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331章 聖人(5K)

第331章 聖人(5K)

2026-09-05 00:11:45 作者: 佚名

  第331章 聖人(5K)

  「薇薇,你記得這個人嗎?」

  利奧扶起了滿身塵埃的朝聖者,對身後的女騎士說道:「當我們騎在馬背上,穿著繡著紋章的衣袍時,他謙卑地就像要伏到塵埃里。」

  「而當我們換了身衣服,混在普通人的隊伍里,便成了他要重棒出擊的群氓。」

  「所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時常會覺得這世界頗為美好,秩序井然。」

  見利奧不僅不理會他,還自顧自跟隊伍里的一個女性朝聖者聊天,城門官立刻感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極大的挑釁,他拿起那根專門用來對付「群氓」的木棍,朝利奧氣勢洶洶走來。

  他在聖輝之道上毫無建樹。

  但呼吸法的造詣卻是頗為不錯。

  只要有足夠的食物,不錯的呼吸法,以及名師教導,許多貴族子弟的呼吸法都不會差到哪裡去;而羅馬的「教會貴族」們比起普通的小貴族還要富裕得多。

  就比如他這個城門官,積年累月攢下來的錢財,甚至都足夠他買一個低等的聖品神職了。

  「混帳,我在跟你說話呢!」

  「小馬泰奧」的怒火已經徹底被點燃,這個該死的苦修士依舊無視了他,以那蓋著深色兜帽的後腦勺對著自己—他難道真以為我不敢揍他?

  他高昂起手中的棍棒,在群氓的驚呼聲中,狠狠朝著「苦修士」的後腦勺砸去。

  砰!

  附近的朝聖者們下意識閉上了雙眼,為這個年輕又可憐的修士暗暗祈禱,一些膽子大的,甚至主動站出了隊伍,想要對他施以援手。

  但結果,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勢大力沉的棍棒,在即將觸及「苦修士」的後腦勺時,卻被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盾擋住了,他不信邪似地再度牟足了勁兒,揮棒砸下。

  

  不就是聖輝凝成的護盾嗎!

  除了那些見識短淺的群氓,他在自己「叔父」那兒早就已經司空見慣了。

  只要力道足,不出三兩下,這面盾牌就會被自己砸碎。

  然而,當他這第二棍落下時,那金色光盾卻泛起了一道漣漪,他手中的棍棒竟是直接被反彈了回來,正中了他的腦門,趾高氣昂的城門官連一句話都沒說出口,便砰的一聲躺倒在地。

  而那苦修士自始至終,都沒有去看這個城門官一眼。

  他站起身,耀眼的金色聖輝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一他的手中別無長物,但就像是提著一盞能夠釋放無盡光芒的提燈。

  他朝排在隊伍最前列的,一名等待入城的朝聖者走去。

  那是一個抱著嬰兒,滿身髒污的女人,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哭個不停的嬰兒。

  「可以讓我看看孩子嗎?」

  女人愣了下,匆忙遞出自己的孩子。

  看著那已經發黃的褓,落在對方那乾淨的亞麻外袍上,令女人有些自慚形穢,她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該放在何處,只是不住說道:「願上帝保佑您。」

  他仔細瞧了陣,還伸手輕輕觸了下嬰兒的臉頰,說道:「他只是餓了。

  女人更加手足無措,她的身體乾瘦,胸脯乾癟,已經許久不曾填飽肚子,又哪來的奶水去滋養孩子呢。

  「這個給你。」

  男人像是變戲法一樣取出了一根長條狀的黑麵包,它的用料很紮實,沒有摻麩皮木屑,仿佛剛出爐不久,還散發著蓬鬆柔軟的麥香氣。

  女人接過手中,顧不得道謝,便大口咀嚼了起來,生怕旁人會上手來搶。

  作為教廷所在,羅馬每年都會迎來無數朝聖者,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無力承擔高昂路費的平民,他們不能乘船,也不能騎馬,必須要靠雙腿跋涉過那段艱難的旅程。

