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菲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複雜情緒：「這也是為什麼海族會不惜一切代價守護美人貝，也是為什麼海族對你們巫師在深海採集材料、捕捉海獸的行為那般深惡痛絕。
也許你們曾在無意中吃掉過一枚美人貝，就是一枚原本可能孕育出海族皇室血脈的美人貝。你們不知道它的珍貴，但海族不能冒險。
所以每一個吃下美人貝的人身上都會沾上海洋詛咒的氣息，海族能遠距離感知到那種氣息，並且會追殺到底。這不是殘忍，而是因為我們無法承受失去哪怕一個皇室血脈的代價。」
杜克聽見這些以後也是豁然開朗，難怪海族對美人貝如此重視。
美人貝就是海族極為重要的一種血脈傳承方式，美人貝能夠誕生海族最為核心的那一股力量。
現在巫師位面以巫師為主，海族與巫師看起來是簽訂了和平協議，保持著位面內的和平。
但是海族一直都很忌憚巫師，畏懼巫師的力量，時刻都擔心哪天巫師會對他們出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無論是海族還是巫師恐怕都是這麼想的。
只是巫師議會顯然是為了讓位面晉升能夠順利進行，所以不會主動挑起和海族的戰爭。
這樣會造成巫師位面內部的矛盾衝突放大，影響整個位面未來的順利發展。
這概率也是以阿爾伯特為首的巫師議會的想法，一個和平有秩序的巫師位面才是他們想要的。
但對於海族來說，巫師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 巫師的實力比海族強大，想要讓海族完全信任巫師是不可能的。
而美人貝中誕生的皇室血脈，就是海族未來的中流砥柱。
杜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珊瑚茶几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瑟拉菲娜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很誠懇，誠懇到不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心準備的外交會談。
但正是這種誠懇讓他更加警覺，海族皇室的最高機密，美人貝的傳承機制，皇室血脈的覺醒規律，甚至包括海族皇室的一些信息，這些信息隨便拎出任何一條都足以在海族內部引起軒然大波。
而她卻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
「我有個問題。」杜克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深海藍寶石色的瞳孔，「這些秘密對於海族來說應該是核心機密，你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還有，從你被我喚醒之後，你一直對我表現得很親近。剛才在甲板上，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完全沒有半點四級海族皇室的架子。我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你剛甦醒時或許對我有些朦朧的好感，但現在你明顯已經不是那個懵懂的小女孩了。」
瑟拉菲娜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極淡的陰影。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皇冠冠心處那枚海藍色晶石的吊墜。當她重新抬起眼時，眼中的情緒已經不像方才說美人貝秘密時那般明亮而坦然，而是變得複雜而鄭重。
「你說得對，我已經不是那個剛從貝殼裡爬出來、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珍貴而脆弱的東西，「血脈覺醒的過程讓我記起了許多東西，歷代皇室血脈的記憶碎片、海族的歷史、以及一些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能力。
你還記得嗎，當初在深淵之底你發現我的時候，那個美人貝的貝殼在你觸碰我之前就自己打開了。
當時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隱約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讓我覺得安全的氣息。」 她頓了頓，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
「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讓貝殼打開的，是我自己。或者說，是沉睡中的我，在命運的感知中選擇了你。」
「命運？」杜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命運規則。」瑟拉菲娜的聲音變得格外認真，「無盡位面中最高等的幾種規則之一。它不像火、水、風、土那樣可以被輕易感知，也不像光明與黑暗那樣有明確的能量形態。
它無處不在，卻又沒有任何固定的脈絡可以追尋。在無盡位面中，能夠真正掌控命運規則的存在極少極少，少到連我們巫師位面這樣的中等位面，恐怕連一個都沒有。
即便是高等位面乃至頂級位面，也未必有多少生命能夠做到。大多數能夠觸及命運規則的人，都只能做到像我這樣。
對命運有一種極模糊的感應，偶爾能在某些關鍵節點上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預兆，僅此而已。
你們巫師研究的占星術，本質上也是試圖通過星象的變化來捕捉命運規則的影子，但它和真正的命運規則之間，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屏障。」
「我在美人貝中沉睡了數千年。數千年的時間裡，我雖然一直沒有被喚醒，但我的意識並不是完全沉寂的。
我能感知到命運的流動，就像一條無邊無際的大河，在黑暗中緩慢而堅定地流淌。
偶爾，某些命運的節點會在我面前短暫地浮現，像水中被月光照亮的氣泡，轉瞬即逝。」
瑟拉菲娜抬起眼，瞳孔中倒映著穹頂吊燈柔和的七彩光暈。 「在我醒來的前一段時間，我看到了一個節點。一個不屬於海族的生命，他的命運線與海族的命運線在某個關鍵的節點上交匯。我能感覺到，他將來會對海族產生非常重要的影響，但我看不清那個影響具體是什麼，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後，你觸碰了貝殼，我醒了。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在命運碎片中看到的那個節點。」
