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皇帝的家人們
「父親,你終於回來了!」
小安德烈很興奮,他僅有八歲,有著深色的短捲髮,一對黑色的眼眸像是寶石般水潤有光,看上去竟跟方才所見的利奧也有幾分相似。
「是,沒錯。」
「我們終究是一家人,流淌著相同的血。」
托馬斯低聲呢喃道。
「但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托馬斯難以想像,利奧是如何從他記憶中那個病懨懨的小侄子,轉變為如今這副英武不凡,地位尊崇,連羅馬城的教宗都要起身相迎的大人物的。
「是君士坦丁留給了他什麼?」
旁人總是會如此猜想,爛船也能剩下幾斤釘子,東羅馬帝國終歸是個千年帝國,如果把它的前身羅馬也算上,它的國祚甚至達到了一千五百年之多。
但托馬斯這個自家人卻很清楚,如果東羅馬真的還留有什麼偉大的遺產,兩位兄長又為何留到最後都不曾使用呢?
「您在說什麼呢?」
小安德烈有些不解,隨即有些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請求:「求您帶我去看看羅馬城外的巨龍吧,幾乎半座城的人都跑出去看了,我也想親眼瞧瞧。」
「那是我們巴列奧略家族的龍,不是嗎?」
托馬斯皇帝舉起了自己的孩子,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笑容。
「沒錯,但那不僅是我們巴列奧略家族的龍,還是你的堂兄與堂嫂的龍。」
「堂兄和堂嫂!」
小皇子驚喜交加:「他們不僅是我們家族遙遠的旁支,還是我們真正的血親嗎?」
他不明白利奧的存在對於自己的父親,對於他這位「皇儲」有什麼壞處,他只是單純為自己擁有一個龍騎士的血親而感到自豪和興奮。
可興奮過後,他又有些疑惑:「但為什麼您這時候才告訴我。」
利奧的傳說,在羅馬已經流傳很久了。
就算托馬斯捂著耳朵不願去聽,小安德烈也把這些傳說深深地記在了腦袋裡。
因為他這般年紀的孩子,最是敏感了,他能察覺到人們對他起先的輕蔑與不屑;也能察覺到人們提起這個名字時,對他也蔓延而來的重視。
「因為我們也才剛剛相認一他叫利奧,是我的二兄君士坦丁十一世之子,所有人都以為他跟他的父親一同死在了那場災難之中。」
一番話說出,托馬斯皇帝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整個人都顯得如釋重負起來:「萬幸上帝保佑,他不僅活下來了,還干出了一番偉大的事業,如果君士坦丁能夠看到這一幕,他一定會很欣慰。」
皇帝的典廄長兼首席衣櫥官「尼基弗魯斯·梅利塞諾斯」在旁默默傾聽著,毫不感到意外。
首席書記官心中也掀起了巨浪,難怪皇帝陛下始終不願正視這位名叫「利奧」的皇室旁支,原來他才是正統的皇位繼承人,是已故先帝的獨子。
「父親,您答應帶我去瞧堂兄和堂嫂的龍了?」
托馬斯有些遲疑。
他是個性格謹慎的人,來到羅馬以後,更習慣於深居簡出一畢竟公開露面便意味著可能捲入到羅馬內部的鬥爭當中,意味著多一筆維繫皇帝儀仗的花銷,多一份被奧斯曼刺客們謀害的風險。
「陛下,如果許多人都去瞻仰巨龍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尼基弗魯斯說道:「您可以換一身樸素的行裝,沒人會辨認出您和殿下的身份。」
「好吧。」
看著因得到了自己的准許,而變得開心大笑的兒子,托馬斯臉上也露出了長久以來,不曾展露出的笑容來這或許也是一樁好事。
長久以來,復國的念頭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人們可憐,又輕視他。
在他剛抵達羅馬時,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他像優伶一般,在一場場宴會上說出自己慘痛的經歷。
說出東羅馬覆滅之後,與羅馬城僅僅隔著一道亞德里亞海的基督兄弟們悲慘的結局,好從那些富有的男男女女們手中獲得一筆或多或少的捐助。
人們咀嚼著他和羅馬人民的苦難,又在逐漸失去了滋味以後,將他宛如「甘蔗渣」一般丟棄到地上,從此不聞不問。
教宗發放給他的年金有限,還時常遭到相關人員的剋扣,拮据的財政導致圍繞在他周邊的人越來越少,人們紛紛去投向拉丁貴族擔任希臘語教師,或是投向血脈遠親,擔任起家庭教師。
等到利奧在匈牙利崛起後,建立起了「利奧波利斯」這片流亡羅馬人的家園以後,更是有許多人都主動投向了那邊。
他累了。
利奧比他更有資格去肩負起復興羅馬的偉業。
