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腐爛
利奧和薇薇安娜離開了皇帝的莊園,乘上了教宗贈予的「代步馬」,一路朝城外的」
龍山」走去。
消息靈通的貴族使者們,謙卑地遞上了燙金的請帖,試圖將這整個羅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邀請到自家做客他們別無所求,哪怕只是得到招待這對龍騎士夫妻的資格,就足以為自己的家族增光添彩。
但他們舉在半空中的手直到僵了,也沒能使這兩位尊貴的客人屈尊接過。
任他們如何謙卑恭順地複述他們主人的熱情相邀,那兩位龍騎士也連一絲回應都沒給出,仿佛他們只不過是路邊的雕像。
眼見兩人走遠,侍從忍不住抱怨道:「真是個狂妄自大的瘋子,他難道不知道我家老爺在羅馬有著多麼崇高的身份和地位嗎?就連聖座的樞機團...
「閉嘴吧蠢貨!」
使者掄圓了巴掌,狠狠扇了一下抱怨的侍從。
小巷外,越來越多的使者,受貴人們驅使,受教職者驅使,朝那對男女遞出了請柬,但他們依舊不曾理會,仿佛直面空氣般從那一張張精緻的請柬旁掠過。
這時,使者才冷笑了聲,對自己的侍從說道:「你覺得那位大人物該怎麼做?和顏悅色地跟每一個使者搭話?那本該是他身邊的侍從和管家的職責,但這位大人物從遙遠的北境飛來,身邊連一個追隨者都沒帶,你還想怎樣?」
利奧已經過了對每一個藉有份量的邀藥假以辭色的時候了。
他甚至無需回應使者們的問候,也不會被視作傲慢無禮,因為他的身邊並未帶任何追隨者,這些使者們也不具備讓利奧親自與之寒暄的資格。
這個時候的無視,反倒成了最得體的回應。
「可大人,那利奧要真那麼厲害,還用得著跑羅馬來,向聖座陛下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
使者都快被氣笑了:「我會跟老爺說的,你根本不適合做這份工作,因為你的腦袋裡面填充的全都是無用的頑石。」
再愚蠢的人,見到三名樞機出城相迎,七位樞機在拉特蘭宮殿內等候,都會明白利奧此行,絕不是昔日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四世那場屈辱的卡諾莎之行。
而是一場雙贏的合作。
如果教宗不給利奧顏面,利奧固然會遭受統治的合法性被削弱等一系列影響。
但這絕談不上是什麼傷筋動骨的事。
反倒是羅馬的教宗,會因為騎士團的背離,以及與一位手握強權,地位與威望與日俱增的基督教君主決裂,從而威望大損。
絕罰曾是一件大殺器,但前輩教宗們濫用這件大殺器的惡果已顯。
當人們意識到絕罰並不一定具備中世紀時毀滅性的後果,甚至於一些強力的世俗君主完全有能力無視掉絕罰的危害時,這件大殺器每動用一次,便是對教會權威的又一記重創。
出了城門,快到龍山時,能夠看到正有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戰戰兢兢地推著手推車,滿載著新鮮宰割的山羊,全牛和整隻的野豬朝上面走去。
他們顯然很緊張。
兩頭龐然大物仍舊趴在地上小憩著,龐大如山的身軀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使地面都有了輕微的震顫,自然而然散發出的灼灼熱浪,炙烤得人們大汗淋漓。
他們手忙腳亂忙活著,既不敢稍有怠慢,也絕不敢多浪費一秒的時間。
待到他們下了龍山,才仿佛溺水的人終於得救,貪婪地呼吸著新鮮、清涼的空氣。
「天父在上,我們居然沒死。」
「我接下任務後,甚至還為自己寫了一封遺書。」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在橡木桶酒館」把今天的經歷講述給所有人聽。我想,會有很多人樂意為了這場傳奇冒險,代付我的酒錢。」
「一個被嚇得尿褲子的傳奇?」
「混帳,你才尿褲子了,這是汗,該死的汗水知道嗎!」
劫後餘生的僱工和屠夫們,長吁短嘆著。
但當他們看到那對乘坐代步馬而來的男女們,又飛速地閉上了嘴。
他們屏住呼吸,一手摘下帽子,攥在身前,一手背到身後,謙卑地躬下身。
一個年輕的屠夫學徒下意識抬起頭,想要窺探馬背上的身影,方才遠遠地驚鴻一瞥,便使他像是丟了魂一般,哪怕為此遭受貴族老爺的一記鞭撻,只要能再看一眼也算值了。
那對男女逐漸遠去,連背影都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當中。
