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塞西爾的辦公室出來之後,杜克又在六環高塔待了幾天。
他將賽琳娜的水之規則突破方案和澤菲利斯的風之規則偏差分析分別整理成書面報告,逐字逐句地潤色了一遍,確保每一個理論闡述都清晰到足以讓一個從未接觸過巫師位面知識體系的人也能看懂。
然後他又跑了一趟圖書館,借了幾本關於水之規則循環理論和風之規則本質特性的基礎文獻,將其中與兩位大魔導師問題相關的章節摘錄下來,附在報告末尾作為參考。
忙完這些之後,威爾金森那邊的消息也到了。
杜克來到魔法與鍊金技術部七十一層走廊的盡頭,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威爾金森正站在黑曜石工作檯前,手裡捏著一隻細長的秘銀藥劑瓶,對著吊燈的暗紅色光芒仔細觀察。
瓶中的液體呈深褐色,黏稠如琥珀,在燈光下能看到無數極細微的金色光點在液體內部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會在瓶壁上激起一圈極淡的光暈,像是液態的星光被封存在了琥珀之中。
威爾金森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只是將藥劑瓶朝杜克的方向遞了遞:「剛收的最後一道工序,陳化靜置的時間掐得剛剛好。」
杜克快步走上前,接過藥劑瓶,入手溫熱。
隔著秘銀瓶壁,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瓶中液體散發出的能量波動。
那是土系規則結晶碎片被激活後的特有脈動,沉穩、厚重、帶著一種極緩慢而極有力的節奏,如同大地深處岩漿庫的呼吸。
脈動每一次觸及瓶壁都會在接觸點產生一圈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漣漪,漣漪沿著瓶壁向上擴散,在瓶口處匯聚成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然後緩緩消退。
這種能量層級的魔藥,已經遠超普通三級魔藥的範疇,它不是批量煉製的通用配方,而是威爾金森針對巴羅克的情況專門設計的定製方案,從核心材料的選擇到藥力釋放路徑的規劃,每一步都經過了反覆測試和精確校準。 「這東西花了我不少力氣。」威爾金森轉過身,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遞給杜克,「你那個朋友的舊傷,按你的描述,魔力迴路在受傷時形成了瘢痕組織,規則之力經過瘢痕處時會產生能量阻塞。
所以我設計了三重藥力釋放路徑,第一重,土系規則結晶碎片作為基底,主動滲透進魔力迴路的瘢痕區域,將瘢痕組織從內部軟化;第二重,龍血草根系萃取液作為活性催化劑,在瘢痕組織被軟化後迅速介入,將溶解後的殘餘物轉化為可被身體吸收的惰性物質,避免殘留物在迴路中形成新的堵塞;第三重,高純度星輝沙,我用了比你之前那批低一個等級的,高純度反而會過度催化。
在三重藥力完成修復後形成一層極薄的保護膜,覆蓋在修復後的魔力迴路內壁上,確保迴路在未來承載規則之力時不會被二次損傷撕裂。」他用手指點了點配方上的星輝沙一行,「這層保護膜能維持至少十年。十年之後會被身體自然代謝掉,但那個時候魔力迴路已經完成自我重塑,保護膜也就不需要了。」
杜克將羊皮紙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心裡對威爾金森的專業水準只有服氣。
這份配方的複雜程度遠超常規修復魔藥,三重藥力的釋放順序、劑量配比、交叉作用的時間節點都被精確到了呼吸級別,稍有不慎就會導致藥力衝突。
能設計出這種精密到極致的定製方案,且只用幾天就完成研究測試,整個六環高塔的魔藥師中恐怕也挑不出幾個。
「服用方法寫在配方背面。」威爾金森指了指羊皮紙的另一面,「必須在土元素能量濃度足夠高的環境中服用,最好是礦脈深處或者地底岩洞。服用後七十二小時內不能動用任何規則之力,連基礎的魔力運轉也要降到最低,給魔力迴路留出完整的修復窗口。
七十二小時後,先以低強度魔力運轉測試修復效果,確認迴路暢通後再逐步恢復規則之力的使用。如果修復後第一周內舊傷處還有輕微刺痛,那是正常現象,瘢痕組織被溶解後的空腔需要時間被新生的迴路組織填補,刺痛會隨著填補進度逐日減輕。
但如果刺痛持續超過十天,或者痛感不減反增,就說明有殘留瘢痕碎片在迴路中形成了二次堵塞,到時候你再聯繫我,我配一份清理劑給你。」