托馬斯皇帝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般,對尼基弗魯斯說道:「我的典廄長,請為我更換一身平民的服裝,我要帶著小安德烈去瞧瞧我們皇室的巨龍。」
「謹遵您的命令。」
老宦官笑著應道。
今晚的羅馬城格外繁榮。
人們都知曉了城外的山丘上停有兩頭即將參加聖戰的巨龍,教廷還特地放開了宵禁,朝向巨龍的那一側的,原本應在落日之時關閉的城門也被下令打開。
托馬斯帶著小安德烈,身邊只跟了尼基弗魯斯一個老僕,儼然一個平平無奇的平民商人,隨著人潮一同來到了城門口附近,朝遠處眺望著。
賣酒的小販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修道院的修士們捧著蠟燭低聲唱詩,朝聖者們念著僅會的幾個禱詞,每個人臉上都帶有一種既新奇,又興奮的神情。
順著人們的視線看去。
在那黑色的天幕之下,山丘上正盤踞著兩道巨大的黑影,一左一右。
因為距離太遠,加之天色太晚,越過那層層疊疊的人頭,托馬斯僅僅能夠看到些許不同於頑石的輪廓,而小安德烈在這擁擠的人群中,更是乾脆連什麼都瞧不見了。
他激動地扯著父親粗糙的手掌,追問道:「父親,您看到了嗎?您看到了嗎?」
托馬斯索性俯下身子,將小安德烈舉過了頭頂,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小安德烈激動得大笑了起來,他已經有很多年沒跟父親有過這樣親昵的互動了。
「父親,在哪,它們在哪?」
他追問個不停。
托馬斯也只好為他指去,可惜,那兩頭龍所在的地方實在太遙遠了,安德烈所看到的,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是一碼事,這令他倍感失落。
「看過了就回去吧。」
托馬斯剛想放下安德烈,就聽到人群中靠前的地方,傳出了陣陣驚呼聲。
他趕忙直起身子看去,正看到夜幕當中,兩對金燦燦的,仿佛燃燒著的篝火的眼睛,於山坡上模糊的黑影當中亮起。
那佇立於山丘上的黑影緩緩抬升。
頭顱,脖頸,翅膀...依次而起,儘管依舊模糊,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兩頭巨獸的輪廓。
其中左側的巨龍明顯更加巍峨,它頭頂的六根龍角仿佛扭曲的樹權,張開的翅翼仿佛灰色的天幕。
「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原來那兩大團黑影,真的是龍!」
「它們好大!」
「簡直就像山一樣!」
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們,也短暫忘卻了自己的使命,他們齊刷刷回頭看向山丘上的巨獸,生怕它們被惹怒了,一口龍炎傾瀉下來,把所有人都燒成飛灰。
「上面的老爺們簡直是腦袋壞掉了,怎麼能允許這麼多人大晚上跑到這兒來看龍呢?
「」
「但願不要鬧出什麼亂子來。」
衛隊長如是說道。
但緊跟著,他的擔憂就成為了現實。
耀眼的火光,從那漆黑的龍影中閃爍起來,也照亮了那灰色和黑色的兩道巨影,如同雷鳴般的低沉怒吼轟然間炸響!
巨龍發怒了!
人們因龍吼聲而恐懼,卻很少有人直接轉頭逃離,因為激怒巨龍的,顯然不是他們,而是更近的一些什麼龍炎在巨龍的身邊點燃,宛如特地向人們展現自己那偉岸的身軀。
安德烈激動地喊道:「父親,你看見了嗎,一頭黑龍,一頭灰龍,它們都好大,就像山一樣!」
托馬斯當然瞧見了。
他的呼吸法造詣,使他比安德烈還要看得更真切。
藉助那閃爍的火光,他甚至能瞧見有幾道漆黑的人影,正迅速接近了這兩頭巨獸,他們不知是受誰驅使,但貿然靠近巨龍,顯然是不懷好意。
但緊跟著。
兩道恐怖的龍炎,便分別從兩頭巨龍的口中傾瀉而出,將那些靠近的人影盡數吞沒。
人們的驚呼聲不絕於耳。
許久。
火光終於熄滅了。
兩頭巨獸重新趴伏了下來,化作了常人無法分辨的,與山丘和樹林融為一體的黑影。
「都回去吧,快點,城門要關了!」
衛隊長強硬地下達了命令,要士兵們驅散觀禮的人群。
他不敢去查探山丘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立刻終止這場危險的觀禮都是老成之舉。
返程的路上。
仿佛看了一場盛大的表演,每一名觀眾們臉上都帶著不虛此行的興奮。
安德烈像一隻小鳥般嘰嘰喳喳叫著:「父親,我能養一頭龍嗎?」
「恐怕不能。」
「它們吃什麼?」
「跟你吃一樣的東西。」
「堂兄什麼時候會來看我,他會帶我跟他一起飛到天上去嗎?」
「或許會,你跟堂兄長得很像,他會喜歡你的。」
托馬斯皇帝一一為之解答。
至於他的心情如何,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究竟是誰,要對利奧的兩頭巨龍下手?
