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留意到馬特奧的動作之後,也想看看這位半神級巫師到底想做什麼。
開採平台盡頭處,馬特奧站在岩漿湖的邊緣,低頭俯瞰著下方翻湧的暗紅色熔岩。
灼熱的氣浪從他身周掠過,將他的灰白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在觀察什麼,或者更準確地說,在用精神力探查著什麼。
杜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下方的岩漿湖。
那是一片占據了堡壘底部大半面積的熔岩之海。
翻湧的岩漿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表面不斷有巨大的氣泡鼓起、破裂,每次破裂都會濺起數米高的暗紅色浪花。
整個岩漿湖的溫度高得可怕,即使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自身多重防禦,杜克仍能感覺到那股足以將普通金屬瞬間熔化的灼熱感撲面而來。
但這只是表面。
杜克將精神力凝成一線,小心翼翼地探向岩漿湖深處。
他的精神力剛穿過岩漿表面,立刻就感覺到了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動。
那不僅僅是溫度,高溫只是表象。 岩漿深處蘊含著的是極為濃烈的火屬性元素粒子,濃度高到幾乎形成了一種半流質狀態。
這種濃度的元素粒子本身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壓力,如同一片看不見的深海,每下沉一米,壓力都會成倍增長。
更麻煩的是,這些元素粒子並不穩定。
它們在岩漿中不斷碰撞、裂變、聚合,每一次變化都會釋放出一次小規模的能量衝擊。
成千上萬次這樣的衝擊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能量層面的風暴。
在這種環境下,精神力探查的範圍和精度都會受到極大限制,稍有不慎就會被狂暴的能量流衝散甚至反噬。
這不是靠耐熱能硬抗的環境。
單純的高溫可以用法術抵擋,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元素能量衝擊會同時作用於肉身、精神力和體內魔力,三重壓力疊加,任何一重防禦出現缺口都會在瞬間被碾壓成渣。
杜克收回精神力,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承受上限。
由於修煉過元素聖體,肉身已經淬鍊到了三級生命的強度。
骨密度、肌肉韌性、內臟抗性都遠超同級,單純的高溫和能量衝擊對他的威脅大幅降低。
普通二級巫師在這種環境下需要同時維持多重防護法術,稍有一個環節出錯就是滅頂之災,而杜克至少可以少擔心一層。 然而能下去和輕鬆下去是兩回事。
他保守估計,以目前的實力,自己可以在岩漿表層以下一百米左右的範圍內活動。
在那個深度,他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每一步都要用精神力探清前方的情況才能前進,魔力消耗會非常大。
超過這個範圍,風險就會呈指數級上升,稍有不慎,三級肉身也救不了他。
除非進入火系元素化形態。
在元素化形態下,肉身轉化為純粹的火元素體,與岩漿中的火屬性元素粒子同源同質,那些狂暴的能量衝擊不僅不會攻擊他,反而會把他當成同類。
到那個時候,這片岩漿湖對他而言就只是一片溫暖的水域,可以自由穿行。
就在杜克盤算的這幾秒鐘里,馬特奧動了。
這位半神級巫師向前跨出一步,身體在開採平台邊緣停頓了一個呼吸,然後直接跳了下去。
馬特奧的身體如同一柄被燒紅的刀刃插入黃油,岩漿表面只泛起一圈輕微的漣漪便合攏了。
灰白色的長袍在沒入岩漿的最後一刻被一層淡藍色的光芒包裹,隨即消失在暗紅色的熔岩之下。
杜克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馬特奧消失的位置,即使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翻湧的岩漿,他仍能隱約感知到一股強大的精神力信號正在向岩漿深處快速移動。 馬特奧以極快的速度向下潛行,很快就脫離了杜克精神力的追蹤範圍。
但在他徹底消失之前,杜克捕捉到了他精神力移動的方向,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向東南方向傾斜。
那個方向正好是黑石平原主戰場的方位。
馬特奧現在執行的就是此行的最終任務目標,切斷下方的能量通道。
……
與此同時,黑石平原東南方向,距熔火堡壘約四十公里外。
一座低矮的死火山口邊緣,一個身影正站在那裡,望向西北方。
那是一個與四靈元素位面任何已知生命都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有完整的四肢、清晰的五官、修長勻稱的身形,皮膚呈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暗金色澤,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冷而內斂的金屬光澤。
這個生命的外形與四靈元素位面主流的元素體構造差異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在這個位面土生土長的產物。
但那種暗金色的皮膚質感又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更像是某種極為緻密的能量在表面凝結成的固態形態。
他穿著一件粗製的暗色麻衣,沒有任何甲冑,也沒有攜帶武器。 以他身上隱隱散發的能量波動來看,這身裝束樸素得近乎寒酸。
但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奇異的合適,就好像任何多餘的外物都會破壞某種微妙的平衡。
熔火之靈這邊的前線指揮官們私下叫他燼默。
這個名字在熔火之靈古老的語言裡,燼是燃燒之後留下的余灰,默是沉默。
據說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偶爾有士兵在戰場上見到他出手,描述他在戰場上出手的情景時總會壓低聲音,說他一個人就能把整支巫師偵察小隊無聲無息地抹掉,說他的力量不像任何一個元素種族的法術體系,說他不屬於任何一支正規軍、不接受任何君王指揮、來去如風從不留名。
久而久之,餘燼者這個綽號就在底層士兵中傳開了。
巫師位面的情報體系則給了他一個冷冰冰的代號「暗金」,威脅評級暫定為四級獨立單位,建議發現後立即上報。
這些都是外圍的說法。