杜克將威爾金森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這些服用條件對巴羅克來說不算苛刻,土之教派手裡掌握著整個旭日教區最大的礦脈體系,找個能量濃度足夠的礦洞易如反掌。
七十二小時不動用規則之力,以巴羅克那個沉穩到近乎固執的性格,也不是問題。 他將羊皮紙小心地卷好,與藥劑瓶一同收入空間戒指,然後鄭重地向威爾金森道了聲謝。
「先別急著謝。」威爾金森從工作檯上拿起另一張紙,遞了過來,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一個老匠人看著自己的得意之作被人認可時那種掩飾不住的小得意,「這是費用清單,原材料採購明細和煉製費用都在上面了。」
杜克接過清單,目光直接跳到最後一行。
三億多一級魔石,包含全部原材料採購費用、研究測試成本、以及威爾金森本人的煉製工時費。
這個數字對於一支量身定製的定製魔藥來說,非但不貴,甚至可以說威爾金森幾乎沒怎麼賺他的錢。
光是那幾塊土系規則結晶碎片的採購價,就不便宜。
杜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清單折好收進口袋,然後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張魔石卡片放在工作檯上。
威爾金森拿起魔石卡片,用精神力掃了一眼數量,拉開抽屜收好。
對他來說這次委託很不錯,既完成了一個有意思的課題,還能小賺一點外快。
杜克恭敬道謝後,也不再打擾威爾金森,委託商會採購的那些物資也快到了。
商會的貨物在接下來幾天裡陸續抵達。
巨岩商會那邊由哈里森親自督辦,幾大箱基礎冥想法教材、魔藥學入門手冊和法術優化手冊整整齊齊地碼在防潮木箱裡,每本書的封面都加持了簡易的耐久符文,確保哪怕在相對潮濕的環境中也能長期保存。 隨書附送的還有一批基礎魔藥材料和鍊金器具套裝,從萃取瓶、蒸餾器到標準配比的天平一應俱全,足夠幾大教派各自搭建一個初具規模的魔藥工坊。
星穹商會那邊的物資稍晚了一天到齊,每一件貨物都附帶了三份不同的驗收單,分別用通用語、魔法術語和星穹商會內部的加密編碼標註。
高純度元素結晶被封裝在獨立恆溫匣中,精密鍊金儀器則用層層緩衝海綿包裹,外箱上貼滿了「精密儀器,輕拿輕放」的警示標籤。
杜克將所有物資逐一清點核對,確認無誤後全部收入光明神庭,然後動身前往傳送大廳。
從中央群島到薄暮城的中轉很順利,花海位面的淡紫色天穹依舊靜謐而溫柔,無垠的花海在微風中翻湧著七彩的波浪。
杜克沒有在莊園多做停留,徑直下到地下室,檢查了一遍巫陣的運轉狀態。
他走到傳送點中央,精神力探入掌心,激活了坐標耳環。
灰白色的光芒從精神海深處湧出,熟悉的拉扯感包裹全身,眼前的光影在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又驟然收縮。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熟悉的乾燥空氣與火山岩特有的礦物氣息湧入鼻腔。
杜克推開房門時,走廊盡頭的高窗正將一束斜斜的陽光投射進來,在黑曜石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斑。
遠處隱約傳來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和神殿工地錘鑿敲打的脆響,那是光明教派正在將火之教派原有的神殿改造為聯合資料館,工人們已經在腳手架上忙了好幾天,穹頂上第一層新漆的太陽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
整座城市正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杜克很快發出消息,將會再次召開和三大教派的會議。
會議被安排在當天下午,地點依舊是中央塔樓的頂層會議廳。
還是那張被奧古斯都一槍震出裂紋的黑曜石長桌,還是那四壁嵌著火山琉璃的圓形房間,但這一次會議廳里的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
三位大魔導師是各自帶著隨從提前抵達的,賽琳娜換了一身淺藍色的禮袍,髮髻上那枚水紋銀飾在琉璃的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微光。
