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現在還參與不了巫師位面高層的這些決策裡面,他只是依然記得自己是從佛羅倫斯走出來的,只能儘自己最大努力儘可能地護住這片大陸上的人們。
除此之外,也是為了回去看看薇薇安的薇薇安小屋建設得如何了。
這幾年杜克也在不斷地輸送各種物資、人才,讓這個小小的巫師組織度過了最艱難的初期。
根據之前和薇薇安以巫師印記聊天時得知的信息,現在薇薇安小屋已經步入正軌,招收的巫師學徒已經有七十多個人了。
這些巫師學徒全都是佛羅倫斯大陸各地招來的。
薇薇安也成為了佛羅倫斯大陸上各個王國最敬畏、最想要拉攏的人,那些王室自然都希望自己的家族裡能出現一兩名正式巫師。
而在這片大陸上,只有薇薇安小屋這一個巫師組織。
他們沒得選,除非是像以前一樣送有資質的後輩漂洋過海去到其他大陸學習,其中風險和不確定性都太高了。
一旦他們送出去的後輩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遠在佛羅倫斯大陸的他們也無法給予幫助。
但是在薇薇安小屋就不一樣了,能夠儘可能地扶持有資質的後輩。
現在薇薇安小屋的構成除了七十多名巫師學徒以外,還有十名來自於荊棘聖塔的一級正式巫師,都是接取了荊棘聖塔任務來這裡協助薇薇安的。
只要願意來這裡當老師,都能得到荊棘聖塔大量的貢獻度和扶持,也算是一種支教福利了。 除了這些人以外,還有杜克通過巨岩商會渠道請來的各種專業型人才,也在輔助進行薇薇安小屋各方面的工作。
……
海風號是一艘三桅帆船,船體不算大,吃水線以下刷著暗紅色的防鏽漆,甲板上堆滿了從西海岸運往佛羅倫斯大陸的貨物,成捆的魔法布料、幾箱鍊金器具胚件,還有幾桶密封好的海鹽。
乘客不多,除了杜克之外只有幾個往來於兩塊大陸之間的商人。
船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水手,大家都叫他老約瑟夫,花白的鬍子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嗓門卻大得驚人,每天清晨都能聽到他站在舵輪前吼著水手們調整帆索。
杜克上船時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斗篷,隨身帶了個半舊的皮革背包,看起來和那些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小商販沒什麼兩樣。
他付了幾枚銀幣,分到了一間最靠里的單人艙室,雖然窄小,但勝在安靜。
在海上航行的幾天裡,他白天偶爾到甲板上透透氣,看水手們忙碌地檢修帆索、修補被海風撕裂的帆布,看船頭的瞭望手用一架老舊的黃銅望遠鏡掃視海平線。
傍晚則靠在船舷邊,看著太陽從海平面上緩緩沉落,將整片海洋從蔚藍染成金紅再褪入深邃的墨藍。
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自己的艙室里,盤膝坐在窄床上,將摩根說的那些話逐字逐句地在腦海中反覆咀嚼。
阿爾伯特要晉升七級了,這個消息如果傳遍整個巫師位面,引起的震盪不會亞於位面晉升本身。
這意味著整個位面的規則體系都將被重新校準,意味著無數巫師組織將不得不重新規劃未來數百年、數千年的發展戰略。 杜克靠在艙壁上,透過狹窄的舷窗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海面。
海浪拍打船殼的節奏沉悶而有規律,偶爾有一兩聲水手在甲板上巡邏的腳步聲從頭頂傳來。
他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不會因為家鄉這個詞就做出不理智的決策,但他是從這片大陸走出來的。
他記得伊寧村麥田裡那股乾燥而清甜的麥稈氣味,記得月光森林深處那些斑駁的樹影,記得楓丘郡冬季第一場雪覆蓋在哈迪伯爵城堡灰色石牆上的模樣。
這些記憶不會因為他如今已是三級巫師就變得無足輕重,恰恰相反,正是這些記憶讓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巫師議會成員更清楚,這片大陸上的普通人同樣值得被保護。
第五天深夜,海面異常平靜。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道斷斷續續的銀白色光帶,海浪拍打船殼的節奏比前幾天更緩,像是大海本身也在打盹。
海風號以半帆狀態緩慢前行,甲板上值夜的水手只有兩個人,一個在舵輪前打著哈欠,一個靠在桅杆上抱著酒壺打盹。
杜克獨自站在船尾的甲板上,雙手搭在船舷邊緣,望著船尾翻湧的白色航跡在月光下逐漸消散。
他已經整理好了接下來幾個月的計劃,明天再走一天船程就可以下船飛回楓丘郡了,雖然他不趕時間,但也沒必要把整個航程都耗在船上。
然後他的精神力忽然輕輕跳了一下,精神力感知到一種極細微的、如同水面被投入一粒沙子的擾動。
杜克微微偏過頭,不動聲色地將精神力向船體下方延伸。 海面之下,在月光無法穿透的深水層中,有東西在移動。
杜克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彼此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正在以遠超普通海洋生物的速度從深海向海面方向上升。
它們的能量波動帶著極淡的水元素氣息,是海族。
海面之下數百米的深水層中,那些編隊整齊的能量信號忽然停住了。
它們在距離海風號船底不遠處懸停列陣,如同等候檢閱的士兵。
緊接著,一股遠比其餘信號更加龐大而精純的水元素波動從深海下方緩緩升起,每上升一截,周圍的海水便自行向兩側分開,在深水區形成了一條垂直的透明通道。
通道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在快速上升。
甲板上,值夜的兩名水手依舊毫無察覺。
老約瑟夫在舵輪前打了個哈欠,靠在桅杆上的水手翻了個身,酒壺從懷裡滾落到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海面驟然破開,卻沒有濺起任何浪花。
海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舉著,平穩地向四周推開,形成一個直徑數米的平整水面。
一輛由四頭海龍牽引的珊瑚鑾駕從水面下無聲升起,海龍通體覆蓋著深藍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泛著幽綠色的螢光,修長的脖頸彎曲成優雅的弧度,口中銜著由水元素凝結而成的韁繩。 珊瑚鑾駕通體由深紅色的深海珊瑚天然生長而成,沒有任何雕琢的痕跡,珊瑚枝杈之間鑲嵌著數十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將整座鑾駕映照得如同從深海升起的宮殿。
鑾駕兩側,數百名深海騎士整齊列陣。
他們的下半身是形態各異的魚尾,上半身穿著由深海礦石鍛造的深藍色鎧甲,手持由水元素與珊瑚結晶凝成的三叉戟。
每一柄三叉戟的尖端都燃燒著一簇幽藍色的冷焰,將整片海面映照得如同鋪滿了冷色的星光。
深海騎士的外圍,幾頭體型龐大的深海巨鯨緩緩浮出水面,寬闊的脊背上站滿了手持貝殼長弓的海族射手。
鑾駕停在海風號船舷外側不遠處,珊瑚台階從鑾駕邊緣自動生長延伸,如同流動的活物般搭在船舷上。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鑾駕中走出,踏上了珊瑚台階。
