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用精神力捕捉到的這縷氣息如同深海最底層的暗流,冰冷、龐大、深不可測,被刻意壓制到了近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程度,但偶爾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逸散出來,僅僅是那麼一絲,就讓杜克後背的汗毛本能地豎了起來。
對方是故意讓他感知到的,這是一種無聲的震懾。
就像一頭隱藏在深淵中的遠古巨獸微微睜開了一隻眼,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閉上。
「可以。」杜克思索片刻後收回目光,對瑟拉菲娜點了點頭。
瑟拉菲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雙深海藍寶石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嘴角彎起了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笑得太明顯了,連忙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那副端莊的皇室姿態,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緊攥著裙擺的手指完全出賣了她。
她轉過身,朝珊瑚台階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怕杜克反悔似的,補了一句:「我的領地離這裡不遠,坐我的鑾駕過去很快就能到。」
杜克跟在她身後踏上珊瑚台階,台階在他腳下微微凹陷又迅速彈回,觸感不像是在踩石頭,更像是踩在一層極薄的彈性薄膜上。
鑾駕內部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空間似乎經過某種摺疊,足以容納數人並排而坐。
那幾頭海龍在瑟拉菲娜落座的瞬間同時昂起頭顱,修長的脖頸整齊劃一地彎成出征的姿態,口中銜著的水元素韁繩泛起幽藍色的光芒。
深海侍女們無聲地收起珊瑚台階,深海騎士陣列如同摩西分海般向兩側整齊分開,為鑾駕讓出一條寬闊的水道。
在數百名騎士的護衛下,鑾駕緩緩沉入水中,海面在頭頂合攏的那一剎那,所有的月光和船影都被隔絕在水面之上,只剩下海族騎士們三叉戟尖端燃燒的幽藍色冷焰在深海中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甲板上,老約瑟夫終於鬆開了攥著舵輪的手,緩緩滑坐在舵輪下方。
他摸出懷裡那隻從不離身的錫制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用沙啞到近乎失聲的嗓子朝船艙方向喊了一句:「都起來吧,沒事了。」
跪在地上的幾個商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能說出一句話。
鑾駕在深海中平穩穿行。透過珊瑚鑾駕半透明的水晶壁,杜克能看到外面不斷變幻的深海奇景。
綿延不絕的海底山脈覆蓋著發光的苔蘚,將整片海底映照成一片幽藍色的螢光平原。
成群結隊的深海魚群如同流動的銀帶,在鑾駕周圍穿梭游弋,偶爾有幾尾膽大的游到近處,又被海龍口中逸散的幽綠螢光驚得四散而去。
遠處,一座巨大的海底火山正在緩慢噴發,岩漿在冰冷的海水中迅速凝結成黑曜石般的固態,從火山口向四周蔓延出無數道暗紅色的裂痕,裂痕邊緣不斷有滾燙的氣泡上涌,又在上升途中被海水冷卻,化為細密的火山灰緩緩飄落。
海族騎士們分列鑾駕兩側,保持著嚴整的護衛隊形,但杜克能清楚地感覺到,離他最近的那幾個深海騎士握著三叉戟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他們的精神力如同無數根細密的探針,從他登上鑾駕的那一刻起便若有若無地鎖定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這種戒備無關實力對比,即便杜克只是一個三級初階巫師,而他們護衛的瑟拉菲娜已經是四級生命,他們依然不敢有半分鬆懈。
在深海中,所有海族都知道巫師這個詞的重量。
他們厭惡巫師,厭惡那些穿著長袍的傢伙闖入深海殺戮海族獲取材料、捕捉海獸、甚至偷偷吃美人貝。 但他們同樣畏懼巫師,畏懼巫師位面橫跨無數個位面的殖民體系,畏懼六環高塔里那幾位六級存在,畏懼巫師議會的征服部隊隨時可能出現在某片海域上空。
這種厭惡與畏懼交織的情緒,此刻全部體現在那數百道緊緊鎖在杜克後背上的精神力探測上。
鑾駕一路向西北方向下潛,穿過一片由巨型海藻構成的密林,又穿過一道隱藏在海底峽谷中的暗流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杜克的目光透過水晶壁向前望去,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座宮殿,但不是建在海底平地上的宮殿。
它懸浮在兩座海底山峰之間,由數百根粗壯的珊瑚柱支撐,珊瑚柱上天然生長的發光苔蘚將整座宮殿映照得如同深海中的一輪明月。
宮殿主體由白色與淡金色的海底晶石砌成,尖塔與穹頂的輪廓融合了某種不屬於人類建築美學的流暢弧線,每一道弧線都讓整座宮殿看起來既莊嚴又輕盈。
環繞宮殿的數十座副塔上,水元素凝結成的半透明護盾層層嵌套,如同一個巨大的氣泡將整座宮殿包裹其中,氣泡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每閃爍一次便釋放出一圈極淡的能量漣漪,將周圍海水中的雜質和任何未經授權的精神力探測全部排斥在外。
而在這座宮殿的周圍,還有大片大片的珊瑚礁群沿著山峰的坡度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五顏六色的珊瑚蟲在礁石上緩慢蠕動,釋放出星星點點的螢光,將整片區域映照得如同海底的銀河。
杜克的目光順著珊瑚礁群向下移去,看清了山峰兩側分布著的海族聚居區。
那些建築與人類城市截然不同,沒有街道,沒有廣場,所有的建築都如同巨大的貝殼或螺殼,錯落有致地鑲嵌在珊瑚礁的縫隙之中,彼此之間由柔軟的海藻編織成的懸空步道相連。
海族的平民們在這些步道上來來往往,有的拖著修長的魚尾,有的直接以水流托舉身體緩慢飄行,偶爾有幾個年幼的海族孩子從步道邊緣遊動,追逐著發光的浮游生物嬉戲打鬧。 鑾駕在宮殿正門前的平台上緩緩降落,海龍們在觸地前便整齊地低下了頭顱,任由珊瑚鑾駕平穩地落在由整塊白水晶鋪成的平台上。
平台兩側,數十名深海侍女早已列隊恭候,她們身穿由海藻絲與珍珠編織而成的宮廷長裙,深藍色與墨綠色的裙擺在水中輕輕飄浮,與頭頂那頭海族皇室特有的蔚藍色捲髮交相輝映。
侍女們同時躬身,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排練了無數遍的儀式。
瑟拉菲娜從鑾駕中走出,朝侍女們微微頷首,然後徑直朝著宮殿深處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裙擺在珊瑚地板上拖出一道細細的水痕,顯然對這座行宮的每一道走廊、每一間側殿都了如指掌。
杜克跟在她身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走廊兩側。