  期間還會遭受強盜和魔物的侵擾、過路稅的盤剝——一路上忍飢挨餓,受盡了苦難才能抵達羅馬。

  如今,許多人就像風中的麻稈般瘦弱。

  他們以為到了聖地,便能為自己苦難的人生畫上一個句號,能夠贖清自己生來便具備的原罪,以及此生所犯的罪孽。

  但羅馬也不是什麼地上天國,這裡的教士老爺們依舊趾高氣昂,依舊會舉著棒子打人,依舊會貪婪地榨取信徒們手中的每一枚銅子兒。


  朝聖已不再是救贖之道。

  將錢幣投入到贖罪券的匣子裡,那清澈的嗡鳴才是!

  「你們都瞧見了嗎?」

  「他能變出麵包?」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利奧來到了第二個朝聖者的面前。

  這是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他的手臂上有著一道醒目的爪痕,傷口已經腫脹流膿,原本連站都站不穩了,被那聖輝一照,才勉強恢復了些體力。

  利奧蹲下,伸手點在他的傷口處,幾乎是肉眼可見的,翻卷的皮肉開始癒合,有如合攏的船帆一般,重新變得紋絲合縫。

  「這是一場神跡!」

  城門口的朝聖者們仿佛風吹麥浪,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有人額頭觸地,虔誠跪拜。

  有人伸出手,試圖去觸碰「苦修士」的衣角,但只是輕輕沾了下,便又迅速縮了回來,仿佛這樣做就能使他既獲得「祝福」又不至於冒犯到對方。

  不知是城門口的騷亂,還是這龐大又光明的聖輝太過引人矚目。

  數名附近教堂的司鐸,快步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中年司鐸語氣嚴厲道:「發生了什麼?」

  「誰在隨便揮霍聖光!這不符合規矩!」

  如果把聖輝視作一種為神職者們所壟斷的稀缺商品,那麼這名苦修士的行徑,便是在惡意壓價!

  一名年輕司鐸看著這一幕,情不自禁呢喃道:「在殿裡有瞎子、瘤子到他跟前,他就治好了他們。祭司長和文士看見他所行的奇事————就甚惱怒。」

  這是馬太福音中的橋段,講述耶穌基督是因為什麼而受到猶太人的祭司和長老們的憎恨的。

  但他此時卻念不下去,因為如今的羅馬教廷,便如馬太福音中的猶太人祭司。

  「你說什麼?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另一名司鐸唾罵道:「還不趕快把這個擅自的行奇蹟者」抓起來,他壞了規矩了。」

  年輕司鐸卻不動彈,他小聲吟誦道:「會堂的主管因為耶穌在安息日治病,就很生氣,對眾人說:有六天應當做工,那六天之內可以來求醫,在安息日卻不可。」」

  「耶穌說:假冒為善的人,難道你們在安息日不解開槽上的牛、驢牽去飲嗎?何況這婦人本是亞伯拉罕的後裔。」

  中年司鐸不明白他在嘀嘀咕咕什麼,還以為是在譏諷自己聽不懂「拉丁語」,惱羞成怒道:「衛兵呢,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快快敲響你們的銅鈴,吹起你們的哨子,將這偽善的惡人抓捕起來。」

