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家人重逢
拉特蘭宮坐落於羅馬七丘之一的凱利烏斯山,前面就是聖若望拉特蘭大殿廣場,以及被譽為「眾教堂之母」的拉特蘭宗主教座堂。
即使在東西教會尚未分裂之時,這裡依舊是基督教會的五大牧首區之一的主教座堂,與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地位相當。
「阿維尼翁之囚」期間,教宗遠走法蘭西,爾後又經歷了長達近百年的「西方教會大分裂」,拉特蘭宮因此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
格里高利十一世重返羅馬以後,因拉特蘭宮失去維護,破敗不堪,便自此長居於梵蒂岡,直到拉特蘭宮的修繕完成以後,仍舊沒有返回。
庇護二世特地選在這裡,而非梵蒂岡接待利奧和他的未婚妻,既是一種超規格的禮遇,同時也是在向利奧彰顯羅馬教宗的正統地位。
托馬斯皇帝板著臉,身著紫袍,大步走進了殿內。
他剛剛被聖座派人緊急召喚而來,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麼大事,還以為是新一輪的十字軍終於將要啟程,立刻掏出了壓箱底的衣物,把所有珍珠寶石都一股腦鑲上、佩上,努力營造出一副威嚴的模樣。
一進來,瞧見這副大場面,他頓時心中一驚。
此時,御座廳內,教宗陛下的樞機團,赫然有七人盡數到場。
要知道,樞機團的人數雖有三十人之多,但平時有半數以上的都要常駐於各大「王國級別的教區」,譬如匈牙利的德內斯·塞奇樞機和史蒂芬·瓦爾代樞機。
還有一些樞機主教,需要作為教宗特使,常駐於如巴黎、維也納等重要宮廷,擔任外交特使的角色。
剩下這些常駐羅馬的樞機當中,有七人能夠列席相迎,儼然已是超出迎接一位國王蒞臨的規格了—托馬斯皇帝甚至要懷疑,是那位剛剛加冕為王,馴服了金龍陽炎的路易十一世陛下出訪羅馬了。
普天之下,除了這位教會長女,也沒人值得教宗如此鄭重對待了。
除了七位樞機主教以外,羅馬城有頭有臉的頂尖權貴,幾乎無一例外,全數出席,包括奧爾西尼家族、科隆納家族、羅馬城的市議員,還有醫院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
便是他被教宗加冕為君士坦丁堡皇帝時,所受到的禮遇,也遠遠不能與之相提並論要知道的是,彼時他造訪羅馬,還帶來了「聖安德烈的頭顱」這件聖物作為禮物。
那場加冕禮,與其說是為他專門籌備,倒不如說是迎奉這件聖物時,捎帶腳一塊給辦的。
「這是哪位國王前來覲見聖座了?」
托馬斯皇帝尋了個有些交情的市議員搭話道。
這位往日裡總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樣的市議員,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托馬斯,眼底充滿了詫異:「聖座陛下的使者沒有告知於您嗎?」
「沒有。」
托馬斯皇帝再想追問,市議員卻完全是一副三緘其口的模樣了。
又是什麼樣的大人物,會使市議員露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他的心臟怦怦跳動起來。
難道是利奧?
這個猜想一萌發,便立刻如燎原之火熊熊蔓延起來,接下來的時間,他感覺越發煎熬漫長。
隨侍在皇帝身邊的,是「典廄長」和「首席拉丁文秘書官」,但這兩位流亡朝廷的「顯貴」,此時也是臉色發白,被殿內賓客們的珠光寶氣襯得寒酸非常。
鐺鐺鐺—
肅穆的鐘聲響起。
前來覲見的主賓終於在三位樞機的簇擁之下抵達了教堂門口。
人們紛紛起身相迎,這時,托馬斯皇帝赫然看到,那高坐於寶座之上的庇護二世,竟是身體前傾,雙手撐住了御座旁的鎏金扶手,做出了半起身的模樣,好似一位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久別子孫的慈愛長者。
他那總是威嚴肅穆的面孔上,也綻放出了和藹的笑容。
托馬斯皇帝心底越發不解,原本猜想會是利奧造訪,又轉變了念頭一利奧就算是龍騎士,也絕無可能使庇護二世起身相迎,這是神羅皇帝都無法得到的殊榮。
哪怕只是半起身!
