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家宴
「奧斯曼人的密探?」
氣氛瞬間變得沉鬱了許多。
對於流亡的羅馬人而言,奧斯曼人便意味著上帝之鞭,是不亞於黑死病的災禍,哪怕是托馬斯這個流亡皇帝,也時常會於睡夢中驚醒,擔心遭遇奧斯曼刺客的襲擊。
他咽了口唾沫:「這裡可是永恆之城」羅馬,奧斯曼人派密探到這是做什麼?想要籌劃對羅馬的襲擊嗎?」
「叔父請放心,羅馬是安全的。」
利奧的言辭很篤定,穆罕默德二世跟馬加什的性格很像,都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君主,絕不會被一時意氣或是宗教狂熱所裹挾。
他連匈牙利都不願招惹,更別提來捅羅馬這個馬蜂窩了。
「奧斯曼人在羅馬的勢力很薄弱,而且我聽說聖座陛下已經為您特撥了一筆籌建皇家禁軍的錢財,只要您繼續深居簡出,應當不會對您構成什麼威脅。」
實際上哪裡是構不成威脅?
奧斯曼人如果不惜代價,去對付區區一個流亡皇帝,根本不在話下。
只是對於奧斯曼蘇丹而言,這麼做不僅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反而有可能導致基督世界的群情激憤,為新一輪的十字軍提供大義上的支持。
屆時,托馬斯反倒會成為利奧的父親「君士坦丁十一世」那樣的聖人。
利奧的寬慰,當然無法使托馬斯徹底安心。
利奧有實力,有領地,有城堡,有巨龍..
對利奧而言,奧斯曼人的威脅根本無足輕重。
但對托馬斯皇帝一家而言,奧斯曼人隨便付出一點代價來對付他們,就足夠令他感到恐懼萬分了。
「利奧堂哥,您這次到羅馬是有什麼重任?我聽說,您已宣誓要參加十字軍東征了。
海倫娜公主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她是塞爾維亞專制公的妻子,又是波士尼亞王后的母親。
她比這個院子裡的大多數人,都更清楚利奧如今在拉丁世界當中的地位;哪怕拋開他的一切過往功績和所擁有的領地,單憑他和薇薇安娜的兩頭巨龍,就足以為他們贏得任何一名君主的尊重。
「堂姊無需使用敬詞。」
利奧擺了擺手:「我這次來羅馬,主要是為了將條頓騎士團改組為普魯士公國,這需要教宗陛下的首肯。」
當然,沒有也不是不行。
權與力雖然常被並列使用,但歸根結底,力量才是權勢的根基。
但有總比沒有強。
托馬斯皇帝詢問道:「聖座陛下答應了?」
「嗯,很乾脆,畢竟我們也算各取所需。」
「恭喜你了,利奧。」
在卡塔琳娜王后這種深居簡出的貴婦人眼中,普魯士只是遙遠北境的一片苦寒之地。
但托馬斯皇帝卻清楚知曉,這裡是著名的「琥珀商路」的起始點,跟狹小多山的摩里亞半島比起來,是一片當之無愧的膏腴之地。
卡塔琳娜皇后笑逐顏開:「那我們以後就要稱呼你為利奧公爵了!」
「母親,不僅如此。」
一旁的海倫娜公主補充道:「薇薇安娜小姐還是布蘭登堡的女繼承人,他們成婚以後,利奧既是普魯士的公爵,又是布蘭登堡的共治選侯,他們夫妻倆的領地加起來,跟整個塞爾維亞都差不多哩。」
「也就是說,利奧現在,光算領地,就能抵得上塞爾維亞的專制公了?」
卡塔琳娜對此仍舊沒有一個完整的概念,她只是一個深居宮廷的貴婦人,在這方面還不如自己的女兒更有見識。
海倫娜糾正道:「不是抵得上,是更厲害。」
普魯士擁有著廣袤的平原,豐饒的物產,以及繁榮興旺的城市和港口;塞爾維亞有什麼?貧瘠的群山,開採困難的礦脈,以及近在咫尺的強敵!
如果真有得選,哪怕是布蘭登堡的砂石罐,她的丈夫都樂意拿整個塞爾維亞去做交換。
卡塔琳娜驚得有些合不攏嘴,不住掩口發出諸如「上帝保佑」「君士坦丁陛下保佑」的驚呼。
公主皇子們則是一臉茫然,他們根本沒聽過普魯士和布蘭登堡是什麼地方,小安德烈雖是長子,但摩里亞貧瘠,流亡生涯艱苦,他也未能接受合格的皇室教育。
托馬斯心底則充滿了尷尬。
區區一個摩里亞半島,都引得他跟弟弟迪米特里爭得頭破血流,而利奧不聲不響間,就已經創立了如此基業,又怎能使他不感到慚愧?