她說到這裡，忽然微微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沒有半分輕鬆，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所以我為什麼親近你，那是因為在我真正醒來之前，我的命運就已經選擇過你了。」
兩人隨後又聊了許多東西，只是不再涉及這些隱秘，也就更加隨意了一些，一邊說一邊離開了這間會客室，在外面閒逛。
「位面晉升的事，海族這邊也收到巫師議會的正式通知了。」瑟拉菲娜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兩人並肩走過一道由整塊藍寶石水晶雕琢而成的拱門，進入行宮的西翼。
這裡的走廊比正殿更加私密，牆壁上鑲嵌的夜明珠不再是為了彰顯奢華，而是以恰到好處的間距排列，將整條走廊照得溫暖而柔和。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便擺放著一株株由深海晶石雕成的珊瑚盆景，每一株都形態各異，有的狀如鹿角，有的形似摺扇，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藝術品。
「海族自然不會反對，更不會在這個時候搞任何破壞。」瑟拉菲娜的語氣很平靜，但措辭中透著一種與她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老成，「位面晉升是事關本位面所有生命的大事，無論是巫師、海族，還是那些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魔獸，所有人都綁在同一條船上。
阿爾伯特先生晉升成功，整個位面的規則上限都會提升，海族也會從中受益。能量濃度變高，規則更完整，我們的後代能走到的境界也會更高。這種好處是做不了假的，海族不會蠢到去阻止一件對自己也有利的事。」
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微微一沉。 「但晉升完成之後呢？現在巫師議會為了確保晉升順利，願意和海族保持和平，甚至主動提供各種保護預案的合作。
但等阿爾伯特先生成功晉升七級，巫師位面正式成為高等位面，巫師的實力會再上一個台階。到那時候，你們還需要海族嗎？還會像現在這樣客客氣氣地跟我們簽和平協議嗎？」
瑟拉菲娜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杜克，眼中的神色認真而坦率：「這些話我不方便跟巫師議會派來的使者說，但可以跟你說，我們怕的是，等你們巫師變得更強大之後，深海就不再是我們的深海了。」
杜克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很清楚瑟拉菲娜這番話的分量。
這不是一個少女在撒嬌或訴苦，這是一個四級海族皇室成員在代表整個海族向他攤開最深的憂慮。
杜克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這個問題我給不了你答案，巫師議會高層的決策，還輪不到我參與。但我可以告訴你，阿爾伯特之所以能被整個巫師位面的大多數巫師所尊重，不只是因為他實力最強，而是因為他始終堅持一個原則：巫師位面的秩序，不應該建立在滅絕其他種族的基礎上。
他花這麼多年的時間準備晉升，同時又在整個位面範圍內鋪開普通人保護計劃，我覺得他在晉升完成後轉過頭來對海族動手的概率很低。」
杜克也沒辦法安慰瑟拉菲娜，因為信任這東西是最珍貴也最脆弱的。
誰也無法保證阿爾伯特完成晉升以後會不會改變策略。
瑟拉菲娜顯然也不是想蔥杜克這裡得到答案，更多的只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而已。
她深吸一口氣，那副凝重的表情如同被海風吹散的薄霧般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帶著幾分少女心性的明媚。 瑟拉菲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杜克的臂彎，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一般。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事了。難得你能來一次，讓我帶你看看這座行宮。」
她拉著杜克穿過西翼走廊，推開一扇由白珊瑚雕成的拱門，門後是一座極為開闊的室內花園。
杜克踏入花園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認，海族在審美上的造詣確實不俗。
整座花園的穹頂由一整塊巨型水晶打磨而成，透過穹頂可以看到上方海水中緩緩游過的螢光魚群和遠處海底山峰的輪廓。
花園中的植物並非陸地上的草木，而是數千株經過精心培育的發光珊瑚，每一株都高達數米，枝杈上掛滿了細密的氣泡，氣泡內部封存著極微小的發光浮游生物，隨著水流的微動變幻出從幽藍到翠綠的光譜。
花園中央是一汪由液態水元素凝聚而成的噴泉，噴泉的水柱在半空中自然凝結成各種形態。
時而是一尾海龍，時而是一朵盛開的海葵，時而是一頂皇冠。
每一種形態都栩栩如生，持續數息後便化為水珠落入池中，然後重新凝聚成新的形態。
幾個深海侍女正跪在花園邊緣修剪珊瑚枝杈，看到瑟拉菲娜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工具，深深低頭行禮。
瑟拉菲娜只是隨意地朝她們擺了擺手，示意她們繼續手上的工作。
「這裡只是我眾多行宮中的其中一座。」她一邊挽著杜克沿著珊瑚小徑漫步，一邊用另一隻手指著花園東側的一片建築群，「那邊是寢宮，後面連著冥想室和藏書館。藏書館裡的藏書大多是海族自己的歷史典籍。 不過也有幾本你們巫師寫的書，是我專門派人從海面上搜集來的，雖然都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但偶爾翻翻也挺有意思。」
她說話時步伐輕快，蔚藍色的捲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背後輕輕搖曳，發間的珍珠和深海晶石碰撞出極細微的清脆聲響。
瑟拉菲娜每走過一處便會停下來介紹幾句，語氣里沒有半分炫耀，倒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所有她覺得好看、有趣的東西都分享給杜克看。
走到一座由珍珠母貝拼成的拱門前時，她忽然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杜克：「對了，我還有一座行宮，就在離中央群島只有幾百公里的海域。那是離你們巫師最近的一座，不過也是界限了，根據海族和巫師議會的協定，海族不能再往那邊去了。每次我去那座行宮的時候，都會站在海面上遠遠地往中央群島的方向看，想著你是不是就在那邊的某座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