息沉穩的中年導師，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來湊熱鬧的議會低級幹事。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穿過第三道光門時，眼前豁然開朗。
杜克停下腳步。
他見過伊莉莎白號那種鋼鐵巨獸，見過黑帆的太空要塞，見過懸浮於天際的天空之城。
但眼前這座建築，依然讓他感到震撼。
那是一圈橢圓形的巨型建築，通體由某種泛著銀灰色光澤的石材砌成。
它的規模大到難以用言語形容，杜克目測了一下，長軸至少有兩千米，短軸也有一千五百米以上。
建築外牆高達百米，表面密密麻麻鐫刻著無數符文，那些符文緩慢流轉，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
外牆上開有數十道拱門，每道門都有十米寬、二十米高，此刻正有源源不斷的人流湧入。
拱門上方，懸浮著巨大的魔法光幕，此刻正在滾動播放著今日的決鬥安排：萊昂·鐵拳對陣奧德里奇·血金，兩個名字被用燙金色的字體放大，格外醒目。
杜克隨著人流走進入口。 穿過一道光幕屏障的瞬間，他感到身體微微失重，那是空間轉換的感覺。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一條寬闊的環形走廊里。
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入口，每個入口上方都有編號。
有穿著制服的議會工作人員站在一旁，引導人群按區域入場。
杜克隨意選了一個入口，走了進去。
通道盡頭，是撲面而來的喧囂。
他站在看台上層的入口處，向下望去。
競技場內部比他想像的更加宏偉。
中央是一片巨大的圓形場地，直徑至少有八百米。
此刻那片場地還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岩石地面，但杜克知道，只要一個念頭，它就能變成任何形態——沙漠、海洋、火山、冰原、森林、沼澤，甚至某些異位面的極端環境。
場地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看台，呈階梯狀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頂。
杜克粗略估算了一下，這裡至少能容納三百萬人，甚至更多。 此刻看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穿著統一法袍的組織學員團，有三五成群的散客，有帶著學生的導師，還有一些明顯是來觀摩學習的正式巫師。
人聲鼎沸，像無數隻蜜蜂在耳邊嗡鳴。
但這一切嘈雜，都無法穿透那層將競技場和看台隔開的透明屏障。
空間屏障。
競技場內的一切能量波動、法術餘波、甚至聲音，都會被這道屏障完全隔絕。
裡面的戰鬥再激烈，外面的人也只能看到，不會受到影響。
這就是天空競技場，可以說是一個獨立於主位面之外的小世界。
杜克收回手，沿著看台走道向前。
他沒有去湊那些離場地最近的熱鬧位置，也沒有擠進人群密集的區域。
他只是隨便找了一個靠邊的、相對冷清的角落，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從這裡看下去，整個競技場盡收眼底。場地中央，萊昂和奧德里奇還沒有入場，只有幾名穿著議會制服的工作人員在檢查場地上的情況。 他靠緊椅背，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正在湧入的人群。
看台對面，有一片區域坐滿了穿深藍法袍的巫師，那是星辰高塔的人。
他們坐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有組織的觀摩。
再往右，是塞維爾帝國的學員，那些穿著暗紅法袍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低聲討論，時不時有人指向場地中央。
西海岸的人自然也在，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更遠的地方，杜克看見了莫里斯。
那道消瘦的身影獨自坐在看台最高處的陰影里，半邊身子融在黑暗中，只有那張蒼白的臉隱約可見。
他面前沒有任何人，周圍三排座位都空著，不知是別人刻意避開，還是他自己選的。
……
約莫半個小時後，競技場上方的魔法光幕驟然亮起。
一行巨大的金色文字浮現:
「阿帕拉契西海岸，白銀之手——萊昂·鐵拳」 「黃金大陸，血色薔薇——奧德里奇·血金」
全場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杜克看見，競技場東側的通道大門緩緩打開。
萊昂走了出來。
他換掉了那身日常的巫師袍，換上了一套銀白色的全身鎧甲。
那不是普通的制式裝備。
鎧甲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聖銀色光芒，每一片甲葉上都鐫刻著繁複的符文紋路，那些符文像是活的，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明滅。
肩甲是咆哮的雄獅造型，胸甲正中央鐫刻著一柄燃燒的聖劍，那是聖銀騎士團最鼎盛時期的徽記，已經數百年沒有在公開場合出現過。
腰間懸掛的長劍同樣不凡。
