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這麼說起來,確實有點像,不過都是旁枝末節,不用在意,」
方慶點點頭,隨即正色道:「凌師,若要推行你的主題世界,我或許能幫上忙。」
凌歌輕笑一聲,幼小的身軀懶散地躺在屋檐上,兩條小腿懸在檐外隨意晃蕩。
「不急,」
他淡淡道,
「以我現在的傷勢,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聽凌歌如此說,方慶腦海中頓時浮現方才所見。
那具枯瘦如柴、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軀體,不由得眉頭緊鎖:
「凌師,你的傷勢可有法治療?」
「那天欲道聖女'紅'為何對你下如此重手?」
「紅娘啊。」
凌歌喃喃自語,像是被方慶的提問勾起了回憶。
從懷中取出了一本書冊。
《胭紅院寧紅雲傳記》。
隨手翻開第一頁,目光垂落,
語氣有些飄忽:
「『紅』娘與我的關係很複雜。」
指尖在書冊上輕輕摩挲,忽然輕笑一聲:
「準確說她該是你的......師娘,」
「師娘?」
當真是猝不及防,方慶想了無數個緣由,當真是沒考慮到這一點,
不由支起胳膊側過身,將凌歌從頭到腳打量了三遍,
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家這位長輩一般,眼中閃過八卦的神色。
凌歌被盯的不自然,輕咳了一聲。
「我此前不是說過了嗎,自五祖開始,天欲道就與天心道糾纏不清。」
「我有個天欲道的道侶,不奇怪吧?」
說到此,凌歌忽然十分促狹的衝著方慶眨眨眼:
「方才見你第一面,就嗅到你身上沾著欲孽氣息,」
「若沒猜錯,你也和天欲道弟子結下了孽緣?」
此言一出,方慶瞬間想到了,五姐姐那張嬌俏的臉龐。
那些荒唐旖旎的畫面湧上心頭,
也是不由得老臉一紅,輕咳了一聲。
「凌師慧眼如炬,弟子我確實結識了一個天欲道女子,」
說著說著,方慶再次想到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他家五姐姐的喜好確實荒唐了點兒,尤其是喜歡挑戰禁忌。
但無論如何,也不曾玩兒的這麼大。
想像著凌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方慶不由得有點咂舌。
話說這玩兒的也太狠了!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
那邊凌歌一臉無奈的輕輕斥責了一句,伸手一巴掌拍在方慶額頭,
「我與你的情況還是有點兒不同的。」
「你可曾記得我向你說過,天欲道分為情慾道和肉慾道。」
方慶點點頭。
「如果我所猜不錯,與你結緣的那位,應該是肉慾道的。」
「肉慾道只沉溺歡愉,倒還簡單些,」
「『紅』娘則不同,她來自於情慾道。」
「這一脈講究極於情,極於性。」
「而且我與她的關係著實有點兒複雜了。」
「更準確地說,她是我某具分身的妻子。」
方慶屏住呼吸,認真傾聽著,
「那時候我修道很淺,正在經歷入道之劫,」
「所用入道靈物,喚作九天符詔,」
「此物來歷頗為不凡。」
「乃七祖截取修道世界的一縷緣法。」
「 若渡劫成功,可以娶修道世界,三十六天界之一的第九天界為妻。」
「除了與修道世界綁定的更為親密,我還會得到修道世界1/36的信息量為嫁妝,」
說到此,凌歌的語氣變得惆悵了一些,
「與豐厚的收穫相比,與之相對的便是我的災劫,我之入道劫,喚作迷失劫,」
「自此我便陷入沉睡,放出一具無記憶的分身在人間漂泊。」
「需要重新找回自我。」
「這是一個賭約,我一旦尋回自我,便能娶這36天之一。」
「若在尋回自我之前,以凡人的身份死去,便將徹底道隕,化入天地。」
聽聞到此,方慶略帶不解地問尋道:「凌師此劫,似乎不止是尋回本心這般簡單?」
「況且師娘本該是第九天界,怎會變成天欲道聖女'紅'?」
凌歌微微頷首:「沒錯,這是關於36天之一的賭約,自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耐心聽我講述便是。」
「我的那具分身,被安排在了妖魔國之中。」
「彼時正值黑暗紀元,妖魔食人之事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圈養人族為食。」
「我所在之地便是一頭大妖統治,喚作血魂鳩。」
「每天會在城中吃掉十人。」
「城中生靈早已麻木,非但不思反抗,」
「反倒慶幸每日只需獻祭十人便能得大妖庇護。」
「此念深入人心,連我那具空白分身也不例外」
「他無過往記憶,不懼生死,不問將來,旁人說什麼便信什麼。」
「別人說人生來就應該被妖獸食用,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便相信了。」
「靜靜作為一具食材,等待著被食用。」
「若無變故,第十日便是他命喪之時。」
聽到如此,方慶眉頭一皺。
雖然知道這段劫難必定是度過去了,但仍難解其中關竅。
若易地而處,以一個空白人的身份混入一堆麻木不仁的人中間。
所有人都在教育他生來就該被吃,這種情況,他該如何破局?