真正的情況是,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燼默沒有跟任何人動過手。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獨自修行,從大地之靈的地下城走到天空之靈的風暴浮島,從熔火之靈的熔爐議會走到海洋之靈的深洋聖殿。
四大元素種族的每一片疆域他都踏足過,但沒有哪一個種族真正把他當作自己人。 他太不一樣了,不一樣到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些所謂的奇遇,在他眼裡不過是修行途中順手撿到的東西。
別人爭搶的元素結晶礦脈,他路過就能撿到裸露在地表的礦核。
別人窮盡一生跨不過的瓶頸,他睡一覺就自然跨過去了。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因為他從小就是這樣,習慣了。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想法。
恰恰相反,越是與世無爭的人,越會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四大君王之間的明爭暗鬥,知道四靈議會裡那些冗長會議背後隱藏的利益糾葛。
燼默只是不想摻和,他甚至想過,等自己再強一些,也許能找到一個辦法讓四個種族真正放下成見,但這個念頭總是一閃而過就被壓下去。
太難了,比凝聚四屬性神格還難。
直到入侵者來了。
準確地說,直到他親眼看到一座曾經繁榮的大地之靈地下城,在巫師位面的奴隸生物軍團碾壓過後變成了一片填滿碎石和元素核心碎片的廢墟。 那些長袍巫師站在廢墟上,有條不紊地將元素生命的屍體分類裝箱,貼上標籤,像是在處理一批普通的鍊金材料。
從那天起,他開始出現在戰場上。
不是作為某個軍團的戰士,也不是作為四靈議會的使者。
他只是他自己,一個獨來獨往的四級生命,在戰爭最膠著的地方出沒,專找巫師小隊的麻煩。
他不喜歡殺戮,但他的立場很明確。
這片土地是他的家,不管四大種族之間有多少矛盾,有外人要來拆家的時候,先打出去再說。
這一次他來黑石平原,是因為感知到這裡的情況不太對勁。
三天前,黑石平原正北方向的礦脈信號突然從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緊接著是昨天,東北方向的也斷了。
現在,他站在死火山口邊緣,閉上眼,將感知向外延伸。
剛才那一瞬間,東南方向的礦脈信號也徹底靜默了。
三條礦脈在三天之內被依次切斷,節奏太整齊了,整齊到像是在按同一份時間表執行。 這背後一定有一支高度協調的力量在運作。
燼默睜開眼,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那雙眼瞳的顏色同樣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元素生命,四種顏色交織在一起,赤紅與深褐為主,邊緣混著青白與蔚藍的細絲,像是在瞳孔深處封印了一場微型的風暴。
入侵者在黑石平原布下了天羅地網,但他們在進攻之前先選擇了剪除羽翼。
這意味著他們很清楚熔火之靈在黑石平原的底牌是什麼,也很清楚那張底牌的弱點在哪裡。
換句話說,情報泄露了,而且是高等級的情報。
燼默從死火山口邊緣無聲地落下,雙腳觸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的身體在落下的過程中悄然切換了能量形態,暗金色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澤,腳下的大地像水面一樣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然後無聲地將他吞沒。
岩石和土壤在他面前自動分開,形成一條臨時的地下通道,等他通過後又悄然合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堡壘這邊,杜克還在搜刮戰利品的時候,忽然一股寒意從脊柱底部直竄上後腦勺。
那不是溫度的變化。 堡壘周圍的空氣依然灼熱,岩漿湖仍在腳下翻湧,硫磺味依舊刺鼻。
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剛才那一瞬間變了。
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下,有一條大得看不見邊際的魚悄然游過,水面未動,但水壓已至。
杜克停住了腳步。
他的六系複合精神力晶體在瘋狂示警,每一系親和元素都在同一時刻發出了尖叫。
不是聲音,是一種比聲音更原始的警覺,像是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同時意識到了危險的存在。
他沒有回頭,沒有抬頭去看是什麼東西來了。
因為在那個瞬間他已經做出了判斷,能在這種情況下無聲無息靠近堡壘、讓自己的精神力產生如此劇烈反應的,至少是四級以上的存在。
而四靈元素位面的四級生命,不是他能對付的。
他也沒有去想為什麼周圍其他人似乎毫無察覺,平台上奴隸生物還在搬運礦石,雷克斯還在指揮善後,遠處的幾個巫師正在清點戰利品。
他們什麼都沒感覺到,這恰恰是最危險的信號。
杜克沒有猶豫,他向前跨出一步,這一步的方向不是堡壘正門,不是山體裂隙,而是開採平台盡頭那片翻湧的岩漿湖。 他在邁出這一步的同時用精神力朝薇拉、莫里斯和萊昂的方向各自送了一道極簡的示警。
不是什麼詳細的敵情分析,就是一道最直白的信號——危險,走。
薇拉正蹲在一堆符文板旁邊,收到示警的瞬間手猛地一抖,銀針差點脫手。
她跟杜克並肩作戰太多次了,太清楚這個傢伙在這種時候不會開玩笑也不會誇大。
她甚至沒有站起來,直接捏碎了腰間一枚翠綠色的種子。
一道暗綠色的光芒從她腰間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荊棘藤蔓將她全身包裹,然後猛然收縮,連人帶藤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收到示警到完成傳送,整個過程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莫里斯站在岩漿湖邊,周身黑霧還未完全收斂。
他的反應速度甚至比薇拉更快,因為他常年與死亡黑霧為伴,對危險的直覺已經被磨到了近乎預知的程度。
在杜克的示警到達之前,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
示警只是幫他確認了判斷,莫里斯瞬間化為一團黑霧消散無蹤。
萊昂、埃德蒙那邊也是如此,都在第一時間用出了提前準備好的逃命道具。 畢竟是來參與位面戰爭的,自然都會做好充足的保命手段準備。
而他們都是背景深厚的天之驕子,這方面的手段從來不會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