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爵舉起酒杯,朝杜克的方向微微傾了傾,然後一飲而盡。
杜克也同樣舉起杯子,回敬了他一杯。
晚宴繼續,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與壁爐中蘋果木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偶爾被雷恩的小女兒的咿呀聲打斷,旋即又被眾人的笑聲接上。
窗外夜色漸濃,楓丘郡的麥田在月光下沉入寂靜,而城堡里的這間老宴會廳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暖。
……
第二天清晨,杜克在城堡客房的床上醒來時,窗外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他在城堡的餐廳里簡單用了早餐,薇薇安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昨晚那條淡藍色長裙,而是換回了她更習慣的裝束。
一件裁剪合體的深綠色束腰外衣,搭配修身的棕色皮褲和及膝長靴,金色的長髮利落地挽成髮髻,用一枚荊棘形狀的銀質髮簪固定在腦後。
腰間懸著一柄細長的刺劍,劍柄上鑲嵌的風屬性魔晶在晨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微光。
這身裝扮讓她看起來更像當年那個在月光森林裡揮劍的女騎士,只是眉宇間那股空靈而神秘的氣質提醒著所有人,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倔強的少女了。
兩人並肩走出城堡,穿過楓丘郡郊外那片熟悉的麥田。 晨霧在朝陽下緩緩消散,田壟間已經有不少農夫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他們看到薇薇安時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低頭行禮,有幾個年紀大的老農甚至遠遠地就朝她揮手。
薇薇安也一一朝他們點頭致意,顯然和這些農戶已經很熟了。
穿過麥田後前行了一段距離進入了月光森林的地界。
森林中的古木依舊高大而沉默,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色穹頂,只有幾縷僥倖穿透層層枝葉的陽光在布滿苔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松脂的清香,偶爾有幾聲鳥鳴從密林深處傳來,在樹幹之間迴蕩成悠遠的回音。
兩人沿著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覆蓋的小徑走了將近半個小時,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植被就越發茂密。
杜克注意到,從某個節點開始,空氣中游離能量粒子的濃度開始以極細微的幅度逐步上升,這在佛羅倫斯大陸這種能量貧瘠的區域是極不尋常的。
這意味著附近有某種大型巫陣正在運轉,將周圍的游離能量粒子緩慢地吸引匯聚過來。
薇薇安在一棵看上去與周圍古木毫無區別的巨大橡樹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杜克,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從現在開始,跟緊我,別走神。」
她抬手按在橡樹粗糙的樹皮上,指尖泛起一圈極淡的青色光暈。
遠古風之精靈的血脈之力在她體內甦醒,周圍的空氣開始以她為中心緩緩流動,最初只是極輕微的微風拂過杜克的衣角,幾息之內便增強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氣流漩渦。 漩渦中心的空氣密度急劇降低,光線穿過那片區域時發生了明顯的折射,將橡樹樹幹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映照得扭曲變形。
然後那些裂紋開始發光,不是陽光透過樹葉的光斑,而是從樹皮內部透出來的、溫潤而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裂縫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四周延展,彼此交織、融合,在樹幹上勾勒出一個比人略高的拱門形狀。