奧斯曼人?
還是教廷的人?
他不敢深想,有些後怕地抱起小安德烈朝家中走去。
第二天清早。
剛剛洗漱完畢,正準備滿飲一杯熱紅酒的托馬斯皇帝,突然瞧見自己的首席秘書官,那個擅長拉丁語和希臘語的年輕人闖了進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陛下,您的家人被威尼斯人送回來了!」
「卡塔琳娜王后,曼努埃爾王子,佐伊公主...」
首席秘書官聲音頓了頓,又道:「您一定意想不到,海倫娜公主也在!」
托馬斯猛地從椅子裡站起,撞翻了酒杯,嘴唇抖動:「海倫娜也來了?」
海倫娜是他的大女兒,在十五年前便嫁給了塞爾維亞專制公杜拉吉·布蘭科維奇之子「拉扎爾」;但如今,塞爾維亞早已被奧斯曼的鐵蹄踏碎。
淪為寡婦的海倫娜公主,正寡居于波士尼亞宮廷當中—她跟拉扎爾誕下的女兒,嫁給了波士尼亞的「斯特凡·托馬舍維奇」,他於今年才剛繼承波士尼亞的王位。
但隨著塞爾維亞滅亡,波士尼亞已事實上成為了匈牙利王國和奧斯曼帝國之間除「瓦拉幾亞」以外唯一的緩衝國,隨時都有可能傾覆於奧斯曼的鐵蹄之下。
這也是托馬斯流亡海外以後,從未考慮過去投奔自己的孫女婿的原因之一。
「千真萬確!」
秘書官重重說道:「海倫娜公主還帶著她的小女兒伊琳娜·布蘭科維奇,一行人昨晚已經抵達了奧斯蒂亞港,正換乘了內河駁船朝碼頭而來。」
「信使就在外面,您如果不信的話,大可以把他叫來親自詢問。」
托馬斯雙手撐住了桌面,雙腿一陣發軟。
羅馬的皇帝們對家人的親情向來淡漠,比起權勢,親情根本微不足道,但或許是東羅馬的領地後來變得越發狹小,皇帝手中的權柄一削再削,羅馬的皇帝們也變得越發有人情味了。
君士坦丁十一世如是。
繼位的流亡皇帝托馬斯亦然。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促成了這一系列的轉變:威尼斯人慷慨大方地包攬了全程護送,將他離散在外的大部分家人都送到了自己的身邊。
這都是利奧的功勞!
「快,帶他們進來!」
不待尼基弗魯斯領命,他便改變了主意:「不,還是帶我過去吧,我要去迎迎他們。
「」
他剛走出去兩步,又反應過來,說道:「帶上安德烈,卡塔琳娜一定很想念他了,海倫娜甚至都還沒見過她的這個弟弟。」
一行人的腳步很急。
他們來到羅馬城內的碼頭,台伯河的河水滾滾西流去,托馬斯皇帝站在那,眼巴巴地眺望著西邊的河面上,直至一艘打著威尼斯「聖馬可雄獅」旗幟的駁船,逆流而上駛來。
船頭,闊別一年的妻子,兒女們,正朝自己擺著手。
淚水擠出眼眶。
托馬斯忙擦了擦,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心中大石的落地,他總感覺自己的情緒變得格外脆弱。
駁船還未停穩,小曼努埃爾便跳了下來,衝進了托馬斯的懷裡,依偎了好一會兒,又跟自己的兄長安德烈重重抱在了一起。
托馬斯的眸光看向卡塔琳娜,看向自己的小女兒佐伊,她們都同自己擁抱,問好,抒發著久別後的思念;唯有隊伍最後面的海倫娜沒有,她抱著一個把臉埋在懷裡的小女孩,正有些緊張地盯著自己。
「海倫娜,是你嗎?」
長久的分別,使他跟這位女兒有些生疏,他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的臉頰,上面添了許多皺紋,與記憶中的大相逕庭,他恍然間意識到,自己對海倫娜的印象,還始終停留在她出嫁的那天。
但海倫娜如今都已經是三個女兒的母親了。
海倫娜強硬地把女兒轉過來,語氣有些疏離地對托馬斯說道:「伊琳娜,快跟你的外祖父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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