他們才終於敢七嘴八舌議論了起來。
「傳聞果真不假,那位利奧大人的未婚妻,是整個歐洲最漂亮的貴族小姐!」
「你小子的膽真大!」
年輕學徒有些不敢承認:「什麼?」
「我都瞧見了,快跟我說說,那位夫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年輕學徒仔細回想了陣,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反正比霍格先生家的小姐好看一百倍不,是一千倍!」
龍山上。
兩頭睡醒的巨龍,正分別對著自己面前堆積成山的肉食大快朵頤,她們先是噴吐出了溫度較低的龍焰,將肉食炙烤成外面發焦,裡面卻仍舊鮮嫩多汁的狀態,隨後才會用那張開後,足以支撐一名騎士老爺擎著騎槍,騎著戰馬衝進去的大嘴,去將那些肉食囫圇個兒吞到肚子裡。
「假如我們沒有領地的話,未來估計就只能像現在這樣,每年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旅行上面,去造訪一個個富裕的宮廷,然後吃垮他們的主人。」
薇薇安娜笑道:「那我們估計很快就會被這些宮廷的主人們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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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但背後挨罵是一定的。」
騎手的到來,只能使兩頭巨龍微微抬眼。
已經下了坐騎,轉為步行的兩人,各自來到巨龍們的身邊,伸手撫摸著她們的鱗片薇薇安娜學過利奧的手法,一套對巨龍而言頗為舒適的按摩技巧。
尼斯小姐的喉嚨中,下意識發出咕嚕嚕的悶響,震得大地發顫。
灰死神卻不會如此,她有些鄙夷地瞧了眼那個黑炭妞,加快了進食速度,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一頓無需狩獵,便能送到嘴邊的飽飯了。
百年戰爭、玫瑰戰爭,榨乾了英格蘭王國的財政,他們提供的食物越來越有限,也越來越敷衍,終究使得灰死神選擇了遠走海外。
如果不是利奧來的及時,有朝一日,灰死神把整個翡翠之島都吃垮後,她可能就會選擇仿效克努特國王的傳說,一路向西飛躍無垠的大海,去往新大陸生活。
「一頭成年巨龍,如果每天一餐,每餐十頭牛,十隻羊的話,我們養活她們,每年都要花費數萬枚杜卡特。」
利奧簡單算了一筆經濟帳,連哈爾基翁那種青年小龍,每天都能吃下一頭牛,更別提灰死神和尼斯了。
但利奧也沒打算剋扣她們的食物,如果每年花費數萬金幣就能換來這樣兩頭巨龍的加盟,整個歐洲大陸上不知多少富裕領主會搶著買單。
他來到一處凹坑中,能夠看到這裡面散落著零零散散的焦黑色骨頭碎片,只有顱骨還能大致看出個囫圇形狀,其餘部分早就混雜在一起,不分你我了。
昨晚的小插曲,利奧洞若觀火,看了個真真切切。
襲擊者總共有六個人,他們使用的力量也很特殊一是蘇菲派的托缽僧,這種托缽僧能夠通過高速的旋轉儀式,使周圍的敵我都陷入到狂亂狀態。
可惜,他們低估了巨龍的警覺程度,還未舉行旋轉儀式,就被炙烤成了焦炭。
「從今天開始,我們便算是正式來到了風口浪尖,整個歐陸,還有奧斯曼帝國的目光,都會著眼於我們兩人,這是壞事,但也是好事。」
從布拉伊拉的草藥醫生,再到如今的龍騎士,普魯士公爵,共治選侯。
他跨越的幅度太大,也太快了。
哪怕未來他就老老實實當自己的普魯士公爵,再不考慮對外擴張,也不爭奪神聖羅馬帝國的皇位,他都註定在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薇薇安娜抓住了利奧火熱的手掌,輕笑道:「不管是劈波斬浪,乘風而起,還是被巨浪拍入海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感謝有你在。」
利奧輕輕親吻了她的臉頰,旋即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件嶄新的、無任何標識的衣袍,還有兩瓶魔藥:「但我可不想時時刻刻都暴露在插滿一千根蠟燭的燈台旁。」
「有沒有興趣,以一個普通朝聖者的身份,去逛一逛羅馬城?」
這絕對是場新鮮的體驗!