典廄長適時站了出來:「陛下,利奧閣下,還有諸位殿下,女士,廚房已經備好了午宴,諸位不妨到大廳中去聊?」
托馬斯如釋重負般開口道:「我們還是邊吃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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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的地點,選在了莊園的主廳。
這裡原本也是托馬斯的御座廳,上面掛著代表了東羅馬皇室的四個貝塔盾徽以及巴列奧略家族的紅底黃十字架盾徽,只是不論是那布滿劃痕的墊高了的御座,還是銅質、晦暗的小盾徽,都透出一股窮酸氣。
在巴黎的宮廷里,那些達官顯貴們用來彰顯自己身份的盾徽,要麼鎏金,要麼鍍銀;
上面還鑲著金邊、銀邊,甚至會在圖案上燒制琺瑯。
被陽光一照,便是熠熠生輝。
托馬斯皇帝沒有坐在那張御座上,而是跟眾人一起坐到了長桌旁。
他身邊坐著的是他的王后,正滿臉慈愛地看著利奧抱著自己的大兒子,講述著「獵魔人傳奇」;她未來的侄媳婦那個北面來的日耳曼貴女,則給她的小兒子塞了一個木雕的小龍。
佐伊公主怯生生,又充滿渴望地看了眼那隻小龍,旋即便看到那位好看的大姐姐,向典廄長索要了一塊木料,用餐刀很快又雕出了一隻全新的。
依舊是栩栩如生,只是未曾塗抹漆料顯得有些粗糙。
她激動地接了過來,有些蒼白的臉上泛起了兩朵紅暈。
她第一次主動開了口:「堂嫂,未來我也能像你一樣成為龍騎士嗎?」
「一切要看上帝的意志。」
薇薇安娜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佐伊的年紀跟伊莎貝拉公主相仿,但因為體型瘦小,看上去年紀反而要更小一些:「有機會,我會帶你嘗試一下的。」
佐伊公主的雙眼發亮:「真的?」
「真的!」
皇后看著這一幕,滿心歡喜地對身邊的丈夫說道:「這真是一場難得的家宴!」
托馬斯皇帝沉默著點了點頭。
或許令人尷尬,但利奧終究是他的血親,是巴列奧略家族的一員。
「利奧,你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何至於會淪落到布拉伊拉那片窮鄉僻壤,從此杳無音訊呢?」
卡塔琳娜皇后的眼底充滿了慈愛,就連托馬斯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將自光鄭重地投向了利奧,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君士坦丁堡城破的那天,喬瓦尼老師接受了我父親最後的遺命,要將我帶出君士坦丁堡,送到拉丁世界裡充當...」
利奧語氣微微頓,看向了托馬斯皇帝。
見對方面露尷尬之色,自己也很乾脆地選擇了就此揭過:「總之,喬瓦尼老師帶著我殺出了重圍,搭上了金角灣內碩果僅存的一艘熱那亞槳帆船,來到了希俄斯島。」
桌旁的小安德烈開口道:「我知道!希俄斯島是熱那亞名門,朱斯蒂尼亞尼家族的地盤!」
卡塔琳娜皇后訓斥道:「不要打斷堂哥說話,這很沒禮貌!」
利奧笑了笑,示意無妨,繼而說道:「後來,我們在希俄斯島潛伏了一段時間,又搭了一艘商船,北上穿越了博斯普魯斯海峽,試圖去往黑海對岸,赫爾松地區的熱那亞商埠,再走更為安全的陸路返回歐洲。」
見眾人聽得入神,利奧也細緻地講述了一番當時的見聞。
那些經歷距自己已如此久遠,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來時,甚至都有種塵埃亂飛的錯覺。
「不幸的是,我們還是遭遇了奧斯曼艦隊的追擊,商船為了不受牽連,只能匆忙選擇在保加利亞的一處碼頭,將我和喬瓦尼老師趕了下來...」
往後,就是喬瓦尼老師拖著傷病之軀,帶著自己一路逃亡到了瓦拉幾亞的邊境小鎮「布拉伊拉」的過程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皇后淚水漣漣,伸手撫摸著利奧的臉頰:「沒有大人的照拂,你是如何在那蠻荒之地,以一個孩童的身份長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小安德烈也紅著眼眶,緊緊抓著利奧的手:「你當時一定很害怕。」
「都已經過去了。」
利奧長嘆了口氣。
彼時,還未覺醒前世記憶的自己,不過就是一個半大的孩子罷了,他至今回想起來,都會感慨於自己究竟是怎麼過最初的那兩年的。
如果沒有尼斯小姐跟自己作伴的話,他可能心理上早就出毛病了。
另一邊,薇薇安娜也投來了心疼的眼神。
利奧曾經跟她說起過這段過往,但還從未像今天一樣細緻。
皇后提議道:「利奧,今晚就在這裡住下吧,這裡既是我們的家,也是你們夫妻的家。」
「還是算了。」
利奧笑著拒絕道:「教宗陛下在拉特蘭宮中為我們留了宿,他有很多話想要跟我聊一聊,我會改日再登門拜訪。」
說完,他便很客套地準備起身了。
皇帝一家一路熱切挽留,熱情相送自不多提。
家宴結束。
久別重逢的皇帝皇后,闊別已久地躺到了同一張床上。
「你說,我們要不要把小安德烈,或是小曼努埃爾送到你那好侄子身邊當繼——侍從?」
卡塔琳娜皇后本來想說的是繼子,這在羅馬傳統中意義非凡,因為東羅馬繼承傳統中,根本不排除繼子:尼祿是克勞狄烏斯皇帝的繼子,米海爾五世被女皇佐伊收為繼子...