拱門內部的樹皮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徹底化為一片淡金色的光幕,透過光幕能看到另一端模糊的輪廓。
那裡不再是密林深處的黑暗,而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開闊空地。
「這是薇薇安小屋的一個特殊入口。」薇薇安收回手,微微側過頭看著杜克,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自豪,「整個佛羅倫斯大陸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從外面打開這扇門,就算是格蕾絲導師親自來,也得先給我發消息讓我開門。」
她伸手握住杜克的手,拉著他一步踏入光幕。
穿過光幕的感覺很奇特,不是傳送陣那種將身體拉伸成無限細長又重新壓縮的冰冷撕裂感,而是像穿過了一道由溫暖氣流構成的簾幕,肌膚上能感受到極細微的、如同春風拂過麥田般的輕柔觸感,耳畔隱約有極遠處傳來的風鈴聲,那是風之精靈的血脈之力在入口處留下的獨特印記。
眼前的光影在一瞬間變得明亮而開闊,腳下重新踩實的觸感不是森林中鬆軟的腐殖土,而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
杜克放眼望去,即便是他見過六環高塔的宏偉、深海行宮的奢華,此刻也不由得在心裡為薇薇安這數年的心血微微點頭。
這片林間空地的規模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足有好幾畝地,被一圈參天的古樹包圍,樹冠在上方交錯形成一個天然的穹頂。
穹頂之下,數十座造型各異的樹屋錯落有致地搭建在粗壯的枝杈之間,有的只有一間臥室大小,有的則如同聯排別墅般橫跨好幾根樹幹。 樹屋的外牆統一刷著淡綠色的木質塗料,屋頂鋪著由森林中採集的乾苔蘚和樹皮混合而成的天然防水層,每一扇窗戶都掛著淺色的亞麻窗簾,窗台上擺放著形態各異的盆栽植物,有的是普通的香草,有的是杜克從巨岩商會採購來的魔藥材料幼苗。
樹屋之間由一條條編織精美的藤蔓吊橋相連,吊橋兩側的扶手是活的藤蔓。
它們還在緩慢地生長,嫩綠的觸鬚沿著吊橋的繩索向上攀爬,偶爾有幾根調皮的觸鬚會伸到橋面上,被路過的學徒們輕輕跨過去。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片由青石板鋪成的小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噴泉。
噴泉的水柱並不高,但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水中融入了少量從荊棘聖塔調撥來的魔藥殘餘,長期飲用對學徒們的精神力增長有極細微但持續的促進作用。
廣場四周散落著幾張石質長椅和幾方被修剪整齊的灌木花圃,花圃中盛開著佛羅倫斯大陸特有的淡紫色風鈴花,花叢間有蝴蝶翩翩飛舞。
廣場上十來個穿著統一淺灰色學徒長袍的少年少女盤膝坐在噴泉周圍,閉目運轉冥想法,每人面前都懸浮著一小塊拇指大小的元素結晶作為輔助。
一個穿著荊棘聖塔白金色正式巫師長袍的年輕女巫正在學徒之間緩步穿行,偶爾停下來幫某個學徒調整姿勢或指出魔力運轉中的瑕疵。
廣場另一側,幾個學徒正圍在一張石桌前練習基礎法術模型的繪製,石桌上攤開的教材正是杜克從巨岩商會採購的那批入門手冊。
更遠處的幾棵大樹下,杜克認出了幾個穿著各式便服的身影,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年長的導師,正是幾年前通過荊棘聖塔支教計劃來到佛羅倫斯大陸的正式巫師之一。
「目前一共有七十三名學徒,都是從佛羅倫斯大陸各地招來的。十名一級正式巫師擔任常駐導師,全部來自荊棘聖塔的支教計劃。還有巨岩商會派來的幾個專業型人才,雖然不是巫師,但負責教授魔藥材料種植和基礎鍊金器具的使用。」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杜克,眼中那份自豪不加任何掩飾,「荊棘聖塔第一批派來支教的一級巫師,剛開始只有四個人,現在已經是第十人了。他們願意來,不只是為了支教貢獻度,也是因為薇薇安小屋的名聲在荊棘聖塔內部已經傳開了。來這裡支教能帶出幾個好苗子,對他們自己的履歷也有加分。」 兩人正說著,廣場上一個正在練習法術模型的學徒注意到了這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女孩,扎著兩條麻花辮,額頭上還貼著一塊因為緊張而偷偷貼上去的降溫藥貼。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薇薇安身邊的杜克,手中的法術忘了維持,噗地一聲消散在空氣中,引來周圍幾個同伴的低笑。
