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也不確定奧德里奇剛剛那一招是什麼,只能隱約感受到一種心悸。
那個巨大的龍之豎瞳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動靜,身為旁觀者的角度也沒有受到正面衝擊,恐怕只有萊昂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旁觀者角度看過去,萊昂就是突然被一擊擊敗了。
但其中的過程,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到了二級巫師這個層次,很多精神力層面的交鋒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看台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帶來的震撼中。
然後,議論聲像潮水般湧起。
「你看到了嗎?那隻眼睛……」
「那是什麼東西?那根本不是二級巫師能有的力量……」
「黃金龍血脈……這就是黃金龍血脈的真正力量?」
有人顫抖著聲音問:「他剛才那樣子……是血脈真身嗎?」
旁邊一個年長的巫師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不……那還不是血脈真身。」 「什麼?」
「黃金龍血脈真正的血脈真身,是整個人化身為巨龍。可他剛才……」那人頓了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連人形都沒變,只是使用了血脈的部分力量,就……」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連血脈真身都沒顯露出來,就擊敗了火力全開的聖銀化身。
這差距,大到讓人絕望。
場地中央,競技場的修復巫陣已經啟動。
無數符文的光芒在廢墟間閃爍,將那些巨大的裂痕一點點填平,將散落的碎石重新聚攏。
幾名穿著議會制服的巫師從側門快步走進來,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嚴肅的中年女巫,她走到萊昂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情況,然後對身後幾人點了點頭。
「還活著。抬下去。」
兩名巫師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萊昂,將他放在一副懸浮的擔架上。
那副擔架通體由銀白色的金屬製成,表面鐫刻著治癒系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擔架緩緩升空,向場外飄去。
路過西海岸看台時,薇拉站了起來。
她那雙清冷的眼睛緊緊盯著擔架上萊昂蒼白的面容,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得發白。
擔架消失在通道盡頭。
奧德里奇站在原地,看著那副擔架遠去。
他拍了拍長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抬起頭,望向西海岸的看台。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那些面孔,最後落在薇拉身上。
「這就完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還以為能多玩一會兒。」
薇拉冷冷地看著奧德里奇,看似淡定,但實際上是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有太過衝動。
她很清楚,自己目前還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奧德里奇嘴角微微上揚,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轉身,向場外走去。 那身暗紅色的長袍在廢墟間格外醒目,步伐依然從容得像是在散步。
看台上,血色薔薇的學員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那個曾在廣場上幫腔的女巫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大喊:「奧德里奇!奧德里奇!」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場地中央。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甚至沒有任何人看清他是怎麼來的。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消瘦的身形,蒼白的臉龐,深陷的眼眶裡那雙空洞的眼睛。
莫里斯。
厄運喪鐘的天才。
看台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奧德里奇都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不到十步遠的身影。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他的聲音頓了頓,「怎麼來的?」
莫里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奧德里奇,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莫里斯。」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墳墓里飄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陰冷,「厄運喪鐘。」
奧德里奇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他說,「怎麼,你也想試試?」
莫里斯依然沒有表情。
「打一場。」他說。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整個競技場再次陷入死寂。
奧德里奇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說什麼?」
「打一場。」莫里斯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贏了,取你一些黃金龍血脈的血液,我輸了——條件隨你提。」
全場譁然。
奧德里奇盯著莫里斯,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貴族式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更感興趣的笑。
「有意思。」他說,「你比剛才那個有意思多了。」
他抬起手,理了理額前的金髮。
「我同意了。」
話音剛落,莫里斯身上突然散發出一種氣息。
那氣息很淡,淡到絕大多數人根本感覺不到。
看台上的普通觀眾只是覺得空氣突然變冷了,後背有些發涼,僅此而已。 但杜克感覺到了。
他坐在角落裡的座位上,身體驟然繃緊。
那種氣息讓他都有些頭皮發麻。
不是強大,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無盡的虛空,透過莫里斯的身體,朝這個世界投來一瞥。
那是死亡的氣息。
那個消瘦的青年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望著奧德里奇。
但此刻的他,和之前那個坐在陰影里沉默不語的他,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那是一扇正在開啟的門。
門後面,是死亡本身。
奧德里奇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身體微微僵硬,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以及強烈的忌憚。 他身上的暗紅色長袍無風自動,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從他體內透出,那是黃金龍血脈的本能防禦,在面對足以威脅到自己生命的存在時,自主觸發的防禦。
