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在腦海中將三個問題重新梳理了一遍。
巴羅克的舊傷修復最緊迫,也最具體。
那個矮壯的老者在會議廳里描述自己的舊傷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但他攥緊桌沿的手指暴露了他數百年來的不甘。
這種涉及魔力迴路損傷和肉身修復的問題,在六環高塔的所有專家裡,杜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威爾金森。
這位魔法與鍊金技術部副部長、四級魔藥大師曾幫他煉製過晉升三級的三種魔藥,煉製質量和職業操守都無可挑剔,由他來為巴羅克量身配製修復魔藥是最穩妥的選擇。
至於賽琳娜的水之規則感悟瓶頸和澤菲利斯的風之規則偏差,都涉及更深層的規則理論,杜克打算一併請教六環高塔奧術研究與知識管理部的一位五級巫師,一次諮詢同時解決兩個理論問題。
杜克先通過六環徽章給威爾金森的助手發去了預約消息,又給奧術研究與知識管理部的一位五級巫師發去了諮詢申請。
威爾金森那邊很快有了回復,明天上午煉藥室有空檔,可以直接過來。
五級巫師那邊的助手則回覆說需要排期,預計要等幾天。
杜克將兩個時間節點在日程表上標註好,心裡已經有了清晰的先後順序,先去威爾金森那裡解決巴羅克的魔藥問題,在等待五級巫師排期的幾天裡,正好可以同時處理兩大商會那邊物資採購的後續對接。
第二天上午,杜克準時來到六環高塔魔法與鍊金技術部七十一層走廊的盡頭。
推門而入時,那股熟悉的複雜藥香撲面而來。 黑曜石工作檯上依舊懸浮著十幾個恆溫符文陣列,幾隻燒瓶中的半成品魔藥正在緩慢地冒著氣泡。
威爾金森站在工作檯前,還在進行一些魔藥方面的工作。
「進來吧,別站在門口。」威爾金森頭也沒回,聲音依舊是那種老派學者特有的慢條斯理,「看來你的晉升很順利,精神力的波動很穩定。你的基礎可真紮實,這次來是什麼事?」
杜克帶上門,走到工作檯前,將巴羅克的情況簡要描述了一遍。
他沒有提神諭位面的具體背景,只是說自己的一個朋友年輕時受過一次重傷,土系魔力運轉從此不再流暢,每次調動規則之力時都會在舊傷處產生劇烈刺痛,試過換血、治癒術、浸泡礦泉都沒有效果,如今卡在瓶頸上數百年無法突破。
他將巴羅克在會議廳里描述的那些症狀稍加修改地轉述了出來。
威爾金森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滴管擱回支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起。
「調動規則之力時舊傷處產生刺痛,這說明魔力迴路在受傷時形成了瘢痕組織,規則之力經過瘢痕處時產生能量阻塞。這不是單純的外傷,是魔力迴路的結構性損傷。換血和浸泡礦泉當然沒用,治標不治本。」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需要一種能夠精準作用於魔力迴路瘢痕組織的魔藥,在修復受損迴路的同時還要能承受規則之力的反覆沖刷。配方需要量身定做,你朋友是什麼土系親和?幾級?」
杜克略一思索,答道:「三級初階巔峰,土屬性親和,具體親和等級不確定,但大致能判斷出應該是高等親和。」
能夠在神諭位面修行到大魔導師級別的全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人物,具有高等元素親和天賦也很正常。
威爾金森轉身從工作檯下方的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配方草稿紙,鋪在桌面上,拿起羽毛筆開始飛快地書寫。
他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偶爾停筆思考幾秒,然後繼續寫。 杜克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大約過了一刻鐘,威爾金森放下筆,將草稿紙推到杜克面前。
「核心材料需要三種:土系規則結晶碎片作為藥力基底,用來承載修復魔力迴路的規則能量;龍血草根系萃取液作為活性催化劑,負責溶解瘢痕組織,再加上一份高純度的星輝沙,用來穩定藥力在魔力迴路中的釋放路徑,防止修復過程中出現二次損傷。
輔料我手頭都有,但這三種主材料需要專門調配劑量。給我幾天時間研究測試,費用等有結果了再報給你。保守預估,這幾種材料都不便宜,就看具體能研究出什麼樣的方案了。」
杜克點了點頭,說了聲沒問題。
威爾金森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後重新拿起滴管,繼續之前被中斷的煉製工序。
螢光藍色的液體開始一滴滴落下,滴答聲在安靜的煉藥室里單調而穩定。
在等待威爾金森配製魔藥的那幾天裡,杜克沒有閒著。
他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六環高塔奧術研究與知識管理部所在的樓層,穿過幾道需要權限才能通行的符文門禁,他站到了一扇半透明的銀藍色晶體門前。
門上的銘牌刻著一行簡潔的字跡,塞西爾·阿斯特拉,五級巫師,五級奧術師,奧術研究與知識管理部副部長。
杜克輕扣三下門板,門內傳來一聲平靜的「請進」。
他推門而入,裡面是一間比威爾金森的煉藥室更寬敞的圓形書房,四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部嵌滿了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裝訂風格的書籍、捲軸和文件夾,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魔法墨水混合的淡雅氣息。 塞西爾·阿斯特拉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面,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到足以當兇器使用的古籍,手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
他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出頭,五官清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頭深棕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巫師袍,胸口別著五級巫師的銀線徽章。
