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羅馬皇帝逛羅馬日記
河面上,幾艘帶蓬的漁船上緩緩駛來,黑漆漆的船艙里冒著少許炊煙和火光,一股淡淡的鮮香順著河面飄了上來。
那是漁夫們為自己燉煮的魚湯。
「我餓了。」
薇薇安娜突然說道。
在托馬斯皇帝的宴會上,他們沒能吃個盡興,宴會本就如此,哪有作為賓客,卻只顧自己大快朵頤的淑女呢?
「我們去找家酒館。」
兩人沿著石板路,朝上游的方向走去。
夜幕雖已降臨,但還未到宵禁的時候,此時的羅馬城依舊繁華,街上充滿了小販,朝聖者和來羅馬做生意的商賈。
各種各樣的街頭小吃,散發出勾人食慾的複雜香氣。
羅馬是如此的腐朽墮落,但也正是因為神職人員酷愛奢靡享樂,羅馬城的美食在整個歐陸都是首屈一指的,這裡雲集了義大利,法蘭西,德意志,巴爾幹,乃至更遙遠的薩拉森人的菜餚。
只要你掏得起錢幣,便能品味到整個環地中海世界的美味。
利奧和薇薇安娜最終停在一家寫著希臘語和拉丁語雙語招牌的酒館前。
這是一家裝潢相當考究的酒館,門楣上掛著一盞寬口銅燈,照亮了店招上的希臘字母一君士坦丁堡宮廷菜餚。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母:老安德羅尼科,昔年曾侍奉君士坦丁·巴列奧略皇帝。
利奧深深地看了一眼門楣,一旁的薇薇安娜說道:「曾侍奉於君士坦丁皇帝...你聽說過安德羅尼科這個名字嗎?」
利奧搖了搖頭。
他的記憶力很好。
但不論是在摩里亞的宮廷,還是君士坦丁堡的宮廷,他都不曾聽過「老安德羅尼科」這個名字,廚師是一種流通性很弱的職業,沒有哪家貴族會輕易更換自家的廚師,乃至幫廚的廚娘。
在時常發生投毒事件的東羅馬宮廷,廚師更是儼然變成了一種世襲制的職位,由父子、叔侄傳承。
對皇帝而言,信任往往比菜餚的滋味更重要。
「但他們這家店既然沒有被鬧事的人給掀掉,說明味道應當還是很不錯的。」
步入酒館,一股混合著香料,葡萄酒,烤肉的熱氣撲面而來。
入眼是一堵淡赭色的牆壁,正當中掛著「引路聖母像」,左右兩側分別掛著「聖尼古拉像」和「聖喬治像」;在牆壁側面,還掛著副「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細密畫。
聖像前點著一盞陶質小燈,燈油里混了少許乳香,散發出的煙霧,積年累月下來將畫像熏得都有些發黃了。
不大的酒館內擺著十餘張桌子,此時只餘下了一張空桌。
數盞燃燒著的銅燈,用鎖鏈從屋頂垂掛下來,燈罩很薄,將酒館的餐廳映得頗為明亮。
旁邊的一桌客人正小聲用希臘語交談著,話題多圍繞於昨日造訪的兩位龍騎士,尤其是那位有著巴列奧略皇室血統的利奧大團長。
靠牆那邊,還有一位衣著簡樸的老人正用餐刀小心翼翼地分解著面前的烤魚,他吃的很慢,自己便占了一整張桌子,但也沒人前去驅趕。
仔細看去,還能發現他的下頜無須,利奧推測他應當是一位子然一身,同時失去了生計的老宦官。
廚房裡傳出醉人的香氣。
酒保見兩個生面孔進來,立刻迎上來,操著一口不太嫻熟的通俗拉丁語說道:「兩位請留步,小店已經沒有多餘的位置了。」
利奧抬了抬下巴:「那不是空位嗎?」
「您也是羅馬人?」
酒保露出了他鄉遇故知的欣喜:「快請落座吧,我的兄弟姐妹,你們是剛從故鄉逃過來嗎?我們已經很久沒在羅馬城碰到生面孔了。」
利奧搖了搖頭:「八年前逃出來的。」
酒保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鄰桌的客人們也停止了交談,神情變得肅穆了起來。
酒保問道:「在那個糟糕的黑色星期二?」
「是的。承蒙聖母垂憐,大理石之王庇佑,僥倖逃過一劫。」
利奧和薇薇安娜來到了桌旁坐下。
「您說得不錯,您很幸運。」
酒保笑著說道:「不管您都經歷了什麼,來到這兒就把這當作是您的家好了,這裡歡迎所有的流亡者同胞,您和您的妻子有什麼想吃的嗎?」
「我和...」
利奧看向薇薇安娜,語氣頓了下,才道:「我和我的妻子不挑食,你推薦我們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好了。」
