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菲娜帶著杜克在海里穿行,不到片刻時間,前方的海水開始變淺。
陽光從海面灑下來,在水下投出無數道金色的光柱,海底也從漆黑的玄武岩變成了細軟的白沙。
遠處隱約能看到大陸架的輪廓和岸邊的綠色植被。
瑟拉菲娜的速度緩緩放慢,最終停在了離岸邊幾百米的一片淺水珊瑚礁旁。
她鬆開杜克的手,輕輕吐出一串細密的氣泡,然後抬起手,將垂在額前的一縷蔚藍色捲髮別到耳後。
「我就送你到這裡了。」
瑟拉菲娜的聲音在水中傳得很清晰,明明只是普通的說話,卻帶著一種水中特有的輕柔迴蕩。
晨光從海面灑下,穿過水層落在她蔚藍色的捲髮上,折射出一圈極淡的金色光暈。
她站在珊瑚礁邊緣,身後是深邃無邊的深海,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淺灘,海流輕輕拂過她的裙擺,將她裙面上那幅深海萬獸圖吹得微微蕩漾。
瑟拉菲娜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明媚的笑容,但杜克注意到她握著他手的那隻手在鬆開時,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下次再來找我。」她說,語氣不是請求,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我現在學會巫師印記了,你別想再像以前一樣讓我滿大海追著你跑了。」
「有事用巫師印記隨時聯繫我就行。」 杜克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淺灘走去。
海水從胸口退到腰際,從腰際退到膝蓋,最後他踏上了佛羅倫斯大陸鬆軟的沙灘。
他回頭看了一眼,珊瑚礁旁那道纖細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裡,抬起手朝他輕輕揮了揮,然後緩緩沉入深藍色的海水之中,消失在晨光與海面的交界處。
杜克踏上佛羅倫斯大陸的沙灘時,正值午後。
他從淺灘走上岸,海水從衣角滴落,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海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熟悉的咸腥味,但越過沙灘之後,那股味道便被另一種更加親切的氣息取代,乾燥的泥土、成熟的麥稈、遠處森林中松脂的清香。
他站在沙灘邊緣的草地上,深深吸了口氣,讓肺腑重新適應這片大陸的空氣。
然後他的身影在原地輕輕一晃,化作一縷幾不可察的清風,朝楓丘郡的方向掠去。
從海岸到楓丘郡的直線距離不算近,但以杜克如今的速度,不過是須臾之間的事。
他在低空中掠過一片又一片熟悉的土地,白銀郡與楓丘郡交界處的那條蜿蜒小河依舊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邊那座廢棄的磨坊還在,風車葉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石砌的基座在荒草叢中靜默地矗立。
再往前,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一片片開墾整齊的農田,秋收剛過,麥茬還留在田地里,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乾燥的金黃色。
遠處偶爾能看到幾個村莊的輪廓,炊煙從低矮的煙囪中裊裊升起,在微風中斜斜地飄散。 這片大陸依舊是這片大陸,偏僻、貧瘠,游離能量粒子的濃度遠不及西海岸,更遑論中央群島,但正是這片樸素到近乎原始的土地,托住了他在這個世界最初的歲月。
楓丘郡的城堡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杜克放慢了速度。
城堡還是那座城堡,灰色的石牆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橙黃色調,塔樓頂端的旗幟已經從多年前的哈迪伯爵紋章換成了公爵紋章。
那是薇薇安在信中提過的,哈迪家族被維拉王國晉升為公爵。
城堡周圍的麥田已經全部收割完畢,金色的麥稈被打成一個個整齊的圓柱形草垛,散落在田壟之間,像是一盤被隨手擺放的棋子。
麥田邊緣,幾個農夫正趕著馬車將最後一車麥稈運回穀倉,他們的笑聲和吆喝聲隨風飄到城堡方向,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
杜克在城堡大門外不遠處落回地面,重新現出身形。
守門的衛兵先是警惕地握緊了長矛,待看清來人的面容後,愣了足足好幾息,然後猛地站直了身體,長矛幾乎脫手。
杜克覺得其中兩人有些眼熟,仔細想了想似乎是以前在薇薇安的直屬部隊夜鶯里見過的同僚。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依舊連正式騎士都不是,而自己已經是三級巫師了。
杜克朝他們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城門。
庭院裡的僕從們看到他,有的愣在原地,有的轉身就往主樓跑,顯然是去通報了。 他對這些反應並不意外,距離上次回楓丘郡已經過去好幾年,在這些普通人眼中,他大概已經成了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
晚宴設在城堡主樓的宴會廳里。
說是宴會,其實規模很小,沒有請任何外部貴族,沒有冗長的儀式和排場,只有哈迪公爵一家最核心的幾個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橡木長桌旁。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幾盞銀質燭台上的蜜蠟蠟燭散發出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柔和了幾分。
壁爐里燒著蘋果木,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燃燒後特有的清甜氣息。
餐具是最樸素的那種,沒有鑲金嵌銀,只是幾套擦拭得鋥亮的銀質刀叉和白瓷餐盤,每隻餐盤的邊緣都印著哈迪家族的鹿角紋章。
哈迪公爵坐在長桌主位上,杜克進門時第一眼看到他,心裡便暗暗鬆了口氣。上次回來時,這位老人已經鬚髮皆白、氣若遊絲,舊傷留下的暗疾讓他常年咳嗽不止,每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架快要散架的風箱。
那時的老伯爵連下床都需要人攙扶,杜克和薇薇安費了好大功夫從各個渠道搜集延壽資源和調理魔藥,才勉強將他的命從死神手裡拖了回來。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的老人,雖然頭髮依舊雪白,但面容紅潤了不少,原本深陷的眼窩也被重新填滿了幾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重新有了光亮。
他身上不需要再穿著厚重的毛皮大氅來抵禦舊傷的寒意,而是換了一件輕便的深藍色束腰外衣,袖口繡著公爵紋章的金線
。更讓杜克意外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位老人身上已經隱隱散發出一縷極為微弱的魔力波動。