兩人相距十步,靜靜對峙。
場地中央的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
「夠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競技場上空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將場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壓了下去。
科恩格雷。
那位負責管理所有年輕巫師的半神級強者,不知何時出現在競技場上方。
他懸浮在半空中,那身深灰色的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淺灰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視著下方。
「這裡不是你們胡鬧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回去。」
莫里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芒。
然後,他身上那股死亡氣息緩緩收斂,消散得乾乾淨淨。
莫里斯微微垂下眼帘,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向場外走去。
那道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奧德里奇站在原地,盯著莫里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收回目光,望向半空中的科恩。
「科恩大人。」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是他挑戰的我,不是我挑的事。」
科恩格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隻嗡嗡叫的蚊子。
「我說,都回去。」 奧德里奇的嘴角抽了抽,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整理了一下長袍,轉身向另一側的通道走去。
看台上的人群開始散去。
有人還在低聲議論,有人興奮地交流著剛才看到的一切,有人滿臉遺憾,覺得錯過了更精彩的對決。
杜克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場中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暈。
莫里斯。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剛才那一瞬間,他從莫里斯身上感受到的威脅,比面對奧德里奇那隻金色眼睛時還要強烈。
那傢伙,藏得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
這一天以後,天空競技場這裡發生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在這次來學習的巫師群體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也成為了後續一段時間裡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們第一次見識到了黃金龍血脈的力量,哪怕只是展露出了一絲而已。 萊昂儘管戰敗了,但其實力依然是被所有人看在眼裡的,並不會對他有所輕視。
杜克則是低調地繼續自己的學習、研究生活,默默無聞。
最後一節元素掌控課結束得有些倉促。
艾瑟琳講完最後一節課後,破天荒地多留了一刻鐘,回答了幾個學員的問題。
但當有人問起考核的具體細節時,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便離開了教室。
杜克合上筆記本,坐在座位上沒有立刻起身。
過去這幾周,他明顯感覺到這座島嶼上的氛圍在悄然變化。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摩擦,食堂里排隊時的爭執,圖書館裡座位的搶占,訓練場使用時間的糾紛。
後來漸漸演變成更明顯的對立,黃金大陸幾個巫師組織的學員開始抱團,東海岸塞維爾帝國的人自成一體,中央群島本土的學員則保持著一種超然的疏離感。
西海岸這邊,確實有些弱勢。
萊昂受傷後還在休養,據說要躺至少一周才能完全恢復。
薇拉雖然依舊清冷從容,但她一個人撐不起整個西海岸的場面。 每次和黃金大陸的人發生衝突,總會被對方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嘲諷幾句,然後憋著一肚子氣離開。
最慘的是那天在食堂,幾個西海岸的小勢力學員被血色薔薇的人堵在角落裡,硬是逼著他們讓出了排隊半小時才等到的位置。
那幾個學員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杜克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沒有立場管。
在這些派系林立的年輕巫師眼裡,他只是個來自黑帆的、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學員。
沒有顯赫的血脈,沒有驚人的戰績,甚至連話都很少說。
這樣挺好。
至少他可以安安靜靜地觀察,安安靜靜地學習,安安靜靜地準備考核。
走出教學樓時,天色已經偏晚。
天空之城的輝光從午後的珍珠白轉為傍晚的暖金色,灑在廊橋上,將那些交錯縱橫的橋面染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杜克沿著石板路慢慢走著,思緒卻飄到了來時的飛艇上。 他想起了那場晚宴,想起了雷蒙德舉起酒杯時說的那些話。
「你們是同出一源的西海岸同袍。」
當時他只是覺得那是場面話,是半神巫師對年輕人的例行鼓勵。
現在他才明白,雷蒙德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情況。
西海岸在四大板塊中本就弱勢,能拿得出手的血脈家族屈指可數。
他們這些人到了中央群島,面對黃金大陸那些傳承數千年的血脈貴族,面對東海岸那些背靠塞維爾帝國的精英,天然就處於劣勢。
杜克收回思緒,加快腳步向住處走去。明天就是元素掌控課的考核,他需要最後調整一下狀態。
——
次日清晨,杜克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出門。
穿過結界光門,踏上通往第七區教學區的廊橋時,他發現今天的人流比往常密集得多。
不少年輕巫師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緊張和期待。
按照時間推算,這幾天天是很多人第一門課程的考核時間。 有人邊走邊翻看筆記,嘴裡念念有詞。
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可能的考核內容。
有人面色凝重,一言不發,腳步卻快得像在趕什麼。
杜克走得不快。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這些人的分布。
黃金大陸的那幾個組織依然聚在一起,血色薔薇的人走在最前面,為首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高個男巫,那傢伙邊走邊大聲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
星辰高塔的人跟在後面,塞西莉亞也在其中,她今天扎了一個更利落的馬尾,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東海岸塞維爾帝國的人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們很少參與什麼衝突,其他人也不會去故意招惹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