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闔家團圓
托馬斯皇帝的莊園,位於台伯河西岸,靠近聖彼得大教堂與聖天使堡之間的舊城區。
這是一座教會名下的閒置莊園,它的前任主人具體能追溯到誰已不可考據,隨著托馬斯皇帝和他的小朝廷入駐,這裡一度變得人滿為患。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只是幾個月的功夫,這裡又恢復了門可羅雀的模樣。
馬車吱嘎噶駛入小巷。
莊園的門楣已經相當破敗,一名希臘士兵躲在衛兵室里,身上穿著帶有「四個貝塔」紋章的罩衣,聽到動靜,他趕忙從狹窄的房間裡鑽出,去接替典廄長牽住了馬匹。
他還很年輕,不太有皇家禁衛軍的威儀,也沒有身經百戰的那種感覺,唯一的優點是身手足夠矯健。
海倫娜抱著小女兒,在老宦官的扶持下有些艱難地下了馬車。
她仔細端詳著這座莊園:它的門前鋪著鵝卵石,圍牆上佇立著一座三層的木質塔樓,院牆的門楣上刻著已經模糊不清的文字。
順著那扇開的木門能夠看到莊園的前庭,它占地很小,原本佇立著一座噴泉也早已乾涸,石板路的縫隙間長滿了枯草—它們原本都已被拔除,但只要幾天不清理,就能重新鑽出來。
這意味著莊園的僕人人手已經十分有限,難以再顧及莊園的門面了。
同時,造訪這裡的客人應當也很少。
不然,即便再多花一筆金子,莊園的主人也不至於連代表自己臉面的前庭都顧不上打理。
跟波士尼亞的宮廷相比,這裡顯得實在有些簡陋,但它無疑更安全,不至於在奧斯曼人的鐵蹄之下瑟瑟發抖,這正是她想要的。
只是,父親的財政狀況明顯很拮据。
海倫娜心想。
如果要長久居住下來,或許可以主動提出給父親一筆住宿費,但這筆錢不能太多,多的話,很可能會被父親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揮霍掉。
她今年才三十歲,但距離她出嫁到塞爾維亞已經有十五年了,再算上塞爾維亞國滅後,她渡過的顛沛流離的三年,昔日的青蔥少女早已變得警惕,敏感且多疑。
托馬斯皇帝對家人們說道:「快進來吧,這裡或許沒有你們的宮殿繁華,但絕對安全,因為相隔不遠就是教宗陛下居住的梵蒂岡,你們可以儘快安頓下來,泡一個熱水澡,洗去旅途的風塵,再滿飲一杯加了香料的熱紅酒。」
卡塔琳娜皇后微笑著說道:「托馬斯,這裡比起科孚島已經很不錯了,最起碼我們不必擔心隨時會被貪婪無信的威尼斯人出賣給奧斯曼的豺狼。」
小安德烈一臉興奮地拉著佐伊公主,朝自己的秘密花園跑去,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向佐伊炫耀自己全新的玩耍場所了。
小曼努埃爾在後面跌跌撞撞追著,他今年才六歲出頭,還是個孩子,平時最喜歡跟著自己的兄長一塊玩耍,哪怕小安德烈總覺得他是個拖油瓶。
這一幕,不禁令托馬斯皇帝回憶起了當初自己跟在君士坦丁哥哥的身後,一同探索君士坦丁堡那些被拉丁人搜刮乾淨,廢棄已久的宮殿時的經歷。
他的眸光越發溫和。
對於一個皇帝而言,這種眼神太過軟弱。
但對一個年過五旬的老人而言,這再正常不過了。
海倫娜公主懷裡的小伊琳娜有些躍躍欲試,她的年紀跟曼努埃爾相仿,甚至還要更大一些,但她明顯更為內向,猶豫了許久,一直等到衛兵追著皇子公主們跑進了中庭,也沒敢掙脫母親的懷抱。
「他們的感情真好。」
托馬斯皇帝很欣慰地笑了。
卡塔琳娜皇后沒好氣地白了眼:「我們家的人總不至於像你的弟弟一樣兄弟鬩牆,寡廉鮮恥,離經叛道...」
卡塔琳娜的親族,源自於亞該亞公國的拉丁君主,在她跟托馬斯結婚之後,兩者共同統治著亞該亞與摩里亞西部地區:統治著摩里亞東部的共治君主迪米特里,卻始終凱覦著他們的領地,為此雙方爆發過不少爭端。
最終,這場爭端以迪米特里主動向奧斯曼人求援,引狼入室而告終。
迪米特里既沒能奪占摩里亞全境,也沒能保住自己的東部領地,最終成了一個被奧斯曼蘇丹圈養起來的吉祥物,據說他甚至主動將自己的女兒送入了穆罕默德二世的後宮。
「好了,孩子們都在呢。」
提起迪米特里,托馬斯的眉宇間也籠罩了一層陰霾。
這個引狼入室,認賊作父的畜生,如果不是君士坦丁力戰到了最後一刻,鑄就了羅馬皇帝最後的榮光,巴列奧略家族的聲譽都要被這個卑鄙小人給敗壞掉了。
一行人正要往中庭走去,首席秘書官卻匆匆迎了上來,湊到皇帝耳畔說道:「陛下,有客人來了。」
「誰?」
「您的另外一位血親——教宗陛下的貴客,城外兩頭巨龍的主人。」
托馬斯沒想到利奧口中的「擇日拜訪」居然來得這麼快,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更換那件代表皇帝身份的紫色絲綢袍子,以凸顯自己的威嚴,但又覺得那只會使自己顯得更加侷促。
他的皇冠是偷來的,也是徒有虛名的。
如何能在君士坦丁的兒子面前挺直自己的腰杆呢?