劍鞘是某種白色金屬，鑲嵌著七枚指甲蓋大小的聖銀色寶石，每一枚都散發著純淨而銳利的氣息。
劍柄末端垂落著一縷銀白色的流蘇，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曳。
他一步一步向場地中央走去，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銀白色鬥氣光芒。 那光芒與鎧甲上的符文交相輝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正在出鞘的聖劍。
全副武裝。
準備萬全。
西側的通道大門也開了。
奧德里奇走出來時，全場的歡呼聲驟然一變，驚嘆中夾雜著某種不可思議的沉默。
他依然是那身暗紅色的長袍。
就是之前在廣場上穿過的那一身，領口和袖口繡著繁複的金色薔薇紋路，胸口處是血色薔薇組織的徽記，暗紅的底色上，一朵金色的薔薇正在綻放。
那袍子剪裁合體，襯得他身量頎長，卻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戰鬥的裝備。
他就那麼穿著日常的袍子，慢悠悠地走出來，步伐從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掃過看台上的人山人海，嘴角始終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不是緊張，不是興奮，甚至不是輕視。
而是一種理所應當。 仿佛被幾百萬人注視，是他出生以來就習慣了的事情。
看台上議論聲四起。
「他怎麼什麼都沒穿？」
「黃金龍血脈不需要那些，他那一身鱗甲，隨時可以覆蓋全身。」
「可他現在還沒有覆蓋……」
「大概是覺得不需要吧。」
杜克聽見斜前方幾個穿著星辰高塔法袍的年輕巫師正在交頭接耳:
「那個西海岸的……萊昂？他那一身裝備可不簡單。」
「聖銀騎士團的遺物吧？你看胸甲上那個徽記，絕對是傳承級的巫器。」
「至少三件以上……那柄劍的劍鞘上鑲嵌的，是聖銀結晶？那東西一小塊就能換一座中型城市的稅收……」
「全副武裝成這樣，這是要拼命啊。」
另一個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是幾個散座的中年巫師: 「那個血金家的小子，怎麼什麼裝備都不穿？」
「你懂什麼，黃金龍血脈覺醒後，肉身就是最強的武器，防禦力不比任何頂級巫器差。」
東側的看台上，血色薔薇的學員占了一大片區域。那個曾在廣場上幫腔的女巫此刻正舉著一個巴掌大的鍊金望遠鏡，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她身邊幾個年輕男女正在交頭接耳，時不時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杜克收回目光，繼續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身後幾排的位置，有兩個穿著議會制服的年輕幹事正在低聲交談:
「萊昂……白銀之手那個，聽說他得到了完整的聖銀呼吸法傳承？」
「你也聽說了？我一開始還不信，後來查了一下資料——聖銀呼吸法確實是白銀之手的核心傳承，據說可以同時提升精神力和鬥氣。」
「同時提升？那他現在……」
「二級巫師，二級騎士，魔武雙修。」
那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只是聖銀呼吸法因為傳承不完全，缺失了一部分，導致極難掌握，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這個萊昂能夠走到這一步，也真是不簡單。」 他的同伴倒吸一口涼氣:「難怪他敢挑戰黃金龍血脈……」
「所以才有意思啊。」那人笑了笑，「消失這麼久的聖銀呼吸法，對上五百年一現的黃金龍血脈。這一場，誰輸誰贏還真不好說。」
杜克微微側目，看了那兩人一眼。
他也聽說過關於聖銀呼吸法的事情，白銀之手自從聖銀騎士團逐漸沒落以後，其實實力就越來越弱了。
因為他們核心的傳承幾乎斷掉了，那就是聖銀呼吸法，聖銀呼吸法雖然看起來是騎士修行的呼吸法，但實際上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呼吸法，可以同時提升精神力、鬥氣。
巫師境界和騎士境界是同步提升的，萊昂因為一些機緣完全得到了這種傳承，現在是二級巫師、二級騎士，既擁有比普通二級騎士更強大的肉身、鬥氣，也擁有比尋常二級巫師更強的精神力、魔力。
場地中央，全副武裝的萊昂，和穿著日常長袍的奧德里奇。
一個準備萬全，一個毫不在意。
這就是兩種血脈、兩種傳承、兩種驕傲之間最直觀的對比。
杜克的目光落在奧德里奇身上。
那傢伙走得太從容了，從容到讓人覺得，他根本不是來決鬥的，只是順便來走個過場。
但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分明燃燒著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那是狩獵者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兩人在場中央站定，相距約三十步。
競技場上方的光幕上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