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轟鳴聲持續了好幾息才緩緩消散。
杜克收回右手,四色巨手化為漫天沙粒重新湧入袖口。
他站在原地,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廢墟。
教堂已經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掌印形深坑,坑底的黑曜石碎塊中隱約能看到幾片碎裂的暗紅色布料在風中微微顫動。
玩家們圍在深坑邊緣,安靜得沒有人說話。
杜克轉過身,對羅伯特交代了一句清理戰場,然後邁步跨過廢墟的碎石,朝主殿方向走去。
……
一周後。
熔爐堡的硝煙已經散盡。
這座火之教派經營了數百年的旭日教區核心城市,如今每一座塔樓的旗杆上都飄揚著光明教派的太陽紋旗幟。
街面上偶爾還能看到戰鬥留下的痕跡,被火焰法術燒焦的牆面、被沙之僕從碾碎的鋪路石、廣場邊緣還沒來得及修補的裂痕等等,但屍體和武器殘骸已經全部清理完畢。
投降的火之教派成員在經過身份甄別和登記之後,一部分願意歸附的被編入了光明教派的預備序列,一部分不願歸附的被遣散,任由他們自行離開。 還有一些既不願歸附也不願離開的,潛入了地下。
城中偶爾會響起零星的警報,某個倉庫被縱火,某條小巷裡發現了光明教派巡邏騎士的屍體,某個正在改建的神殿工地被人從遠處射了一箭。
這些破壞雖然頻繁,但規模都不大,形不成氣候,只是處理起來需要時間。
羅伯特在城中設置了幾十個巡邏小隊,配合黛莉調來的光明教派守衛,對整個城市實行網格化管理,一處起火就撲滅一處,一個據點被發現就連根拔起,慢慢地,襲擊的頻率在降低,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火之教派殘黨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而真正讓整個旭日教區震動的,是這次戰爭的方式和結果。
從杜克踏入熔爐堡到奧古斯都戰死,前後不到一個小時。
隨後便是星辰餘燼公會的玩家和沙之僕從如同潮水般席捲全城,以不死之軀和殺之不絕的沙兵將火之教派的核心防禦體系一層接一層地瓦解,將這座四神教派經營了數百年的堡壘徹底吞入腹中。
當消息傳到光明教派本部時,黛莉正在主持每日例會。
她讀完羅伯特發來的戰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複雜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語氣對安布羅斯主教說:「杜克大人一個人帶著天賜之人,一夜之間……滅了火之教派。」
安布羅斯主教雙手交疊在木杖上,閉上了眼睛。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感慨。
但最震驚的不是他們。是其他三個教派。 杜克第一次發出邀請函時,水之教派以事務繁忙推脫,土之教派以大魔導師身體抱恙婉拒,風之教派乾脆連回信都沒有。
而火之教派,直接回了一封辱罵信。
現在火之教派不復存在了。
奧古斯都的屍體被掛在熔爐堡主殿穹頂的旗杆上,那座用暗紅色火山岩砌成的宏偉要塞如今成了光明教派在旭日教區的指揮部。
所以當杜克的第二封邀請函在幾天後再次送到三位大魔導師的桌上時,措辭與第一封幾乎一模一樣。
邀請各大教派的大魔導師前來熔爐堡商討事宜,事關各教派的未來。
唯一的變化是落款處多了一行附註,字跡與正文同樣工整,語氣也同樣平淡,卻讓每個讀到這行字的大魔導師都感到一股寒意。
「火之教派已經做出了選擇。三天後,熔爐堡。來與不來,你們自己決定。」
這一次,三封回信在第二天便全部送達熔爐堡。
措辭出奇地一致,感謝光明之子盛情邀請,屆時必定準時赴約。
第三天清晨,熔爐堡中央塔樓的頂層會議廳。
還是那間圓形的房間,四壁的火山琉璃在幾天前的戰鬥中被震裂了好幾處,還沒來得及全部修復,裂紋在琉璃表面蜿蜒爬行,像是凝固的閃電。 黑曜石長桌還是那張長桌,桌面被奧古斯都那一槍的餘波震出的細密裂紋依舊清晰可見。
杜克特意選了這間會議廳,坐的那把椅子正對著主位的那個位置。
他沒有坐在主位上。
那張奧古斯都曾經坐過的高背黑曜石座椅被他刻意空了出來,作為一個無聲的提示。
那個位子可以空著,也可以隨時再空一次。