酒保笑著說道:「您敬請期待就是,來了我們家的同胞兄弟,還沒有不滿意的。」
酒保離開後,薇薇安娜忍不住在利奧耳邊小聲嘀咕道:「他還挺熱情,就不怕我們沒錢支付餐費嗎?」
利奧調侃道:「那待會兒我們就說沒帶錢?」
「還是算了。」
薇薇安娜搖了搖頭,人心經不起試探,甭管店家是不是好心,最起碼他沒有因為他們兩個衣著樸素,就將他們拒之門外。
「例湯來嘍!」
酒保不多時便托著一個錫質餐盤走了出來,這是兩份時蔬湯,裡面放滿了諸如「瓠瓜」「黃瓜」「甜菜」等時令蔬菜,還有切成小片、白嫩嫩的水蘿蔔。
深綠色的湯汁上面漂著一層橄欖油,以及切碎的歐芹。
利奧為自己舀起一勺,入口後,只覺一股暖流從空蕩蕩的胃囊中升起,耳朵邊都發出了陣陣汗意。
「口感很清爽。」
他有些愉悅地說道:「而且確實有宮廷風味。」
第二道菜上的並不快,畢竟利奧和薇薇安娜來得最晚的一桌客人,直到擺在他們面前的湯碗將要見底,才千呼萬喚始出來,呈上了桌。
那是一份炙烤羔羊肉,肉被切成片狀,邊緣微有些焦脆,內里卻依舊是偏粉嫩的狀態。
一同送上來的,還有一小碟深褐色的醬料。
薇薇安娜用叉起一塊肉片,蘸了下碟中的醬料,一入口,便覺一股海魚的鮮香撲面而來,它很好地中和了羔羊肉的肥膩,又凸顯出了羊肉的鮮嫩。
她的眼睛亮閃閃的,詢問道:「這是什麼?」
利奧認真地解釋道:「是曼努埃爾式醬料!」
「科穆寧王朝的曼努埃爾一世是一位明君,但同時,他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食愛好者,據說他常親自下廚,鑽研烹飪技巧,還發明了被冠以「曼努埃爾」之名的各種醬料。」
「這應該是其中的魚露醬,用鯖魚、鯷魚層層碼鹽發酵而成,再放上蜂蜜、黑胡椒、丁香、以及希俄斯島盛產的乳香脂,既能最大程度地剔除其中的魚腥味,又能保留魚露鮮甜。」
薇薇安娜沒再說話,小口品嘗著切片的羔羊肉,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享受的神情—一口腹之慾大抵是這個時代的許多貴族所能享受的最大樂趣了。
最後送上來的是一鍋咕嚕嚕冒著熱氣的燉牛肉。
肉湯冒著裊裊熱氣,陶鍋上浮著一層碧色,那是薄荷、芹菜根和茴香。
被熱氣一蒸,香料的香氣撲面而來。
「看來,店家是真不擔心咱們付不起帳。」
比起布拉伊拉老博格丹家的酒館,這座羅馬御廚經營的小酒館在香料這方面,可以說是非常下本錢了,可見店家的利潤不錯,家底也很豐厚。
利奧笑著說道,旋即再不按捺湧現的食慾,搭配著剛出爐沒多久,尚且溫熱、酥脆的烤麵包,大快朵頤起來。
牛肉吃完後,兩人又將剩下的一條白麵包撕成小塊,蘸著肉湯和烤羊肉搭配的「曼努埃爾醬料」,吃了個乾乾淨淨。
「您吃得怎麼樣?」
酒保依舊熱情地走過來收空盤子。
利奧擦了擦嘴邊的油漬,微笑著說道:「很不錯,但你就不怕我結不起帳嗎?」
酒保搖了搖頭:「我家主人交代過,如果是自家的同胞兄弟,只是缺了一頓飯錢,又有什麼值得計較的呢?唯願這一頓美餐能使您重拾起對生活的期望。」
「那我們可走了?」
利奧有些不相信。
「您請便。」
酒保依舊笑道:「我得去服務其他的客人了。」
利奧索性大步朝店外走去。
「願上帝保佑你們。」
薇薇安娜朝酒保微笑著道了聲謝,也跟著追了出去。
靠牆的一位客人忍不住嘀咕道:「小安德羅尼科,你父親是個固執的傢伙,你的腦袋也不夠靈光,就算是同胞,你就不能為他們準備一些價廉物美的食物嗎?」
這兩個客人一看便是一副窮酸相,給他們隨便點一隻烤魚,搭配一些黑麵包就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就像老阿爾塞尼奧斯一樣。
客人瞧向角落裡的那張小桌子,老人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留下一盤剔得乾乾淨淨的魚骨。
酒保微笑著搖頭:「這是我父親的交代,我又怎能違背呢?」
他收拾了餐盤,正要轉身離去,卻突然發現餐盤下面,墊了十餘枚零散的金幣一是弗洛林!