薇薇安娜愉快地表示了贊同。
隨著天色漸晚,來自巨龍的灼灼高溫和頭頂高懸的烈日都已收斂了威能。
龍山周圍又出現了許多「朝聖者」。
隨著時代發展,巨龍已不再是廣大基督徒心目中的「撒旦化身」了,在虔信者「聖路易」的光輝事跡影響下,許多人甚至都將基督君主的巨龍,視作了行走的神跡。
這可苦壞了負責管理「龍山」的衛隊,他們不僅要提防不知死活的刁民闖進去,觸怒到兩頭成年巨龍;還要時刻小心背後—沒錯,他們依舊擔心那兩頭巨龍會發狂。
利奧和薇薇安娜換上了兩件粗羊毛袍子,又戴上了兜帽,喝下了能夠臨時改換面容的魔藥,仿佛兩滴墨汁滴入了大海中一般,混入了朝聖者的隊伍。
他們在羅馬城的城門口,排起了長隊,等待著接受稅吏的檢查和盤剝—利奧親眼目睹了一名窮困潦倒的朝聖者,被衛兵們用長矛杆敲打著驅趕了出來。
那名朝聖者絕望且憤怒地大喊道:「難道羅馬城已經沒有公理可言了嗎?難道一個虔誠的信徒,甚至要因為無法繳納入城稅,就被聖地拒之門外嗎?」
有人幫腔道:「我聽說,即便是在異教徒竊取的耶路撒冷,也不會發生這麼令人髮指的事!」
但這立刻便引來了衛兵們憤怒的推搡和攻擊,兩名朝聖者挨了好一番揍,使得隊伍里再無人敢發出一言,所有人都像是溫馴的羊群一樣,乖乖排起了長隊。
一名衛兵隊長似的人物,拿起手中的棍棒,敲了敲自己靴邊的塵埃,剛才,他正是用這隻腳狠狠地踹了那名朝聖者一腳。
他得意洋洋地對自己的下屬們說道:「瞧,就像我常說的那樣,這些群氓就像是羊群,而我們就是上帝指定的牧羊人,必須要狠狠揮舞著權杖去敲打它們,它們才會乖乖遵守秩序。」
隊伍里,隱約能聽到有人小聲提醒道:「那個年輕人,是馬泰奧司鐸的私生子,可不敢招惹這種大人物。」
利奧跟薇薇安娜相視皺眉。
羅馬的腐爛都在哪兒呢?
難道真是神職人員喜歡包養情婦,逛逛窯子那麼簡單?
之所以常說此事,只是因為羅馬的神職人員們已經完全無視掉了獲得聖品神職時,所必須履行的獨身誓言連最重要的誓言都能輕易踩在腳下,也就別再指望他們在其餘方面還能保持完美的道德了。
那些講話輕浮,縱慾過度的年輕神職者們,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大字都不識一個,那些神學經典更是一竅不通。
他們許多人都是教廷中大人物的侄子、外甥—但這只是他們公開的身份,他們實際上更多是那些大人物們跟娼妓的私生子。
利奧哂笑道:「瞧,就連沒有世襲權的神職人員之子,都自詡上帝的牧羊人了。」
人分三階,羊群自然就是那些需要被保護的「群氓」;牧羊人是神職人員們,負責指引迷途的羔羊。
這名私生子以「牧羊人」自居,儼然是將神職者的職務,視作某種血脈相傳的另一種貴族血統了。
薇薇安娜抬起頭,看著人頭攢動,緩緩朝羅馬城挪去的人群,又看了看身邊騎著馬,帶著僕從,大張旗鼓從正門進入的顯貴們,她皺眉道:「那這座城裡,又有多少這樣的牧羊人?」
神職者們是選舉的,是輪換的。
如果每個神職者都要使自己的子女們都擠入到教會當中,擔任要職,那會是怎樣一副可怕的景象?
「連小小的一個城門官都是牧羊人了,羅馬城顯然早已人滿為患。」
利奧徑直離開了排了許久的隊伍。
「你要幹什麼!」
那名馬泰奧的私生子正想大聲呵斥,便看到利奧的掌心中浮現出一縷耀眼的金輝,金輝落在了被打倒在地的朝聖者的頭上,很快就治癒了他們的傷痛。
對於外傷,聖輝的功效向來立竿見影。
那些痴愚的神職者們,便是使用聖物當中聚集的聖輝,去維繫自己的神聖地位的。
「哪裡來的蠢修士!」
他只略微端詳了下利奧的衣著,便毫不客氣地繼續呵斥道。
那些能夠施展聖輝,但卻地位卑賤的苦修士們,向來是他們這些「神職貴族」們最仇視的對象—因為在這些人面前,只會襯得他們格外醜陋。
而且,這些卑賤的苦修士們,是真有可能憑藉崇高的賢名,被特招進羅馬城內,成為騎在他們頭頂的大人物的。
這顯然不公平!
連他這種教會內部的自己人,尚且需要費盡心思斂財,才能求購到一個低微的聖品神職,那些連一個銅板都不出的苦修士和隱修士們又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