  衛兵們吹響了哨子,也敲響了銅鈴,還把不省人事的城門官拖到了牆根邊。

  但面對司鐸的催促,他們卻不敢貿然靠近,有人拄著長矛,眼睛卻盯著地面,不敢近前一步,更不敢刺出手中的矛刃。

  有人小聲嘟囔道:「他的聖輝治癒了我的舊傷,我怎能去傷害這樣的義士呢?」

  又有人痛罵道:「只有猶太人會做出這種事!」

  薇薇安娜不動聲色地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將佩劍攏入到袍子下面。

  她繼續看著這一幕,眼底充滿了感嘆她很久之前就已知曉,利奧不是一個普通的封建君主。

  他有著這個時代少有的對底層民眾的憐憫之心。

  不是好人腓力對待封臣、市民的那種公正。

  也不是好王勒內對待臣僕們的軟弱與放縱。

  他們的「好」,是針對大人物們的好,只有手指縫裡滲下來的些許光輝,才有可能照射到底層的人民頭上;而利奧的憐憫,是自上而下的。

  這不太符合他那顯耀的出身。

  可聯繫到利奧十一歲開始便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涯,又似乎能夠理解了。

  利奧來到一個半跪的老人面前,他的身體乾瘦,仿佛一捧枯草,從破舊的亞麻襯衣里能夠看到嶙峋的肋骨。

  他半蹲下來,伸出手,觸碰到老人的腿上,金色的輝光便如潤物無聲的細雨,融入了他的小腿一在那上面,生了一塊巨大的膿瘡,可能是被狗或是狼咬過,但始終沒能得到醫治。

  此時,伴隨著治癒之輝與圍觀朝聖者們的驚呼聲,傷勢迅速被修補。


  下一個,是個年輕人。

  他的一隻胳膊不自然地垂著,在利奧走來時,他下意識往人群後面縮。

  直到利奧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被身邊的朝聖者們也推到了前面。

  利奧伸出手去為他治癒傷臂,他卻掩住自己的臉面,帶著哭腔說道:「感謝您的幫助,但我不是一個值得相助的義人,我的傷是偷盜所付出的代價。」

  利奧則引用了聖經里的一句話作答:「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

  他從人群的首,走到了尾;又從末尾,走到了首。

  新到的衛兵們也被這一幕所震撼,不敢貿然上前,只留那名司鐸不住大聲喝罵著。

  而無人制止利奧,他便揮霍著作為「聖貞德的眷顧者」所擁有的全部聖輝,直至將其消耗一空後,仍有數人未能得到救治,他便取出裝有草藥的罐子,交託給他們,並耐心地叮囑他們應當何時服藥。

  當做完這一切後,他便徑直來到城門口的位置,朝人群中的薇薇安娜揮了揮手。

  女騎士快步跑上前來,臉上露出了明媚的微笑。

  他們並肩走入羅馬。

  那無數道低沉的禱告聲,無數道注視著他背影的目光,便被盡數留在了他的身後。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從政治和利益層面來看,利奧以假身份所行的義舉,於自己而言毫無用處,如果利奧的身份暴露,反倒有可能為他招來許多人的嫉恨。

  羅馬說到底也是天主教會的大本營,許多地方上的主教,譬如普魯士的瓦爾米亞主教,都是由羅馬任命和派遣的。

  縱使根莖已被蛀蝕,它仍舊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醫生吧。」

  利奧笑了笑。

  草藥醫生這個身份,伴他渡過了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歲月,跟他的綁定也最深。

  「你應該把你的醫術傳承下去,比如開設一所專門教授草藥學的大學?」

  薇薇安娜認真地思索道,她現在的樣貌可談不上美麗,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婦女,臉上甚至有那種常年在田埂中勞作留下的曬痕。