那是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蔚藍色的捲髮如瀑布般垂至腰際,發間綴著無數細小的珍珠和深海晶石,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身穿一件極為奢華的深藍色宮廷長裙,裙擺由不知名的深海絲線編織而成,在月光下泛著如同水波般的流動光澤。
裙身上鑲嵌著數以千計的極細碎鑽,每一顆碎鑽都切割成貝殼的形狀,在裙面上組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深海萬獸圖。
海龍、巨鯨、珊瑚、海藻,仿佛將整片海洋的生機都繡在了裙擺之上。
她頭戴一頂由深海最珍稀的藍寶石珊瑚雕琢而成的皇冠,冠心處嵌著一枚橢圓形的海藍色晶石,晶石內部流轉的光芒如同將整個海洋的心臟封印在了其中。 她登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的海族護衛同時低頭,將三叉戟豎立在胸前。
就連那幾頭深海巨鯨也微微沉入水中,只露出脊背上的一小部分,像是在向這位少女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甲板上,值夜的兩名水手已經完全僵住了。老約瑟夫死死攥著舵輪,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從十幾歲起就在海上討生活,見過海盜、見過風暴、見過船毀人亡的慘劇,見過無數他以為能讓他做噩夢的東西,但他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景象。
海面像攤煎餅一樣被攤平,巨鯨從水底浮上來,數百個海族騎士把一艘商船圍得水泄不通。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嘶啞到近乎無聲的音節。
幾個被船體的晃動驚醒的商人從艙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其中一個剛推開艙門便直接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是誰第一個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緊接著幾個商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老約瑟夫僵在原地,既沒有跪也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從珊瑚台階上走下來的少女,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少女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凡人的反應。
她踏上甲板之後,目光便直接越過跪了一地的商人,越過僵在舵輪前的老約瑟夫,穿過船尾堆滿的貨箱和纜繩,牢牢鎖定在杜克身上。
那雙深海藍寶石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閃過一連串複雜的情緒,激動、緊張、期待,還有一絲極淡的委屈。
「杜克。」 瑟拉菲娜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澈與柔軟,但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落在甲板上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她微微仰起下巴,那頂華貴的藍寶石珊瑚皇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在提醒在場所有人,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什麼普通的海族少女,而是海族最正統的皇室成員。
「杜克。」她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然後她提起裙擺,踩著珊瑚台階上了船,身後幾名深海侍女連忙跟了上來,卻在她一個極輕微的手勢下停在台階邊緣,不敢再上前一步。
瑟拉菲娜獨自走上甲板,走到杜克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我終於找到你了。」她說,語氣里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有身為皇室的高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你明明知道我可以通過你身上的海族氣息感知到你的位置,卻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
這幾年我一直待在深海聖殿裡,離中央群島最近的海域只有幾百里,但你從來沒有來過。每次我感知到你的氣息出現在西海岸,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你已經傳送走了。你總是走得那麼快,快到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她說到這裡,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說得太急了,微微抿了抿嘴唇,重新擺出那副端莊的皇室姿態,但那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緊攥著裙擺的手指出賣了她的緊張。
「所以,這一次我決定不再讓你跑掉。」她抬起眼,那雙深海藍寶石色的瞳孔直直地望著杜克,「跟我回我的領地一趟,好嗎?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這裡……這裡太多人了。」
杜克感受了一下瑟拉菲娜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縮了一下,四級。
那種規則內斂、氣息自成循環的質感,是神格凝聚之後才會出現的特徵,絕不會錯。
幾年前他在深淵之底發現那個蜷縮在美人貝中的少女時,她身上的能量波動連一級都不到,如同一張白紙。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頭戴皇冠的少女,已經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四級強者。
短短几年,從一個普通海族成長為四級生命,這種成長速度已經不能用「天賦異稟」來形容了。
美人貝這三個字背後藏著的秘密,遠比他當初在深淵之底猜想的更加深不可測。
杜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越過瑟拉菲娜的肩頭,望向她身後那片被深海騎士圍得水泄不通的海面。
在數百名深海騎士和幾頭巨鯨之間,在鑾駕後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水域中,他感知到了一縷極隱晦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