這裡的每一面牆壁上都鑲嵌著精心挑選的夜明珠,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柔和的光芒將整條走廊照得通明,完全不存在深海應有的幽暗。
牆壁上每隔幾步便懸掛著一幅由深海晶石雕刻而成的浮雕,內容從遠古海族與巨型海獸的戰爭到海族皇室加冕儀式,風格古樸而莊重,每一道刻痕都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嚴。
穿過三道拱門後,瑟拉菲娜停在一扇由整塊淡藍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大門前。
她抬起手,指尖在水晶門面上輕輕一觸,大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後一間極為寬敞的會客廳。
廳內的陳設極盡奢華,穹頂上懸掛的吊燈由數千片經過精心打磨的珍珠母貝拼接而成,每一片母貝都以極細的銀絲串聯,輕輕搖曳時折射出柔和的七彩光暈。
牆壁上鑲嵌著整塊深海藍寶石雕琢而成的壁畫,畫中是遠古海族皇室的加冕場景,每一處細節都栩栩如生。 地面鋪著由不知名深海植物纖維編織而成的厚實地毯,踩上去如同踏在柔軟的沙灘上,卻不會揚起一粒沙塵。
四周的珊瑚茶几上擺放著深海特產的水果和散發著幽藍光澤的飲品,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海鹽清香,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
瑟拉菲娜轉過身,面向身後一路跟隨的深海侍女和護衛。
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端莊的皇室姿態,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所有人都退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這間房間。」
為首的侍女長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看了杜克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瑟拉菲娜只是微微偏過頭,那雙深海藍寶石色的瞳孔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侍女長便立刻將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深深地彎下腰行了一禮,然後帶著所有侍女和護衛魚貫退出。
厚重的藍寶石晶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瑟拉菲娜站在門邊,側耳聽了片刻,確認所有人都已經退到了足夠遠的距離之外。
然後她抬起右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一圈無形的波動從她指尖盪開,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向四周擴散,最終在牆壁、地板和穹頂上貼了一層極薄的半透明光膜。
光膜成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環境噪音忽然消失了。
連杜克腳下地毯纖維因為他的動作而發出的極細微摩擦聲都消失了,仿佛整間會客廳都被從世界中剝離了出來。 「好了。」瑟拉菲娜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副端莊的皇室姿態也隨之鬆弛了幾分。
她指了指珊瑚茶几旁的座椅,示意杜克坐下,自己則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裙擺被她隨意地攏到一側,露出裙擺下那對精緻的腳踝,以及環繞在腳踝上的一圈極細的珍珠鏈。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杜克,眼睛裡的光比方才在甲板上更加明亮。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說話了。」
杜克在她對面坐下,看著眼前這位頭戴皇冠的四級海族皇室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後由衷地感嘆道:「你的實力提升速度,實在讓我有些震驚。幾年前在深淵之底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身上連一級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瑟拉菲娜聽到這句話,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故作平淡的語氣說道:「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很強。」
但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撐不住了,笑意從嘴角蔓延到了眼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好吧,不逗你了。其實是因為美人貝。」
她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普通海族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一級不到的凡人變成四級生命的。
我能做到,是因為我本來就是皇室血脈,而且是海族皇室中最特殊的那一種。美人貝的真相,恐怕連你們巫師也不太清楚。在你們巫師的記錄里,美人貝大概只是一種奇特、美味的小生命,對吧?但其實,它是海族最重要的血脈傳承方式。」
「海域裡有很多美人貝。絕大多數美人貝就是你們記載的那樣,巴掌大小,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個小小的少女形態,很美味,也很脆弱。 但它們之中有極低的概率,極低極低的概率,會孕育出真正的海族皇室血脈。」
她將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手指觸碰到那枚皇冠冠心處同色的藍寶石吊墜。
「我們海族皇室有兩種,一種是正常的皇室後代,由父母繁衍,和其他種族沒什麼區別。另一種就是我這樣的,由美人貝孕育,在深海中沉眠數百上千年,直到被某種特定的條件喚醒。」
「這種血脈力量和普通皇室完全不在同一個層面上。」瑟拉菲娜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不是炫耀,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我們不需要像巫師那樣冥想法術、構建法術模型、淬鍊精神力。我們的力量來自於血脈本身的覺醒。沉睡的時間越長,覺醒的過程就越劇烈,力量增長的速度也越快。
我在大海深淵之底沉眠了至少數千年,所以當我被你喚醒之後,體內的血脈便以最快的速度開始覺醒。從一級到四級,在你們巫師看來是幾十年上百年的苦修,對我來說,只是血脈力量逐步釋放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