「托馬斯,是誰來了?」
卡塔琳娜有些好奇地詢問道。
「是利奧。」
卡塔琳娜驚喜道:「就是家族很有名的那個旁支子弟?太好了,來時路上我們都聽說了,那是個很有能為的年輕人,他在匈牙利大平原修建了一座被譽為新君士坦丁堡」的城市,許多流亡羅馬人都投入了他的庇護之下。他還是一名很出色的龍騎士,據說在遙遠的北方也打下了一番基業,可惜他已經跟一個日耳曼女貴族訂立了婚約,不然小佐伊應該很適合他。」
皇后絮絮不休地說著,她太盼望家族能夠得到這樣一個強有力的保護者了。
失去領地的流亡貴族,就像無根的浮萍。
海倫娜眯著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作為波士尼亞王后的母親,她的消息要比滯留於科孚島,被威尼斯人半軟禁起來的卡塔琳娜王后更靈通些,她更清楚這位利奧大人的身份和地位。
她前往羅馬,也正是聽聞了那位大人物即將蒞臨,可能會對家族成員們施以庇護。
但現在來看,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跟自己父親之間的關係或許並不和睦。
還是說,他仍在擔心著被這位皇室旁支喧賓奪主?
如果真是這樣,她或許該考慮換一個保護者。
托馬斯皇帝猶豫再三,還是對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說道:「利奧不是皇室的遠親旁支,確切來說,他是主支,我們才是旁支—他是君士坦丁的兒子。」
「什麼?」
公主和皇后下意識捂住了嘴。
卡塔琳娜有些慌亂地說道:「他會不會是來找我們算帳的?但誰又能算準他還活著呢?這件事總不能怪罪到你的頭上,而且是教宗親自為你加的冕,即便他是君士坦丁的兒子,也不能搶走你的皇冠。」
海倫娜眼露嘲諷地看了眼自己的母親,提醒道:「父親,利奧...堂弟,他恐怕並不在意您珍視的皇冠,不然他早就在建立獅巢城後,便公開自己的身份了。」
「是,海倫娜說的不錯。」
托馬斯呢喃道:「我就算佩著這頂王冠,在聖座陛下舉辦的歡迎利奧的儀式上,也只能做一個普普通通,不受重視的賓客,如果沒有這層親緣關係,他甚至都不一定能想起邀請我出席。」
他還沒拿定主意,中庭的門廊下面已經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笑聲里還夾著一道陌生而溫和的男聲。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安德烈!你就是我的堂兄嗎?」
「你怎麼認出我的?」
「你跟我父親很像,但你更漂亮,而且我的父親說過,你近來可能會來拜訪。」
「對,我叫利奧,我身邊的是你的堂嫂——霍亨索倫的薇薇安娜。」
「堂嫂你好漂亮!」
孩子們天真爛漫的驚呼聲,使一行人緊張的情緒稍稍得到了安撫。
「堂兄,昨晚我們去看你和堂嫂的巨龍了,它們真的好大!」
「是她們,不是它們。你應該懂得尊重兩位淑女。」
「淑女?您說的是您的兩頭巨龍?天吶,她們原來是兩位淑女嗎?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還以為這個世上的巨龍都是雄性的。您能帶我騎一次龍嗎?」
「假如你能學會尊重淑女的話,我會考慮的。」
小安德烈唧唧喳喳的,像個歡快的小麻雀。
佐伊公主卻是個很安靜的淑女,她只是瞪著那對充滿好奇的眼睛,不斷打量著利奧和薇薇安娜—小女孩必須要承認,她見到了這世上最漂亮的男人和女人。
小曼努埃爾尚有些懵懂,他被利奧高高舉起,手舞足蹈發出咯咯的笑聲。
「瞧這個小傢伙!」
陽光下,曾經離群索居過很多年,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少年,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他是不是有點像我?」
薇薇安娜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眉宇輪廓是有點像,說不準未來會比你生的更英俊呢。」
