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利奧公爵
拉特蘭宮的靜室內。
私下裡相處時,庇護二世已摘去了頭上高聳的三重冕,卸下了身披的華服,儼然就像一個衣著華麗的富態老頭,他對利奧說道:「羅穆路斯的子孫第一次造訪七丘之城,有什麼感想嗎?」
利奧微微頷首:「跟傳聞中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庇護二世有些意外地詢問道。
但利奧只是莞爾一笑,卻沒開口。
他在布達堡時,曾在馬加什的藏書之中,看過一本名為「十日談」的禁書。
書里又是如何記載羅馬的呢?
一座充滿了腐化、縱慾與買賣聖職的城市!
庇護二世年輕時,是有名的人文主義學者,還曾寫過不少針砭時弊的詩歌,他又豈會聽不懂利奧的弦外之音,實際上,他的本意,便是將話題從這件事上展開。
「跟我來。」
庇護二世招呼著利奧和薇薇安娜,來到了露台邊沿。
他指向黑暗的街巷,對他們說道:「看看這一幕吧,你會發現傳說真是一點都沒錯。
「」
抬眼望去,廣場上的儀仗已經散盡,街面上散落著迎接賓客時所撒下的花瓣,幾個尚未離去的教士正跟打扮時興的貴婦們搭話她們可能是貴婦,也可能是妓女。
畢竟在羅馬,娼妓們跟貴婦的界限並不明晰。
許多高級娼妓甚至都曾接受過「拉丁語」「詩歌」「樂理」的教育,一旦有幸傍上某些富裕的樞機或司鐸,立刻便能搖身一變成為豪擲千金的貴婦人。
她們擁有自己的車馬,擁有自己的宅邸和奴僕,若是能僥倖為地位顯赫,聖品崇高的情夫誕下一兩個私生子,甚至有可能獲得真正的貴族頭銜。
他們又抬頭望去,萬千屋瓦在夜幕下層層疊疊,大多數房間都已隨著夜色漸深,而逐漸熄去了燈火,但偏偏有那麼幾棟建築卻是徹夜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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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窗子。
隱約能瞧見男男女女勾搭在一起,影影綽綽的畫面。
那是羅馬城的妓院。
妓院在羅馬這座神聖之城中,是合法且公開的行當。
神職人員們只要脫下法衣,便可肆無忌憚地走進這些污穢之地,去淨化其中的邪靈。
很少有人能夠或者說願意管制他們,控訴他們違背了清規戒律。
最清廉,也最堅貞的修士們,永遠都在窮鄉僻壤當中。
「我本不想讓你們看到羅馬——這座神聖之城隱藏在暗面的污穢。」
庇護二世的聲音悠悠傳來:「但我又想了,這種事怎麼能瞞過你的雙眼呢?」
「羅馬,已經成了一座罪惡之城。朝聖者們滿懷虔誠而來,滿懷失望離去。他們為這座城市貢獻的信仰不足那些神職人員顯露神跡斂財時所消耗的三分之一。」
庇護二世輕嘆道。
作為整個天主教世界的絕對核心,羅馬這些年來積攢下來的聖輝力量有多麼龐大?琳琅滿目、真假難辨的聖物,供奉於神龕之中的這些年裡又凝聚了多少聖輝?