  利奧也是一樣。

  不然他也不會被城門官一眼便認作是一名肆意妄為的「苦修士」了。

  但利奧依舊覺得她認真思索時的表情很迷人。

  「很不錯的提議,但還不夠。」

  利奧說道:「等我們返回普魯士,完成我的公爵就任儀式,便在但澤開設一家醫科大學,再讓這些醫學生們紛紛下到鄉下去,教授那些鄉村草藥醫生們醫術。」

  普魯士此時正值百廢待興,不管是新的村莊,還是新的城鎮建立,都缺不了草藥醫生們的努力。

  他需要不是一兩個醫術精湛的宮廷醫生,而是一群,數目眾多,即便醫術沒那麼精湛的普通醫生——就像前世記憶里的「赤腳醫生下鄉」。

  剛走出沒多遠,利奧便拉著薇薇安娜的手,躲入了旁邊的小巷裡。

  街道上,盔甲閃亮,訓練有素的瑞士僱傭兵,腳步匆匆朝城門的方向跑去。

  「看來,羅馬城的老爺們要坐不住了。」

  薇薇安娜小聲嘀咕道。

  「也該有人往滿城碩鼠中,丟一隻貓兒嚇唬嚇唬他們了。」

  利奧面露笑意。

  彼時在布拉伊拉時,考慮到有可能觸怒教會勢力,他連行醫都要謹小慎微;如今卻不同了,哪怕有人將這位「苦修士」跟自己聯繫在一起,難不成還會有人敢站出來指控自己嗎?

  「但羅馬不會因此而改變。」

  薇薇安娜的語氣變得有些失落,教會這些年來,難道沒有出過那些悲天憫人的聖徒嗎?難道沒有神職者,從不看重身外之物和權勢,一心想為信徒們做些實事的嗎?

  當然不是。

  他們也曾像今天一樣行奇蹟。

  但結果只會是:願意合作者,被教廷收編進來,借他們的神聖,來宣揚教會的名;不願意合作的,就打壓為異端或是偽先知,送上火刑架;而那些不好打壓的,便邊緣化他們,使他們永遠無法掌權,只能困居地方,不能攪擾羅馬城的老爺們的清夢,待他們死後再為他們封聖。


  隨後便是同一套「借他們的神聖,來宣揚教會的名」的流程。

  「我不曾想過要改變這座城市。」

  利奧搖了搖頭:「那是庇護二世要考慮的事。」

  他要拯救的是羅馬,但不是這個羅馬。

  抬眼望去,繁華的羅馬城已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一在信徒們眼中,羅馬應當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到處都是聖像,鐘聲和披著黑袍的修士。

  但這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大城市。

  從小巷裡出來的兩人,重新變換了容貌,來到了一座噴水池旁—水池邊上,有排隊等著打水的人們,還有一個趁機宣講教義的托缽修士。

  他的聲音很大,但卻沒什麼人願意聽。

  羅馬人也不都是懂拉丁語的。

  他們所說的通俗拉丁語,發展到現在,跟真正的拉丁語已經有了非常巨大的區別;兩者幾乎不能相互交流。

  托缽修士見利奧駐足,口乾舌燥的他便從噴泉中舀起清水,暴飲過後,又長吁短嘆道:「老兄,羅馬的市民們連駐足下來,耐心聆聽上帝之言的耐心都沒有了。」

  利奧心想,揚·胡斯說的不錯:「用民眾不懂的話講道,等於讓羊群餓死在有草的地方。」

  真是荒誕!

  他沒有理會托缽修士的話,而是跟薇薇安娜一同,走上了一處橫跨於台波河面上的橋樑。

  橋樑很繁忙,有攤販簇擁在橋頭,兜售著各式各樣的紀念品,並且宣稱這是從耶路撒冷或是其它神聖之地挖掘出來的聖遺物。

  來往的人們偶有駐足之人,便會被他們以一種看待肥羊的興奮神情,拉住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其中還有一個攤販瞧上了利奧這對「新婚夫婦」,舉著一個手指蓋大小的皮膚說道:「如果沒有子嗣的話,快來瞧瞧這塊聖包皮」吧,只需觸碰一下,保准你們回到故鄉後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兩人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一直到了橋樑中段,才停在了欄杆旁。

  他們相視一笑,扶在欄杆上的雙手輕輕觸碰在了一起。

  抬眼望去,台伯河對岸的房屋明顯更加高大密集,窗戶邊閃爍著燭光。

  斜陽西下,夕陽落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

  小板行駛在河面上,叫賣著滿載的貨物。

  這就是羅馬。

  帝國伊始之地。

  拉丁基督世界的心臟。

  一座神聖的地上天國。

  一座墮落之都。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