羅伯特和黛莉站在杜克身後,安布羅斯主教和亨利騎士站在一側,兩人都穿著光明教派的正式禮袍,表情肅穆,但從安布羅斯微微顫抖的手指和亨利刻意壓平的嘴角來看,他們還沒完全適應這個場面。
最先到的是水之教派的大魔導師賽琳娜。
她是一位氣質沉穩的中年女性,穿著一襲蔚藍色的長袍,髮髻上別著一枚水紋形狀的銀質髮飾,面容保養得很好,但眼角細密的魚尾紋和鬢角隱約可見的銀絲瞞不過杜克的眼睛。
她的氣息在三級的層次上,但比奧古斯都弱了幾分,大概是剛踏入三級初階不久。
跟在她身後的只有一個年輕的女弟子,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隨後到的是土之教派的巴羅克,一個身材矮壯、皮膚粗糙如岩石的老者,滿臉花白的絡腮鬍子,步伐沉重,每一步踩在琉璃地板上都讓腳下的琉璃磚微微震顫。
他的氣息比賽琳娜要深厚不少,杜克粗略判斷了一下,應該已經接近三級初階頂峰了。 但比起奧古斯都那個三級中階,還是差了一截。
他只身前來,沒有帶隨從。
最後到的是風之教派的澤菲利斯,讓杜克意外的是,這位風之教派的大魔導師看起來意外地年輕。
外表的年輕往往有多種解釋,要麼天賦極高很早就突破了大魔導師境界,要麼用了某種駐顏的手段。
考慮到風之教派在三派中勢力最弱,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袍,與另外兩位大魔導師繁複華麗的正式禮袍截然不同,看起來倒更像是出門散步時順路拐了進來。
三人各自在長桌兩側落座。
賽琳娜坐在杜克右手邊,巴羅克坐在左手邊,澤菲利斯坐在長桌遠端靠窗的位置,恰好與主位相對。
他們坐下時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主位,然後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杜克身上。
沒有人說話。三位大魔導師都在觀察杜克,用各自的方式。
賽琳娜以精神力微不可察地掃過杜克周身,巴羅克用那雙藏在濃眉下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澤菲利斯則靠在椅背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指尖有一股極細微的氣流在無聲流轉。
杜克沒有在意這些目光。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三位大魔導師,然後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 「三位大魔導師能來,我很高興。」他的目光從賽琳娜身上移到巴羅克,最後落在澤菲利斯臉上,「我今天要談的事情很簡單,也很直接,不會耽誤諸位太多時間。」
他頓了頓。會議廳里很安靜,壁爐中沒有生火,只有頭頂那盞熔火晶石吊燈投下的暗紅色光芒在琉璃牆壁上緩緩流轉。
「從今天起,水之教派、土之教派、風之教派,成為光明教派的附庸。你們可以保留自己的信仰和教義,也可以繼續管理自己的教區和信徒。但從今以後,三大教派的一切重大決策,都需要經過光明教派的批准。
當然,作為交換,光明教派會為諸位提供庇護,以及一些諸位目前最需要的東西。比如,更長的壽命。拒絕的話,火之教派的下場,諸位已經看到了。」
杜克的話音落下之後,會議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三位大魔導師的臉上各自掠過不同的神色,賽琳娜的唇角微微抿緊,巴羅克的濃眉壓得更低了,澤菲利斯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沒有變,但指尖那股原本在無聲流轉的氣流停了。
他們在克制,杜克能感覺到三股不同程度的精神力波動在空氣中互相碰撞、壓抑、然後被強行按回各自體內。
這幾個人都不是奧古斯都那種一點就著的火爆脾氣,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會更冷靜地權衡利弊,更擅長在沉默中計算得失。
杜克沒有急著繼續施壓。