女孩漲紅了臉,連忙低下頭重新凝聚法術,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又瞄了杜克一眼。
「看來我在你這裡已經不是秘密了。」杜克側過頭對薇薇安說。
「當然不是秘密。」薇薇安雙手抱在胸前,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可是薇薇安小屋最大的資助者,你的畫像就掛在主樹屋的走廊里,你給薇薇安小屋提供的幫助可不小。」
薇薇安忽然轉頭看向杜克,語氣不經意間變得柔和了幾分:「我帶你去看看主樹屋吧。那裡是教室和圖書館,圖書館裡的書有一半都是你從巨岩商會採購的。我每次整理書架的時候都在想,要是沒有你,這個學院可能連第一批學徒都招不齊。所以,謝謝你,杜克。」
她說著又轉過身,走在前面為杜克帶路,背影筆直而優雅,晨光透過樹冠灑在她金色的髮髻上,將那枚荊棘形狀的銀質髮簪映照得熠熠生輝。
主樹屋是一棵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的古橡,樹幹筆直地拔起數十米,樹冠如同一把撐開的巨傘,將整片廣場和周圍的幾座小型樹屋都籠罩在它寬厚的陰影之下。
杜克注意到這棵古橡的樹皮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與周圍幾棵古樹共同構成了一套極為精巧的複合巫陣,只不過這些符文並非人工刻上去的,而是沿著樹皮本身的天然裂紋和紋理自然生長而成,若不仔細觀察,即便站在樹下也很難發現。
「荊棘聖塔的巫陣大師幫忙設計的。」薇薇安推開門,側身讓杜克先進,「將巫陣的符文脈絡與古樹自身的生長紋理融合在一起,不需要破壞樹木本身的結構,也不會被外人輕易察覺。整個薇薇安小屋都被這套巫陣覆蓋,防禦、預警、能量匯聚三合一。」
主樹屋的大廳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內部空間顯然經過輕微的空間摺疊處理。 正廳中央的穹頂上懸掛著一盞由多枚風屬性魔晶驅動的吊燈,淡青色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靠牆是一排高至穹頂的書架,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書籍。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畫像,杜克看到了自己的畫像果然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畫中的他穿著黑帆的標誌性長袍,面容冷峻,背景是一片燃燒的戰場。
沿著走廊沒走多遠,薇薇安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腳步,朝裡面努了努下巴。
杜克順著門縫看進去,那是一間可容納二十餘人的教室,此刻正有十幾個學徒坐在階梯式的木質長桌前,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套標準的基礎鍊金器具,萃取瓶、蒸餾器、天平、以及一排貼著不同標籤的魔藥材料樣品。
講台上,一位穿著白金色長袍的一級女巫正舉著一株散發著淡藍色螢光的草藥,用清晰而耐心的語調講解它的辨識特徵和萃取溫度。
學徒們都在埋頭認真記錄筆記,有幾個膽子大的舉起手來提問,整個教室里充滿了濃郁的草藥氣味。
從主樹屋出來時,晨霧已經完全散去。
兩人沒有再走藤蔓吊橋,而是沿著青石板小徑穿過廣場,沿著溪流朝古林地邊緣走去。
溪流兩岸長滿了佛羅倫斯大陸特有的淡紫色風鈴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花瓣飄入水中,被溪流載著朝森林深處漂去。
「位面晉升的事,你那邊的情報如何?」薇薇安忽然開口。 杜克將摩根的判斷和巫師議會的保護計劃簡要複述了一遍。
薇薇安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語氣平靜但認真:「佛羅倫斯大陸能分到的保護力量肯定是最少的。這片大陸在巫師議會眼裡既沒有戰略資源,也沒有大型巫師組織,甚至唯一的巫師學院還是這幾年才勉強建起來的。
荊棘聖塔能提供的幫助我已經盡力爭取了,但荊棘聖塔本身也不是什麼大型巫師組織,資源有限。格蕾絲導師已經額外撥了一批防禦法陣的材料給我,但光靠荊棘聖塔和薇薇安小屋,想要在這片大陸上建起足夠覆蓋所有主要聚居地的防護體系,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