但無論積攢下了多少家底,也總有被揮霍一空的時候。
利奧反問道:「羅馬如此墮落,他們為何還會推舉您這樣的人物,成為羅馬的教宗陛下呢?」
庇護二世忍俊不禁道:「大概是因為我也是這場墮落當中的一員。」
「您的玩笑話很有趣。」
兩人相視一笑,但笑著笑著,庇護二世嘴角的笑意就變成了苦澀:「但這不是玩笑話我當選教宗以後,對羅馬城的墮落不聞不問,一心鼓吹新一輪的十字軍東征,從本質上,難道我真的與他們有什麼不同嗎?」
庇護二世有些悲哀地說道:「羅馬病了,但我卻不敢從病根上整治它,甚至連修剪一些枝枝蔓蔓都做不到。利奧,你真心覺得這場東征能夠成真嗎?」
庇護二世在教宗當中,算是近些年來罕有的正派人了,但他處事也確如他所說的那般圓滑,而非剛正不阿,他也買賣聖職—史蒂芬·瓦爾代的樞機一職,就是馬加什依靠賄金得來的特例。
儘管他通過買賣聖職得來的金子,大多數都投入到了十字軍的籌備當中。
他也包養情婦,並育有私生子,但那都是在他年輕時,尚未成為教宗時的行徑一當他加冕過後,便與情婦斷了聯繫,也不曾授予自己的私生子上品聖職。
利奧相信,這樣的人物,是一個有理想,也有抱負的教宗。
但面對庇護二世的灼灼目光,利奧卻只能沉默不語。
薇薇安娜作為旁觀者,目光清冷且疏離,且始終默不作聲,將話語權出讓給了利奧,以顯示他們夫妻一體的身份,即便她已成為了灰死神的騎手,是利奧必須平等相待的盟友。
只是作為灰死神的騎手,也沒有人會因為她的默不作聲而忽視她。
「我失態了。」
庇護二世鬆開手,洒然一笑。
利奧的答案,不言而喻。
「但不管十字軍能不能成,我們都要呼籲它,這是喚醒人們虔信的必要手段。」
利奧點頭應道:「我明白了。」
庇護二世長出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下來:「巴黎之行,你或有收穫?」
「確有一些。」
「路易十一是個怎樣的人物?」
「狠辣、果決、城府很深、聰明睿智..」
兩人就像一對真正的祖孫般坐在一起,談論著利奧在巴黎時的所見所聞,庇護二世也總能給出令利奧耳目一新的見解—這不是在浪費時間,也不單純是在拉近關係。
他們在由淺及深,展示自己身為統治者的理念。
提及馴服灰死神的經歷時,庇護二世不由感慨萬分:「百年戰爭是一場基督世界當中,徹頭徹尾的災難,如果沒有那場戰爭,法蘭西和英格蘭能夠一致對外,就算奧斯曼養了一隻擁有三顆頭顱的魔鬼之龍,在瓦爾納戰役當中,也絕無可能扭轉戰局。」
提起十字軍,總是無法忽視法蘭西人的影響力。
從第一次東征時,在東地中海沿岸建立起的「耶路撒冷王國」「安條克公國」「埃德薩伯國」和「的黎波里伯國」來看,就能知曉誰才是十字軍東征的主力。
四大十字軍國家之中,僅有安條克一國,是由西西里·諾曼人建立的,其餘三國都是法蘭西人的國度。
條頓騎士團的誕生,也跟聖地的權勢幾乎盡數被法蘭西人攫取,無人庇佑、救治受難的德意志朝聖者有關。
至於英格蘭?
在這個時代,英格蘭本就是法蘭西文化圈的一員,在他們還未失去大陸領地之時,英格蘭的君主們更多被視作法蘭西的大諸侯,而非偏遠的島國國王。
英王們的統治重心長期著眼於大陸領地,甚至甚少返回倫敦的宮廷。
「確實...」
利奧嘆道:「聖...貞德如果在瓦爾納戰役時還活著,她一定會駕著陽炎,帶領法蘭西的騎士們參與到這場戰爭來。」
庇護二世擺了擺手:「這是私底下的密談,無需像平時那般滿心顧慮,聖女貞德就說是聖女貞德便可—一你不還是聖女貞德的眷顧者嗎?」
利奧尷尬一笑。
貞德只是法蘭西民間自發信奉的聖人,教廷雖已為她平反,稱她為「好基督徒」和「忠實的女兒」,但離正式封聖還差得遠。
若在早些年,像她這樣未經羅馬列入聖品、卻被民眾私自奉為聖人的崇拜,多半會被教會斥為「淫祠」,予以重拳打壓。
「旁人的事都已說的差不多了,也該是時候談談你自己的事了。」
庇護二世的臉色,終於認真了起來:「利奧,作為東羅馬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獨子,坐擁兩頭成年巨龍的普魯士與布蘭登堡之主,你對未來究竟有什麼打算?」
正題來了!