巴羅克依舊穿著那件厚重的土黃色長袍,但袖口和領口明顯是剛熨過的,褶皺筆挺。
澤菲利斯則依舊一身灰白短袍,但進門時罕見地向門口的衛兵點頭致意了一下。
黛莉和羅伯特已經坐在長桌一側,面前各攤著一份物資分配清單的草案,正低聲討論著什麼。
幾人入座之後沒有像上次那樣沉默對峙,而是彼此寒暄了幾句。
杜克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到了以後從空間戒指裡面取出了三份用不同顏色絲帶綑紮的文件袋,依次推到三位大魔導師面前。
「這是上次三位提出的問題,我回去請教了那邊的前輩,答案都在裡面了。」
賽琳娜接過水藍色絲帶綑紮的文件袋,解開之後抽出了那份圖文並茂的羊皮紙報告。
她的目光在標題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掃過正文,越看越快,看到了塞西爾手繪的那張水循環示意圖。 特別是感受到了塞西爾留下的那一絲規則力量的時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賽琳娜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反覆咀嚼某個詞彙的深意。
杜克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波動,很快被她慣常的沉穩掩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循環圖放在一邊,又開始從頭到尾翻閱整份報告,每一頁都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時而蹙眉,時而輕舒,仿佛正在與一位不在場的導師進行無聲的對話。
巴羅克則是三人中反應最直接的一個。
他拆開土黃色絲帶綑紮的文件袋後,先抽出了那隻秘銀藥劑瓶,對著琉璃的火光仔細端詳。
瓶中的深褐色液體黏稠如琥珀,無數金色光點在液體內部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在瓶壁上激起一圈極淡的光暈。
他湊近瓶壁,用粗壯的指尖極輕地觸碰了一下瓶身,感受到那股溫熱的、如同大地脈搏般沉穩的能量律動,瞳孔驟然放大。
然後他放下藥劑瓶,用微微顫抖的手指翻開威爾金森親筆撰寫的藥力釋放路徑說明。
三重藥力釋放路徑,軟化瘢痕、溶解殘留、形成保護膜,每一步的時間節點都精確到了呼吸級別,服用方法的每一個注意事項都配了簡明扼要的原理闡釋。
巴羅克翻到配方最後一頁時忽然愣住了,那張紙上畫了一個簡易的魔力迴路修復示意圖,圖上標註的幾個節點位置與他舊傷處刺痛的位置完全吻合。
他將這張圖看了又看,然後緩緩地將羊皮紙重新卷好,連同藥劑瓶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文件袋中,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放一件聖物。 澤菲利斯的反應最安靜,但讀得最久。
他拆開灰白色絲帶綑紮的文件袋後,看到了塞西爾寫的那兩頁分析報告,看到了那兩條線。
一條筆直的直線標註為「咒語音節序列」,一條不斷蜿蜒變化的波浪線標註為「風之規則脈絡」。
他的手指在那兩條線上來回比劃了好幾次,然後翻到第二頁,看到了塞西爾給出的解決建議:在施法時以精神力實時感知規則的變化趨勢,在魔力釋放的瞬間進行微調,讓施法者本人成為連接固定咒語與動態規則之間的活橋樑。
他又盯著第一條建議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靠回椅背,那隻始終在指尖無聲流轉的氣流不知什麼時候又停了,但他的嘴角卻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片刻之後他重新直起身,開始從頭到尾再讀一遍,這一次讀得更慢,看到某個段落時忽然微微點頭。
三人將各自的報告大致消化完畢後,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賽琳娜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低垂眼帘,輕聲說了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