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告知在場眾人這些信息以後,一群人沉默了一會。
賽琳娜最先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措辭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鄭重:「光明之子閣下的意思是,您本人,以及您背後所代表的勢力,來自一個更強大的位面。」
杜克沒有否認,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翻到資料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是一份神諭位面的綜合評估報告,上面詳細列出了神諭位面的位面等級、生命上限、能量濃度等各項指標,以及一份簡短的晉升潛力評估。
這份報告是杜克提前準備好的,裡面的資料基本都是真的,只是可能在某些小地方小小的修改了一下,比如標準什麼的都是可以自己定義的。
反正神諭位面這群井底之蛙也並不知道真正的無盡位面有多廣闊,把資料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寫就行了。
「神諭位面只是一個低等位面。要晉升中等位面,需要有人突破到四級。但以這個位面目前的能量濃度和規則完整度,想要自然誕生四級生命,可能性趨近於零。
除非有來自外部位面的系統性扶持,包括但不限於規則引導、能量環境改造、以及對本土修煉體系的全面升級。而我能提供的,正是這些,我以及我身後的勢力可以幫助神諭位面晉升為中等位面。
位面晉升之後,整個位面的能量濃度會提升,規則會更加完整,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會受益。你們的壽命會更長,實力會更強,你們的後代能走到的境界會比你們更高。這不是幾份延壽藥劑能比的,這是整個位面的升格。
不要再把目光放在教派鬥爭這些小事上了,旭日教區也好,四神教派也好,光明教派也好——在無盡位面的尺度上,這些都只是神諭位面內部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今天你們為了這粒塵埃爭得頭破血流,明天如果有另一個更強大的位面發現了神諭位面,你們連爭的機會都不會有。而我背後的勢力,可以給這個位面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杜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靠回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三張神色各異的面孔。 然後他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淡:「這不是威脅,這是邀請。」
杜克話里話外都帶上了身後的勢力,但實際上巫師位面就他一個人知曉神諭位面的存在,並不會有什麼勢力的力量介入。
但是神諭位面這些人又不知道,更沒有途徑和證據去證偽。
三位大魔導師各自沉默。
賽琳娜低垂著眼帘,指尖在秘銀匣的稜角上緩緩摩挲,那張保養得當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了她內心的天人交戰。
巴羅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濃眉下的目光死死盯著桌面中央那份攤開的資料,像是在盯著一扇被驟然推開的門,門後面是他窮盡數百年都沒能找到的路。
澤菲利斯依舊靠在椅背上,姿勢沒變,但他指尖那股氣流已經停了很久,灰白色的短袍袖口被他捏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皺。
他們未必全信,但他們也找不到任何證據來反駁。
杜克話里話外都帶上了背後的勢力,可那個勢力究竟有多龐大、究竟蘊藏著多少力量,他們一無所知,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
而站在杜克身後的光明教派三人,反應則截然不同。
黛莉從杜克開始講述無盡位面知識的那一刻起,雙手便不自覺地攥緊了胸前的太陽紋吊墜。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越睜越大,瞳孔中倒映著桌面中央那份攤開的資料,仿佛那片薄薄的紙張里藏著一整個她從未見過的星空。 她想起自己還是見習牧師時,跪在光明神殿冰冷的石板上,仰望著穹頂上那幅褪色的光明神降世壁畫,以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
光明神創造了天地,創造了萬物。
後來她成為聖女,接觸到教派最深處的典籍,知道了四神教派之外還有更古老的存在,知道了神諭位面廣闊到連最勇敢的探險者都無法走完。
她以為那就是極限了,而現在,杜克輕描淡寫地告訴她,神諭位面只是無盡位面中無數個低等位面中的一個,而低等位面之上還有中等位面、高等位面、頂級位面,每一個等級之間的差距都大到足以讓整個神諭位面最強者仰望都看不到頂。
黛莉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海邊看過的景象,退潮時,沙灘上無數個小水窪困住了數以萬計的小魚,它們在巴掌大的水窪里爭搶食物、劃分地盤,彼此廝殺,卻不知道幾十步外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而神諭位面,就是那個小水窪。
她攥著吊墜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渺小感交織而成的眩暈。
安布羅斯主教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念某段古老的經文,但念到一半便停了。
他忽然發現,那些他背了一輩子的經文裡,沒有一句話能描述他現在聽到的東西。
對於安布羅斯這樣虔誠的教派信徒來說,對這麼多年來形成的世界觀也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神諭位面只是無盡位面中無數個低等位面之一,而所謂的光明神,其實是這個位面的位面意志。
他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杜克平靜的面孔,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問出口。 安布羅斯忽然明白了杜克為什麼從不解釋那些不合理的事,他憑空出現帶領光明教派去往石錘城,以一敵四碾壓四神教派的魔導師。
隨後杜克又消失了幾年,再出現時便已是三級大魔導師。