他有些艱難地回過頭,人潮擠擠挨挨,他的個頭不算出挑,根本看不清來者的樣貌。
他對身邊的首席秘書官問道:「是誰?路易十一陛下嗎?」
他期待聽到確定的答案。
可惜並不是。
從首席秘書官的描述當中,來者是個一頭黑髮、相貌頗為英俊的年輕人路易十一雖然才剛加冕,但他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男人了,相貌跟英俊也不搭邊。
「是利奧嗎?」
他有些認命地說道。
首席秘書官不太確認,他踮起腳,仔細觀察了陣,才驚喜地伸手指向兩名擋在面前的議員之間:「陛下,從這邊能看清楚!」
托馬斯皇帝抬眼望去,只瞧了一眼,便仿佛被閃電劈中了一般,僵立當場。
他的嘴唇顫抖著,雙手攥成拳頭,眼底寫滿了震驚。
「君士坦丁——」
無需再印證對方的身份,單看這張臉,托馬斯便知道他是自己兄長的血脈,是在君士坦丁堡城破後便杳無音訊的羅馬皇太子!
「真的是他,他真的沒死!」
曾幾何時,縈繞在他耳邊關於利奧的傳聞,一樁樁,一件件,不勝枚舉,但他就像個腦袋埋進沙子當中的鴕鳥,始終對此毫無所覺,不聞不問。
仿佛只要自己不提,利奧也不提。
他便永遠能夠保住自己「君士坦丁堡皇帝」的頭銜。
「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首席書記官是個年輕人,見皇帝面色慘白,一時間有些慌亂無措,倒是經驗豐富的典廄長迅速攙住了托馬斯皇帝的手臂,輕聲安撫道:「陛下,不要慌亂,利奧殿下他...是個顧全大局的人。」
托馬斯咬緊牙關,努力站直了身子,皇帝的頭銜,這是他僅有的籌碼了,失去了它,他便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流亡宗室,連現在優渥的生活都保不住。
他那小朝廷里碩果僅存的廷臣們,都會一鬨而散,投入對方的摩下。
「利奧若是挑選這個時節公布他的真實身份,教宗又會去擁護誰?」
單看教宗那態度,這個問題便已有了定論。
一時間,徒有虛名的托馬斯皇帝心亂如麻。
鐘聲仍在響。
從拉特蘭宗主教座堂的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厚重而綿長。
殿內瀰漫著乳香和沒藥的香氣,地位尊崇的賓客們紛紛斂容肅穆,仿佛朝聖一般安靜地看著那對未婚男女,一前一後,朝著御座廳最上方的庇護二世走去。
來客一步步登上了階梯,教宗也適時伸出了手指上佩戴的雕刻著「聖伯多祿垂釣場景」的漁人權戒。
利奧單膝跪下,親吻了下這枚代表拉丁世界最崇高身份的指環。
薇薇安娜隨之屈膝行禮,白金色的長髮在燭光中滑落一綹,垂在光滑白皙的頸側。
「起來吧,我的孩子們。」
教宗的語氣很溫和,就如一位真正的慈父那般:「你此行去往不列顛尼亞,想來是十分順利的,不然黑太子的灰鱗巨獸」也不會重見天日。
「9
他是絕不會稱呼「灰死神」這個名字的,畢竟基督教是個一神教會。
利奧微笑著說道:「承蒙上帝庇佑,也萬幸於薇薇安娜小姐的卓絕才能,兩者結合,才使此行不致功敗垂成。」
教宗的目光落在薇薇安娜身上,笑容依舊和煦:「這是天主的意志,要你們成為基督世界最明亮的兩顆晨星,成為守護天主、征討異教徒的基督之劍。」
「這是我們的榮幸。」
簡單寒暄幾句過後,教宗便轉而向賓客們致以正式的致辭—這本該由樞機團代理,但庇護二世在成為教宗之前,便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學者。
「睡帽皇帝」這個渾號就是出自他的私人信件。
「諸位,今日到訪的,是基督世界的聖戰英雄巴列奧略家族的利奧」,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以及黑色巨龍吞日者」的騎手,他的功績已經傳遍了街頭巷尾,我想也無需我再贅述。」
「他身邊的,是布蘭登堡選侯的獨生女,未來的布蘭登堡女選侯薇薇安娜·馮·霍亨索倫」,她已馴服了黑太子愛德華所留的灰鱗巨龍,成為了基督世界僅有的三名女性龍騎士之一」
教宗也很有默契地略過了兩者未婚夫妻之間的關係,仿佛根本不知道兩人之間有著不合規矩的婚約。
利奧簡單說了兩句諸如「感謝聖座陛下相邀和禮遇」的客套話,便取出了自己準備的獻禮—一枚經過悉心雕琢的琥珀寶石,這是條頓騎士團的特產,算不上多名貴的寶物,遠不及教宗三重冕上鑲嵌的任何一枚寶石。
但在這種場合,卻又再合適不過了。
他重申了「騎士團」教會領地的地位,並表達了他對教宗的擁護。
聖座又給予了回禮,一枚經過祝聖的聖牌,上面雕刻著聖喬治屠龍的板畫。
這種禮儀性質的贈禮,本也不能用禮物的價值來衡量。
庇護二世又詢問了利奧對奧斯曼異教徒占據君士坦丁堡的看法,繼而問道:「新一輪的十字軍東征箭在弦上,不知你是否願意加盟,作為十字軍的領袖,征討奧斯曼異教徒?」
利奧果斷應道:「榮幸之至。」
實際上,利奧對庇護二世心心念念的十字軍,並無興趣,也不覺得他真的有能耐,在這宗教狂熱情緒越發冷卻的現代,再度拉起一支十字軍來。
但該做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庇護二世大喜,向人們展示著利奧的虔誠,並贏得了一大批「虔誠」信徒們的參戰許諾和踴躍捐款但等到典禮一散,這些人還是否記得自己的承諾就不一定了。
勃艮第公爵舉行的野雞盛宴上,人們的參戰熱情可比他們激烈多了。
教宗面露微笑地看著這一幕,他邀請利奧前來覲見,自然不是為了說這麼幾句場面話的,但利奧的公開表態,顯然已經表明了利奧有跟他深入合作的意向。
這場典禮,說是對利奧夫妻間的禮遇,但兩名龍騎士的聯袂造訪,又何嘗不是使他這位基督世界的領袖面上增輝?