不由得輕聲問了出來:「那凌師,你10天後是如何破局的?」
凌歌聞言輕輕一笑,搖頭說道:「自然是出了變故。」
「我這段災劫,是『天』安排的。」
「是我劫難的第一步,天做的局,即使以天的目光看來,這也是一個死局。」
「沒誰能想到會出意外。」
「黑暗紀元持續的時間太久太久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萬年了,天下萬道早已自顧不暇,沒誰在乎凡間生靈的生死,」
「而凡間的人類,早已臣服於自己身為食材的命運。」
「能以每天10人的代價換取平安,已經是頗為不錯的結局了。」
「然而意外還是出現了。」
「就在那些麻木的人類,反覆告誡我該安心當一個食材時。」
「有一個不同的聲音出現了。」
「他說人族當自強不息。」
「他說人類不應該乞求妖魔的救贖。」
「他說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有一道,可救人族於水火。」
「眾人視他為異類,」
「任憑他站在牆頭如何宣傳自己的理念,」
「沒有人聽。」
「甚至用磚石將其砸的頭破血流。」
「不過他還是很高興的,因為那一天終於有一個人願意認真傾聽他的訴說了。」
說到此,凌歌嘴角含笑,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記憶。
「沒錯,就是我,那時候我只是聽夠了周圍人千篇一律的說辭,想聽聽不一樣的想法罷了。」
「沒想到他很興奮的竟拉著我講了一整夜的課」
「雖然我什麼也沒聽懂,」
「但他卻說我天資聰穎,十分適合傳承他的道,」
「執意要收我為徒。」
「嗯,他讓我喊他夫子。」
「言說他的道途名曰儒道,是個初開闢的小道。」
「儒道?」方慶一怔,這個熟悉的詞彙讓他若有所思。
「沒想到凌師與儒道還有這段緣分。」
這讓他想到了最初見到凌歌之時那一身儒家裝扮,原來緣分在這裡。
凌歌的訴說還在繼續。
「就在我被送去當食材的前一天,」
「夫子找到了我。」
「要帶我一起逃走,那時候我不知生,也不懂死。」
「夫子這麼說,我便跟他走了。」
「同行的共有七十二人,是他在數十萬的大城之中,」
「千辛萬苦才收取到的弟子。」
「快到城門時,」
「那隻血魂鳩正守在門口。」
「弟子們忙問夫子可有脫身之計?」
「夫子說有。」
說說到這裡,凌歌忽然看向方慶,眼中帶著促狹:
「你猜他是如何做的?」
方慶想了想說道:「莫非夫子實力非凡?或者請來了幫手。」
這是他唯二能想到的辦法。
「不對,都不對。」凌歌眼含笑意,說出了答案:「夫子說'君子當捨生成仁',他會以自己為餌,引開這頭妖獸讓我們快跑!」
「啊,這……」方慶一時語塞。
凌歌搖搖頭總結道:「道途初開,夫子作為開道人只不過比凡人強上一點點罷了,更何況那時人族勢微,哪來的援手?真有援手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那方慶蹙起眉頭問道:「夫子就此隕落了?」
「當然沒有。」似乎是想到了當時的情景,凌歌眼中泛起笑意,
「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人類只知自己的悲壯,又哪知道妖獸的心思。」
「妖獸也不懂人類的行為,只感覺他們很無聊。」
「當天他已經吃夠了10人,懶得管這些無聊的行為。」
「於是我們七十三人,就此離開了那座妖魔城。」
「城外果然,如傳言那般很危險,」
「但夫子說,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萬族成龍的傳說,」
「他說,人族也當可以,只要學習的本領夠多,我們總有一天會成龍。」
「第一步,我們學習了妖狗的茹毛飲血,生食血肉,」
「果然有用,這強悍了我們的體魄,」
「讓我們有餘力在野狗妖的獵殺中逃走,」
「日子很苦,但終究是抗下來了。」
「我也自此度過了迷失劫的第一劫,天之困心劫,」
「恢復了一部分神志。」
說到此凌歌口吻變得嚴肅,對著方慶認真地說道:
「小方慶你記住,能困住己心的,只有你自己。」
「很多問題的第一步,往往是心劫難過。」
方慶緩緩點頭應是,
他此時看明白了,
凌歌這是借著自己的『故事』,在向他授道。
凌歌的『故事』還在繼續,
「下一部,便是天之欲心劫,」
「我便是在此劫中,遇到的『紅』。」
第390章 傳道受業進行時