利奧思索了陣,卻沒第一時間正面回覆:「您是如何知曉我的真實身份的?」
其實利奧這邊,不僅有兩頭巨龍,還有哈爾基翁這頭青年龍。
但青年龍雖然具備一定的戰鬥力,卻有著最大的一處缺憾,那就是鱗甲不夠堅硬。它們的身軀,在鍊金武器、火炮、靈性加持的弓箭等一系列遠程武器面前,都有可能遭受重創。
歷史上絕大多數屠龍者,所殺死的就是這種龍。
當然,這得刨除那些亞龍屠龍者。
所以,哈爾基翁會被排除在外,利奧也並不感覺意外。
庇護二世很耐心地解釋道:「單看托馬斯陛下對你的態度,就能窺出些許端倪了:而且,你要知道這裡是羅馬,我畢竟是這座城市的主人,哪怕只是替上帝代管。」
利奧饒有興致道:「那您認為我有什麼打算?」
「你不願揭露自己君士坦丁十一世之子的真實身份,既是不願接收你父親留給你的龐大的政治遺產,也是為了擺脫這頂皇冠對你的束縛。」
君士坦丁十一世留下的遺產其實不多,但最大的,也是最無形的遺產,便是他選擇了與君士坦丁堡共存亡一這種力戰到死的悲壯,賦予了他死後在整個基督世界都頗為崇高的威望。
庇護二世的聲音很坦然:「你選擇了跟騎士團合作,打退了波蘭人,將普魯士這片膏腴之地攥入手中,還跟布蘭登堡締結了牢不可破的盟約—你的意圖已是如此明顯,難道還要我點明嗎?」
利奧微笑著搖了搖頭。
「但你別忘了,你若想將普魯士真正化作自己的領地,除了贏得那些修會騎士們的認可以外,還欠缺最關鍵的一步。」
利奧點頭:「我當然不會忘記。」
騎士團按理說,是教會領地,只受羅馬教廷領導。
也就是說,利奧和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哪怕全都達成一致,將騎士團世俗化為普魯士公國,若無教宗的允許,也是非法的行徑。
但這世道,法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只是這世道,往往又缺乏絕對的力量。
哪怕是龍騎士,面對無數強敵的明槍暗箭,也終究不代表著無敵二字。
庇護二世是個聰明人。
利奧也是個聰明人。
這一點,兩人已在方才的談話中得到了共識,而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的合作,總是富有默契的,且有分寸的。
「我願親自書寫一封敕令,同意騎士團改組為普魯士公國,並冊封你為普魯士唯一合法的公爵。」
庇護二世開出了價碼。
利奧的回應則是:「那麼代價呢?」
「羅馬需要一頭自己的龍。」
庇護二世微笑著說道。
利奧的臉色變得古怪了起來,他倒是沒料到庇護二世會提出這樣一個提議,倒不是說太失分寸,開價這種事,第一次總要往高處喊,這樣才有迴旋的餘地。
「想要騎龍的國王遍地都是,但想要騎龍的教宗還是第一次聽說。」
利奧攤開手:「您如果是在說笑的話,我得承認這的確很好笑。」
庇護二世搖了搖頭:「不是說笑,利奧。你從出道以來,先是為你的情...友人,馴服了一頭龍,接著又為自己馴服了一頭龍,眼下又為自己的未婚妻馴服了一頭龍。」
「這才過去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對你而言,馴服一頭巨龍,真的是很難的一件事嗎?」
利奧認真點了點頭:「很難,您的報價實在缺乏誠意,而我也不想同您像是市井的小販一樣錙銖必較,所以還請您聽聽我的報價吧。」
「我會公開支持您對十字軍東征的號召,並且承諾在號召完成時,第一時間帶領我麾下的軍隊參與進來,領導這場東征事宜。」
庇護二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我很感謝你的虔誠,但這是不可能的。」
「你既然已經做出了公開的承諾,又如何能將這個條件作為換取公爵桂冠所支付的代價呢?若是你早在做出承諾之時,便打算反悔,我又如何能夠相信你如今許下的承諾,是不是又一場謊言呢?」
利奧沉聲道:「我聽說您曾在腓特烈皇帝陛下的宮廷中擔任過外交使者與宮廷詩人的職務,但您切勿將我當成他那樣的角色,整個基督世界裡,沒有多少比我更想收復君士坦丁堡的人。」
他甚至曾打算在時機成熟之時,跟薇薇安娜,弗拉德三世一起,以三頭成年巨龍,一同突襲奧斯曼的三首魔龍,以期殺死這個命定之敵。
兩人對峙許久。
薇薇安娜清冷的眸子掃過教宗陛下的雙眼,說出了開啟密談以後,除寒暄以外的第一句話:「陛下,您應該知曉歐洲的龍騎士君主們都是一群怎樣的人物。」
「路易十一跟勃艮第公爵互相提防,且都熱衷於權謀和政治手段,他們絕無可能參與東征。」
「匈牙利的馬加什陛下比起對抗奧斯曼人,他更樂意對哈布斯堡的皇帝動手。」
「至於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公主,更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兒。」
「您大可以繼續等下去,等法蘭西的國王和勃艮第的公爵擱置爭端;等待馬加什陛下拿下了奧地利,穩固了自己的中歐霸權,等伊莎貝拉公主長大成人,成為卡斯蒂利亞的女王。」
「但在這之前,除我的獅子以外,您別無他選。」
庇護二世沉默了許久,他的自光前所未有的凌厲,卻終不能使薇薇安娜這個看似柔弱,總是掛著恬淡禮貌微笑的女子後退一步。
「利奧公爵,我得說,你真是得了一個賢內助。」
庇護二世哪裡還能等下去呢?
他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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