「那恐怕不太可能。我時常懷疑自己就是憑藉這張俊臉俘獲了薇薇安娜小姐您的芳心一倘若我不是龍騎士,也沒什麼本領的話,我們可能會成為話本小說里,私奔出逃的男女主角。」
「少來,我才不會跟你私奔。」
薇薇安娜輕啐了聲,她知道利奧不過是在說玩笑話,但現在想想,如果利奧真的失去了一切的話,父親也不再支持他們之間的聯姻,她還真的寧肯拋棄一切,也要跟著利奧私奔。
想到這裡,她的臉頰有些發燙。
抬頭看去,利奧的雙目正盯著她,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這時,利奧已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但卻沒有放下小曼努埃爾,而是又抱著他在空中兜了兩圈,逗得小男孩哈哈大笑,才將他放了下來。
「日安,叔父還有嬸嬸,堂姊。」
利奧的視線停留在了海倫娜懷裡的小女孩,又補充道:「還有我的小外甥女。」
「日安,利奧大人還有薇薇安娜小姐。」
一行人略顯拘謹地回應道。
利奧沒有去刻意糾正他們的稱呼,而是說道:「沒想到海倫娜公主也被接回來了,叔叔一家時隔多年,總算是團圓了。」
海倫娜輕嘆道:「可惜瑪麗亞和米莉察沒能跟來,這次的團聚終究有了那麼一絲不完美。」
她的大女兒如今是波士尼亞的王后,二女兒嫁給了伊庇魯斯專制公,那也是東羅馬帝國的殘餘勢力,由渡亞德里亞海而來的那不勒斯貴族統治。
如今,不管是伊庇魯斯還是波士尼亞,都只能匍匐在奧斯曼的鐵蹄之下,只需穆罕默德二世麾下的一支偏師,就能將他們給吞併。
甚至於,若非利奧在戰場上殺死了奧斯曼的魯米利亞總督,大維齊爾「馬哈茂德帕夏」,斬斷了穆罕默德二世的一條臂膀,可能現在這位馬哈茂德帕夏就要著手征服這兩片小國了。
托馬斯皇帝心底有些惶恐,海倫娜的話,聽上去簡直就像是在抱怨,趕忙打了個圓場:「世上的事,哪有什麼盡善盡美的呢。」
利奧開口道:「假如你需要的話,我會親自派人把她們接走的。」
海倫娜搖了搖頭:「這不過是一個婦人的抱怨罷了,您千萬不要記在心裡,巴列奧略和布蘭科維奇的女兒們不會拋棄她們的丈夫和國家。」
她抬起一對明媚的雙眼,即使有了皺紋,添了風霜,這位皇室公主依舊有著不俗的美貌:「堂弟,還有堂弟妹,感謝你們為我們今天的這一切所付出的努力。」
利奧搖頭道:「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他的思想,也是逐漸轉變的。
曾經,他對托馬斯這個叔叔雖然無甚惡感,但也沒什麼親情可言。
他從記事起,就跟著繼承了皇位的父親返回了君士坦丁堡,跟許多年都不會回來一趟,居住在摩里亞的托馬斯僅有幾面之緣。
所以他之前,也沒想過要為自己的這些親人們做些什麼。
海倫娜認真行了個禮:「您哪怕什麼都沒做,您的威名便已促成了這一切。」
托馬斯猶豫了下,也跟著說道:「利奧,我也得感謝你,感謝你為家族所做的一切。」
直到現在,他仍舊不知利奧此行的目的。
他不認為自己手中除了「君士坦丁堡皇帝」這個頭銜以外,還有任何值得這位龍騎士君主收走的籌碼,這使他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利奧或許是想取代自己這個大家長的地位,拿自己的兒女們充當他的聯姻工具—一畢竟利奧年紀還小,缺乏子嗣是他最大的短板。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利奧搖了搖頭。
托馬斯突然道:「對了,利奧,昨晚我和小安德烈去看了你們的巨龍,她們似乎遭遇了某些刺客的襲擊...」
「無需在意。」
利奧的語氣輕鬆而舒緩,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已經查清了,是奧斯曼人的密探。」
羅馬是天主教世界的大本營,庇護二世又終日嚷嚷著要對僅隔了一道亞德里亞海的奧斯曼發起新一輪的十字軍東征,奧斯曼又豈會忘記在這裡派駐間諜?
就是不知道這些間諜,哪來的膽量去招惹兩頭成年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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