胭紅院北邊院落,有一座喚作影紅樓的小閣樓。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
往來賓客盈門,小樓中絲竹之聲不斷。
隱約還摻雜著一些讓人聽著耳紅心跳的靡靡之音。
諸多氣象,在閣樓的上空交織,
畫作了一幅紅塵極樂圖。
無論任何人哪怕是修道者來此也會沉淪其中,縱享極樂。
不過這些雜音,對於閣樓屋檐之上躺著的兩道身影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無論這些紅塵氣息如何的撩撥,
兩人的身姿依舊澄澈如新,
甚至沒有對他們的對話產生半分的干擾。
若凡人抬眼望去,或許會誤以為是一對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姐妹在閒聊。
就是有些奇怪的是,偏偏是幼小的那一個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旁邊那個稍大的身影,一副受教的模樣在乖乖的聆聽著。
不過這些只是一般凡俗生靈的視角罷了。
同樣的一幕落在了方慶的眼中,看到的卻是本質。
無論凌歌此時使用的是哪具身軀,
落在他眼中,都是初見之時的那副儒生樣貌,
尤其是此時,這幅生在紅塵之中,不但不被干擾,甚至有點怡然自得。
伴隨著靡靡之音,像是有了節拍,抑揚頓挫的傳授著課。
這莫名戳中了方慶的笑點,不由得輕笑了出來。
被打斷的凌歌疑惑的看了過來。
方慶倒也不掩飾心思,直接說出了想法。
確實沒有遮掩的必要,天心之間的關係,甚至比大天尊所描述的"家人"更為親密。
「凌師,您真像個不正經的私塾先生。"方慶直言不諱,"就像...一邊在青樓享樂,一邊勸妓女從良的怪書生。"
被自家徒兒這般打趣,凌歌不但不生氣,反而想起了什麼,眼角勾勒出了一抹笑容。
"嗯...小方慶你倒是慧眼如炬,你說的這些事兒我倒是常干。"
"咦?這個我愛聽。"方慶來了興致。
即使被徒兒詢問如此私密的事情,凌歌也是面色如常,淡定的說道:
"不急不急,我的故事中這些都有,你耐心聽著便是,這些故事是我的行道筆記。"
"這外界那具分身軀體過於稀薄了,即使引你入門,」
「很多道理他無法向你講述。」
「如今我算是給你補上這一課。"
言說到此,凌歌話鋒一轉,繼續先前的話題:
"我與夫子眾人生活在眾多妖魔國的間隙,」
「終日以流浪為生。」
「被眾多妖魔追逐驅趕。」
「但日子終究還是比最初好過了一些。」
「夫子言說,儒道核心在於學習。」
「學習世間所有技藝,匯於一身,方能化凡成龍。」
「世上的一切,無不可以是我們的老師。」
「為此,他打造了一本書冊。」
「集思廣益詢問眾多師兄弟:'當務之急,我們應該學習什麼?'」
「大師兄說:'當務之急,我們應該學習北山猿魔打熬筋骨力氣,只有一副最好的身子骨,才是一切開始的基礎。'」
「二師兄說:'應該學鷹魔食腐,擁有一副可以吃一切的腸胃最為重要,這可以解決我們生存物資短缺的困境。'」
「三師兄說:'應該學習鹿魔草上飛之術,這樣才可以在無窮追殺之中從容脫身。'」
「夫子贊同了他們的想法。」
「於是我們兵分三路,開始潛伏學習這些能力。」
「半年後,七十二弟子折損過半,但儒道終於有了立身之本——能吃、能跑、力氣大,從此在妖魔之地站穩了腳跟。」
「我們三十六名師兄弟憑藉強健的體魄,一鼓作氣攻下了一座山頭,在此建立了我們的山門。」
「夫子在門中建造了無數牢籠,關押著一個又一個用於觀察的素材,」
「通過日復一日的觀察學習,那本書冊上不斷增添著新的能力。」
「儒道的'道法'神奇之處便在於學習。」
「只要被記錄在那本書冊上的觀察所得,我們這些弟子都能通過時間的積累逐步掌握。」
「就這樣,我們的實力日益壯大,連周遭的妖魔國度都對我們敬畏三分。"
「」不到三年光景,我們便在這片土地上闖出了赫赫威名。」
"咦?"方慶聽到這裡不禁露出驚訝之色,"這儒道不是在黑暗紀元之後才興起的道派嗎?沒想到他們成名竟如此之早。"
聞言,凌歌一聲輕笑:"打出的名聲,恐怕和你想的不太一樣,當時,人們都稱我們為人魔。"
"啊?"方慶一呆,著實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再正常不過了。"凌歌解釋道,
"就像周邊的那些妖魔國度——有猿魔、鹿魔、犬魔,自然也會有人魔。」
「我們那座山頭,就被稱作人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