而他們都成為了羅馬的皇帝。
所以,她是不敢有這種奢想的,因為這很可能被有心人誤解為「她在詛咒利奧和薇薇安娜無法誕下自己的繼承人」,而且他們之間的輩分也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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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雖然也是克勞狄烏斯皇帝的侄外孫,但現在總歸跟「禮樂崩壞」的古典時代不同了。
在古羅馬時代,叔叔娶侄女,堂哥娶堂妹,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不行。」
這是托馬斯皇帝的第一反應。
但卡塔琳娜皇后顯然不太理解:「為什麼?利奧這麼有能為的人,小安德烈和曼努埃爾只要能從他身上學到一半——哪怕三分之一就夠用了。」
「他可能會把我們的孩子們當作聯姻工具。」
托馬斯皇帝沉默了好一陣,才給出了一個不太充分的理由。
而這顯然無法說服剛剛團聚的卡塔琳娜皇后:「聯姻工具又如何?孩子們跟著你,難道還能挑選到什麼門當戶對的對象?利奧那邊來往的都是什麼大人物?咱們孩子跟著他,少說也能娶個伯爵或是公爵之女。」
卡塔琳娜皇后倒是不擔心自己的女兒無法嫁入一個顯赫的宮廷,羅馬雖然亡了,但仍有不少出身不夠顯赫的豪門想著娶一個巴列奧略皇室的貴女抬升自己家族的血脈呢。
但兒子就不同了。
沒有領地,沒有財富,沒有士兵..
政治聯姻全看利益,豪門貴女全都是家族的重要資產,哪能肆意揮霍掉?
「你也不想想,小安德烈跟著你,未來除了能繼承一頂空頭銜,連這座莊園都未必能保住,哪有資格跟那些豪門貴女們聯姻呢?而小曼努埃爾...」
說到這裡,卡塔琳娜皇后頓時抽泣了起來:「可憐的小曼努埃爾啊,作為家族的幼子,他的境況只會更加悲慘,他甚至有可能只能娶一個平民女子。」
托馬斯皇帝聽到這番哭訴,便有些煩悶。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皇后所說的都是實情。
小安德烈最起碼還能繼承個流亡皇帝的名頭,努努力也能迎娶個羅馬本地的貴族小姐,小曼努埃爾就不成了,他除了個貴族身份以外什麼都沒有。
「卡塔,你覺得利奧會缺少一兩個侍從嗎?」
托馬斯忍不住埋怨道:「想想看吧,圍繞在他身邊的,有條頓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有布蘭登堡的日耳曼貴族們,城市行會的市民顯貴也爭相向他獻媚,我們送去的孩子,在那些人的隊列里能排到什麼地方?」
「但我們是血親,血親總比外人更值得信賴。」
黑暗中,托馬斯輕哼了一聲:「對羅馬皇室而言可不一定。」
有血緣關係,便意味著有繼承權。
一旦將安德烈和曼努埃爾送到利奧身邊,便相當於一隻腳踏入了權力的遊戲中:反倒不如尋常的羅馬流亡者更安全。
卡塔琳娜冷哼道:「就算再不被看重,他們終究能跟在自己的堂兄身邊,站在一對龍騎士夫婦旁,而不是留在這座破園子裡追逐野貓。」
聽著自己長久未見的妻子,如此刻薄的話語,托馬斯心底湧現出了一股強烈的怒意。
他半坐起身,拔高了聲調:「卡塔琳娜,別忘了我才是他們的父親,這個家族的主人「」
。
「那你就自己留在這張床上當你的主人吧!」
皇后怒氣沖沖地走出了臥室,只留下托馬斯一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其實就連托馬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那麼固執,是出於一個男人,一個長輩那可笑的自尊心?還是覺得利奧這樣的人物,必將成為危險的漩渦?
抑或是他仍舊不願承認,自己頭頂的皇冠,僅僅是個還抵不過利奧身邊一個侍從的職位值錢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