雖然不是一級正式巫師那種凝實的波動,但也能感受到是尚在打基礎的學徒階段,微弱卻真實存在。 老公爵注意到杜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笑著擺了擺手,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比幾年前洪亮了許多:「別這麼看我,薇薇安非要我學那什麼冥想法,說學了這個能多活好些年。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從頭開始學這些年輕人學的東西,背那些冥想法背得腦袋都快炸了。
不過還別說,學了這個之後,以前老傷的地方沒以前那麼疼了,睡覺也踏實了不少。至於能不能成為正式巫師,我這個年紀就不想那麼多了,能多活幾年,看著雷恩把領地管好,看著你和薇薇安在外面闖出一番名堂,也就知足了。」
杜克知道哈迪公爵也就是這麼說說,實際上恐怕他比誰都想要成為巫師。
如今學會了冥想法,即使很難成為一級巫師,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愿。
杜克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老公爵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也不再像幾年前那樣枯瘦如柴。
他點了點頭,由衷地說道:「您的氣色確實比上次好太多了。冥想法貴在堅持,您這個年紀能入門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雷恩坐在老公爵左手邊,正在往自己的盤子裡切一塊烤牛肉。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伯爵禮服,領口別著阿科斯塔家族的鹿角銀徽,原本總是帶著幾分輕浮笑意的臉上如今只剩沉穩與幹練,眉眼之間多了好幾道只有在戰場上和公務中反覆磨礪才會出現的細紋。
他的肩膀比幾年前寬了不少,手臂上的肌肉將禮服袖子撐出了明顯的稜角,那是長期高強度騎士訓練留下的痕跡。
聽到老公爵的話,他放下刀叉,看向杜克,開口時語氣沉穩而坦然:「父親自從開始修煉冥想法之後,胃口比以前好多了,脾氣也比以前好了。」
杜克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雷恩體內那股已經凝聚到臨界點的鬥氣。
那是大騎士巔峰的標誌,距離成為一級騎士只有一步之遙。 而他修行的呼吸法顯然不是佛羅倫斯大陸本土流傳的那些粗糙版本,而是薇薇安從騎士殿堂帶回來的高階呼吸法,每一絲鬥氣的運轉都透著一股精純與凝練。
這個曾經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如今已經扛起了整個哈迪公爵領的大小事務,而且扛得穩穩噹噹。
坐在雷恩對面的是他的妻子,一位出身維拉王國小貴族家庭的年輕女子,性格溫和安靜,懷裡抱著一個正在牙牙學語的女嬰。
那是雷恩的女兒,阿科斯塔家族的新一代。
小女孩有著和她姑姑一樣的金髮,雖然還不會說話,但那雙藍眼睛已經透出一股子機靈勁兒,看到杜克時一點也不怕生,反而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朝他咿咿呀呀地揮著。
雷恩的妻子連忙輕輕把女兒的手按回去,不好意思地朝杜克笑了笑。
薇薇安坐在杜克旁邊的位置上,從杜克進門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幾乎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她今天沒有穿在荊棘聖塔時常穿的那件白金色巫師長袍,而是換了一件淡藍色的束腰長裙,搭配輕便的皮質短褂,是回到佛羅倫斯大陸後才穿的日常裝扮。
她的金色長髮沒有挽成平時那種利落的髮髻,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被她不時抬手別到耳後。
但真正讓杜克感到意外的是她身上的氣質變化。
她原本就是翡翠行省公認的絕美少女,精緻的五官和白皙的肌膚在少女時代便已無可挑剔,但此刻坐在燭光下的女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月光森林裡被他背著逃命、倔強卻青澀的少女了。
遠古風之精靈的血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遠不止是實力層面的提升,她的肌膚依舊白皙如深海珍珠,但仔細看時,能隱約看到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在她皮膚下流轉,像是微風吹過水麵時泛起的漣漪。 她的金髮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極細微的淡青色光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種光澤不是染上去的,而是從髮絲內部透出來的,如同風精靈本身的氣息融入了她的每一根頭髮。
薇薇安的眼眶周圍隱約有一圈極淡的青色光暈,那光暈極淡極淡,只有盯著看時才能隱約捕捉到。
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比以往更加空靈而飄逸,明明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卻讓人感覺她隨時都會化作一縷清風消失在空氣中。
那是血脈融合達到一定深度後才會出現的返祖特徵。
「你在看什麼?」薇薇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側過頭來,唇角微微上揚,眼波流轉間那道青色的光暈跟著輕輕一晃。
「看你身上的風精靈血脈。」杜克笑著伸手,指尖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眼角旁那道淡青色的光暈,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薇薇安反射性地往後一縮,抬手捂住那隻眼睛瞪了他一眼,耳根已經紅了一片,但那道青色光暈卻在她耳根處也跟著亮了幾分,像是血脈本身也在害羞。
她放下手,目光在杜克臉上停留了幾秒,輕聲說:「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看情況。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看你,也有些事要商量。關於位面晉升的事,你那邊應該也收到荊棘聖塔的通知了。」
薇薇安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收到了,荊棘聖塔那邊已經開了幾次內部會議,格蕾絲導師說,荊棘聖塔在佛羅倫斯大陸的防禦法陣鋪設需要黑帆和六環高塔的協調幫助,僅僅依靠荊棘聖塔有些力不從心。你有空的時候跟她聯絡一下,不過這些事明天再談。」
她重新拿起刀叉,用叉子指了指杜克面前的餐盤:「今晚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