他右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揮,三隻精緻的銀色金屬匣從空間戒指中飛出,各自滑到三位大魔導師面前的桌面上。匣子不大,只有手掌大小,通體由秘銀打造,表面鐫刻著星穹商會的星軌徽記,在熔火晶石吊燈的暗紅色光芒下泛著幽冷的銀光。
「這是三份來自另一個位面的延壽藥劑,作為我個人的誠意,無論今天的商談結果如何,三位都可以帶走。每一份可以增加五十年到八十年的壽命,具體效果因個人體質而異,但最保守的數字也不會低於五十年。如果諸位覺得五十年不夠,後續還可以再談。」
賽琳娜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巴羅克那雙藏在濃眉下的小眼睛盯著面前的秘銀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澤菲利斯則直接伸手拿起匣子,打開一條縫隙,湊近聞了聞,然後迅速合上,重新靠回椅背。
三人依舊沒有說話,但會議廳里的氣氛已經與剛才截然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是壓抑的敵意,現在則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渴望與警惕的沉默。
他們當然不可能因為一份見面禮就當場跪下稱臣,作為各自教派的最高統治者,權力和尊嚴從來都比壽命更重要。
一份延壽藥劑可以讓他們心動,但不足以讓他們交出教派。
杜克自然清楚這一點,他等三人將秘銀匣各自收好,才不緊不慢地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一份裝訂成冊的資料,放在黑曜石桌面上,用手指輕輕向前一推。
資料在光滑的桌面上滑過,停在長桌正中央。
「在正式討論附庸條款之前,我想先向諸位介紹一些你們可能從未接觸過的知識。這份資料來自我背後所屬的勢力,諸位可以先翻閱,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打斷我。這些知識也是我今天要和三位談的內容的基礎,因為它能幫諸位理解,神諭位面在整個無盡位面中到底處於什麼位置。」
無盡位面。
會議廳里的三位大魔導師在聽到這個詞時,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身體。
他們未必完全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僅僅是「無盡」二字所蘊含的廣闊與未知,就足以讓這些活了幾百年、自認為已經站在這個世界頂點的強者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杜克翻開資料,開始用一種平實而清晰的語調,向三人逐頁講解無盡位面的基本結構。
無垠的宇宙,無數的星球與位面。
神諭位面是低等位面,生命上限是四級。
低等位面之上有中等位面,最高可誕生六級生命。
中等位面之上有高等位面,最高可存在九級生命。
而在高等位面之上,還有頂級位面,比如夢魘位面,由無盡位面所有生靈的夢境交織構成。
每一個等級的位面都有對應的位面壁壘,等級越高壁壘越強。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講到位面意志和位面之子。
每一個位面都有自己的意志,這種意志會催生位面之子來推動位面晉升。
位面晉升的條件極為苛刻,低等位面晉升中等位面,需要位面內誕生四級生命。
中等位面晉升高等位面,需要誕生七級生命。
位面之間的叢林法則就是弱肉強食,高等位面吞噬低等位面,低等位面掠奪更小的位面等等這些知識。 這些在巫師位面其實都是巫師學徒就能接觸到的基礎知識,但是對神諭位面的這些人來說,卻是聞所未聞的新世界。
他講完之後,會議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三位大魔導師都不是蠢人,能修煉到三級大魔導師的境界,在神諭位面已經是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他們的理解能力和見識遠超普通人。
正因如此,他們才比別人更快地意識到了這些信息背後的含義,以及杜克為什麼要在這個場合、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