整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溫和而精明,像一位常年泡在圖書館裡的資深學者,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強者。
「杜克閣下,請坐。」塞西爾合上古籍,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揉了揉鼻樑,然後抬起頭看向杜克,琥珀色的瞳孔在金絲邊眼鏡後面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你的諮詢申請里提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水之規則感悟瓶頸,另一個是風之規則與施法體系的匹配偏差。這兩個問題跨度很大,但都挺有意思。尤其是第二個,說實話,已經很久沒有人拿著這麼抽象的問題來找我了,先聊第一個吧。」
杜克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賽琳娜的情況詳細描述了一遍。
一個水屬性專精的三級初階巔峰法師,在規則感悟上停滯了數十年,曾嘗試過極地冰層深處閉關等方法,都沒有效果。
塞西爾聽完之後抿了一口紅茶,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以一個極其舒適的姿勢靠回椅背,然後閉目思索了片刻。
幾息之後他重新睜開眼,從書桌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開始邊寫邊講。
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每一個概念之間都有明確的邏輯銜接。
「水之規則的特性與其他元素規則有本質區別,火之規則的核心是爆發與釋放,土之規則的核心是穩固與承載,風之規則的核心是流動與穿透。
而水之規則的核心,是滲透與循環。它不是靜止的,不是單點突破的,不是線性的。你那位朋友的問題,很可能是長期在極地冰層這種極端單一環境中閉關,導致她對水之規則的理解被固化在了冰這一種形態上。
水有三態,固態、液態、氣態。如果只從固態入手去感悟水之規則,就等於把一條奔騰的大河硬生生凍成了一條冰棍,能感悟到的東西自然是殘缺的。 我的建議是,換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去重新感知水之規則。不要去極地,去熱帶海域,去蒸汽瀰漫的溫泉地帶,或者乾脆去瀑布底下。」
塞西爾在羊皮紙上用簡筆勾勒了一個循環圖示,從液態水蒸發為氣態蒸汽,蒸汽在高空凝結為雲,雲降雨回到地面匯入河流,河流奔流入海,海的邊緣在極地凍結為冰,冰在溫暖季節融化重新匯入海洋。一個完整的循環。
「水之規則的本質不是水的形態,而是水的循環。讓她去感受這個循環,從單一形態的固化認知中跳出來,瓶頸自然會鬆動。」
杜克將羊皮紙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圖示,發現這張羊皮紙居然承載了一些塞西爾附加在上面的風屬性規則力量,對於修行風屬性規則的人會很有幫助。
杜克隨即將羊皮紙小心地收入空間戒指中。
然後他提出了澤菲利斯的問題,將澤菲利斯的困惑包裝成了一個純粹的學術探討。
杜克自稱在查閱一些古代文獻時,偶然接觸到一種基於音節和魔力共振來牽引規則力量的施法體系,這種體系與巫師位面主流的法術模型體系截然不同,但在某些位面的歷史中確實存在過類似的嘗試,雖然極為小眾。
在這個體系里,施法者無需構建法術模型,而是通過固定的咒語音節直接調用規則之力。
但他注意到,當這種咒語體系用於調用風之規則時,規則之力的響應總是與預期存在某種偏差,這種偏差既不是隨機的誤差,又找不出固定的規律。
杜克推測可能是這種施法體系在底層設計上與風之規則的某些特性存在不匹配,但無法確定具體原因。
塞西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金絲邊眼鏡,用鏡布慢慢地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將鏡片擦得纖塵不染,重新戴上,才緩緩開口。
他的語調比之前討論水之規則時慢了幾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用詞的精確含義。 「你提到的這種咒語體系,在巫師位面的歷史上確實有人研究過,不過一直非常小眾。它的核心邏輯是用固定的音節序列和魔力共振頻率去牽引規則,優點是施法速度快、入門門檻低,不需要像我們這樣花費大量時間構建和固化法術模型。但它的缺點同樣明顯,咒語音節是固定的,而規則本身是活的。你能注意到這個體系在風之規則上的特殊表現,說明你觀察得很仔細。」
他從書桌後站起來,走到牆邊一塊可攜式鍊金書寫板前,拿起螢光筆開始勾勒。
他畫了兩條線,一條是筆直的直線,標註為咒語音節序列。另一條是不斷蜿蜒變化的波浪線,標註為風之規則脈絡。
「風之規則在六大元素規則中是最特殊的一個。它的本質不是風,不是氣流,不是任何實體物質。風之規則的本質是運動。空氣本身的流動只是風之規則最常見的具現形式,但不是唯一的。任何形式的運動,水面的漣漪、大地的震動、血液的循環都包含風之規則的底層邏輯。這意味著,風之規則的脈絡永遠處於動態流變之中,它的變化頻率和幅度遠超其他五種規則。」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條波浪線:「而咒語體系,作為牽引規則的工具,它的本質是固定的。固定的音節、固定的魔力共振頻率、固定的能量釋放路徑。用固定形式去牽引永遠在變化的規則,偏差是必然的。」
杜克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追問了一句:「那有沒有解決辦法?」
塞西爾微微笑了笑:「有,而且不止一種。最直接的方法是在咒語施法的基礎上疊加一層感知層面的自適應調節。不改變咒語本身,而是在施法時用精神力實時感知規則的變化趨勢,並在魔力釋放的瞬間進行微調。
這需要極高的精神力操控精度,但既然都已經是能調動規則力量的三級巫師了,應該有能力做到。」
杜克隨後又與塞西爾探討了一番,把兩個問題的各種細節都一一記錄了下來。
幾個小時後。
「感謝塞西爾大人的解惑。」杜克恭敬道。
塞西爾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麼,反正也是收錢辦事罷了。 不過若杜克不是六環高塔成員,哪怕是付錢也沒機會找到他這種級別的巫師請教問題的。
這也是身處大勢力得天獨厚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