冗長的典禮終於結束。
托馬斯幾乎是第一時間便選擇了混在人群中,試圖離去。
他走的太快,以至於險些摔了跤。
一隻溫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手肘:「托馬斯叔父,好久不見。」
回頭看去。
利奧的笑容很和煦,令人如沐春風。
托馬斯卻仿佛看到了自己風華正茂的兄長,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沉默了半晌,才道:「利奧,我..」
「叔父無需憂慮,我不打算搶走您的頭銜。」
他如今仍未打算將自己的身份公之於眾,薇薇安娜馴服灰死神後,自己本已成了眾矢之的,再添個東羅馬皇帝的名頭,只能使自己更為被動。
若利奧想要參選神聖羅馬帝國皇位的選舉,不知會有多少人喊出:我們為何要為希臘皇帝的私慾而死。
反之,若沒有這個身份,利奧便是對占據君士坦丁堡的邪惡異教徒,發起神聖的東征的無私英雄教宗推行的十字軍東征舉步維艱,可不代表他未來也沒有能力做到。
利奧壓低了聲音,以只容他一人聽到的聲量說道:「我們終究是一家人,我不明白您為何那麼擔心遇見我。難道說,您覺得我會凱覦您頭上那一頂,除了好聽一些,實際上沒有任何用處,也不代表一寸土地的皇冠?」
托馬斯如受重擊般瞪大了眼。
他幾乎被抽乾了骨髓,既有如釋重負,又有自嘲。
「兩位,帶我叔父回去吧,我會擇日再行拜訪。」
利奧看著兩名同樣呆若木雞的希臘官員,發號施令道。
年輕的秘書官一臉懵懂,還是老道的典廄長拽了下他的胳膊,拉著他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謹遵您的旨意。」
剛送別托馬斯叔父,便有賓客找上了利奧。
「許久不見,大團長閣下。」
來者笑意盎然,臉上蓄著如同鋼針一般的絡腮鬍,身披繡有白色八角十字架的罩衣,正是曾跟利奧在久爾久並肩作戰,清剿了盤踞於城內的吸血鬼們的醫院騎士團分團長—
皮埃爾·德·拉·羅什!
利奧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我正想找您呢,之前在巴黎時不曾遇見您,正引以為憾,不曾想竟能在羅馬城重見故人。」
皮埃爾分團長調侃道:「如今您已是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又是等同於一國王儲的世俗君主,我哪有資格承受您的敬稱呢?」
「您這可折煞我了。」
玩笑過後,皮埃爾分團長不免振奮道:「利奧,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真有意履行承諾,參加對奧斯曼人的東征嗎?」
有太多君主許下承諾,又以各種藉口違約了。
羅德島的醫院騎士團,至今仍在基督世界的最前線孤軍奮戰。
但他們近年來所能接收到的捐助已越來越少,皮埃爾不得不向許多地區教會和世俗領主,低價兜售起騎士團在大陸上的財產,用於填補羅德島的軍費。
「倘若十字軍真的能成,我必定會親自領軍。」
利奧斬釘截鐵地在這十字軍已不復存在的時代里,做出了這個大概率無需履約的承諾可若十字軍真被庇護二世組建起來,他也會當仁不讓!
皮埃爾滿心寬慰,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眼角都因激動而流淌下了淚花:「有灰死神和你的吞日者在,奧斯曼人的魔龍,將不再為慮!」
長久以來,羅德島在魔龍肆虐的恐慌下,已生活了太久。
若非擔心徹底激化跟天主世界的矛盾,奧斯曼人恐怕早就將魔爪伸向這個不斷襲擾自己海岸的「芥癬之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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