還有他拿出延壽藥劑時那種隨意的姿態,像是在分發不值錢的小東西。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一個正常人懷疑到發瘋,但安布羅斯從未懷疑過。
現在他明白了,不是他不想懷疑,而是他的潛意識早就替他接受了答案,只是他自己一直沒有意識到。
他握緊了手中的木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湧起一股熱意。
安布羅斯守了光明教派大半輩子,看著它在四神教派的擠壓下節節敗退,看著信徒一天比一天少。
他的信仰從未動搖過,但他也從未敢奢望過光明教派能真正站起來。
而現在,安布羅斯忽然發現,他曾經賭上性命去守護的東西,在無盡位面的尺度上不過是一粒塵埃。
但奇怪的是,這種渺小感並沒有讓他沮喪,反而讓他的胸中湧起了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近乎眩暈的希望。
在場的這些人對於杜克自然都是有一定調查和了解的,也知曉杜克一直以來的各種異常、神秘表現。
現在這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賽琳娜沉默了許久,桌上的秘銀匣依舊安靜地躺在她手邊,匣面流轉的銀光在她蔚藍色的瞳孔中映出兩粒極小的光斑。
她忽然抬起頭,直視杜克,語氣依舊是那種沉穩而克制的調子,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出她措辭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光明之子閣下,我有一個問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秘銀匣的稜角,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在水之規則的感悟上已經停滯了很多年。無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再進一步。我曾嘗試過深入極地冰層深處閉關,也曾向水之教派歷代大魔導師留下的手稿尋求答案,但都沒有結果。
我的壽命也許還能再撐幾十年,但如果規則感悟無法突破,幾十年也不過是漫長的等死。如果閣下背後的勢力真的如您所說那般強大,那麼水之規則感悟的瓶頸如何突破這個問題,或許您能替我找到一個答案。」
她的話說得很客氣,但話鋒里藏著的東西杜克聽得很清楚。
這不是請教,而是試探。
無盡位面的知識可以編造,反正神諭位面的人出不去,怎麼說都行。
但規則感悟是做不了假的。
如果杜克能拿出真正解決她瓶頸的方法,那她就能從這個方法的質量反推出他背後勢力的真實水平。
如果拿不出,那之前所有漂亮的承諾都會在這一刻露出底色。
巴羅克和澤菲利斯幾乎在賽琳娜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將目光轉向了杜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神出賣了他們的期待,賽琳娜問出了他們三個人都想問的問題。 杜克迎著賽琳娜的目光,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你的問題我記下了,水之規則感悟瓶頸的突破方法,我會回去請教我們那邊在這方面最有研究的前輩。下次再來到神諭位面時,我會給你一個答案。」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賽琳娜身上移開,掃過巴羅克和澤菲利斯。
「如果兩位也有類似的疑問,不妨一併說出來。規則感悟上的瓶頸,修煉路徑上的困惑,或者教派發展中遇到的實際困難,只要是與修煉和知識相關的問題,我都可以替你們帶回去。我不敢保證每一個問題都能找到完美的答案,但我可以保證,我會認真去找。」
巴羅克沒有再猶豫,他向前欠了欠身,將自己卡了數十年的問題慢慢地講了出來。
他的問題不像賽琳娜那樣抽象,而是極其具體的,他的身體在年輕時受過一次重傷,土系魔力的運轉從此不再流暢,每次調動規則之力時都會在舊傷處產生劇烈的刺痛。
他試過換血、試過教派秘傳的治癒術、試過浸泡礦泉,都沒用。
這個傷痛不僅拖慢了他的修煉速度,也讓他不敢再嘗試任何高強度的突破。
以他的天賦,本可以走得更遠,但這道舊傷如同一個無形的天花板,將他牢牢鎖在了三級初階巔峰。
他不在乎延壽藥劑能多給他多少年壽命,他在乎的是在剩下的時間裡還能不能繼續往前走。
杜克聽完之後同樣沒有當場給出答案,他說這個問題涉及的領域比較複雜,需要回去請教專業領域的前輩,下次來時一併回復。
巴羅克點了點頭,坐回椅子上,那雙藏在濃眉下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 澤菲利斯的問題聽起來比前兩個都要抽象,他甚至說自己只是隨口一問,杜克閣下不必勉強。
但他的問題本身卻讓杜克微微挑了挑眉,他在風之規則的感悟中遇到了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礙。
風之教派歷代大魔導師傳承下來的咒語中,有許多都能調動風之規則的力量,但在他實際使用這些咒語時,規則之力的響應總是與他預期的不完全一致。
有時強,有時弱,有時甚至完全偏離了他想要的方向。
他試過更精確地控制咒語音節,試過在不同的氣象條件下反覆測試,也試過冥想感知風之規則的脈絡,但那種偏差始終存在,既不是隨機的誤差,又找不出固定的規律。
澤菲利斯說他不確定這是自己感知規則的方式有問題,還是咒語體系本身在調用風之規則時存在某種他不知道的局限。
畢竟咒語是通過固定的音節和魔力運轉方式去牽引規則,而不是直接從規則底層進行操控。
如果規則本身比咒語所能觸及的層面更複雜,那偏差就不可避免。
他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確定這個問題在神諭位面的魔法體系中是否有人提出過。
而杜克來自另一個更強大的位面,那個位面或許對規則本質有更深的理解,或許能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來解釋這個現象。
杜克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也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
風之規則的本質特性、咒語體系與規則底層之間的匹配偏差,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偏向理論層面,但也正因為如此,如果能從巫師位面的角度給出一個透徹的分析,對三位大魔導師的震撼會比解決一個具體瓶頸更大。 具體問題可以靠運氣和積累解決,理論層面的問題只能靠更深厚的知識體系來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