十餘枚金幣加起來,都夠買五頭牛了!
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酒保快步追出了店門,卻哪裡還能找到兩個客人的影子一他們的相貌普通,身量普通,衣著也普通,很輕易便如同魚兒游入了大海,融入了人潮當中。
利奧走在路上,很沒形象地打了個飽嗝:「我現在相信他家大廚,的確曾服務於皇室了,但那可能是在我沒出生之前。他的手藝有御廚的滋味。」
彼時,羅馬再沒落,還不至於短缺他這位皇儲的嘴。
薇薇安娜本想說,花錢請這位「御廚」到普魯士為公爵宮廷服務,但又聯想到那對於普通人而言,必定是一場遙遠且艱難的旅途,更別提是一位老人了。
她可不想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就害得一個善良的老人客死他鄉。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散著步,隨著天色漸晚,人潮也逐漸稀疏起來,前面不遠,又傳來一陣烤栗子和熱葡萄酒的甜香。
薇薇安娜越走越慢,直至停下了腳步。
她背著雙手,下意識踢著腳邊的石頭子。
利奧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朝賣烤栗子的小攤販走去。
片刻後,薇薇安娜手中多了一個用栗子葉裹成的小包,她剝開葉子,把裡面熱乎乎的栗子仁取出來,將香甜軟糯的栗肉塞進了利奧的嘴裡。
又為自己剝了一顆。
兩人就像是倉鼠一樣,咀嚼著軟糯的栗肉。
「雖然羅馬是一座墮落之都,但它真的很好吃。」
薇薇安娜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是頭頂逐漸高懸的那輪弦月。
這時的薇薇安娜,容貌普通,也不再帶有那公式化的恬淡微笑;利奧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農夫模樣,正像是一對世俗當中的普通夫妻。
「利奧,這樣的日子真好。假如我們真是一對普通的平民夫妻,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說完,不待利奧回答,自己先笑了。
她很清楚,眼下的幸福時光,不過是平民身份下的一種假象。
他們口袋裡不缺錢幣,也不懼怕冒犯到隨便一個路上的大人物。
真正的平民夫妻,現在應當還擠在城門口那支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里,直到宵禁都沒辦法准許入城呢。
他們只能裹著破斗篷睡在城牆根的濕地上,又餓又冷,嗅著空氣中牛馬牲口的糞臭味,聽著孩子們的哭泣,醉鬼們的夢吃,久久無法入睡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未來可以多來幾次類似的旅行。」
利奧眼含笑意。
前方,突然傳出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兩名衣著華麗的年輕貴族,正廝打成一團,他們的侍從和僕役們不敢輕易插手,只能盡力去攔,反倒挨了兩位小主人不少的拳打腳踢。
人潮自發地分開,沒人想為自己招惹麻煩。
利奧和薇薇安娜也一樣,他們現在只是一對普通的平民夫妻,也遵循著平民最重要的生存法則「趨利避害」。
越過這段小插曲,兩人停在了台波河沿岸的石頭欄杆旁。
「也不知,父親對波美拉尼亞的攻勢,現在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利奧說道:「可能還沒正式開打呢。」
對於龍騎士而言,時間仿佛按了暫停鍵。
因為他們可以極大壓縮自己旅行的時間,換做旁的君主,想要完成一場從但澤到巴黎,再從巴黎到愛爾蘭,再從愛爾蘭到第戎,再到羅馬的旅行,至少也要一年時間。
輕裝簡從的朝聖者們也快不到哪兒去,因為他們還得考慮到強盜、過路費和魔物的攔截。
「我們這次回去,將騎士團世俗化為普魯士公國以後,我就不再領受修會大團長的神職了。」
利奧說道。
「然後呢?」
薇薇安娜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
「然後我就能正式跟你結婚了,薇薇。」
利奧壓低了聲音,輕輕湊上前去,試圖親吻她。
薇薇安娜下意識閉上了雙眼。
一名老修士大聲呵斥道:「天父在上,這是大街,不是你們家穀倉堆著的草垛子!」
利奧心想,我都躲到樹蔭下的陰影中了,怎麼還能被你瞧見。
老修士一邊搖著腦袋,感慨「世風日下」,一邊用嚴厲的神情瞪視兩人,利奧無奈,只得趕忙抓住薇薇安娜的手,朝小巷的另一邊跑去。
只不過,教會的戒律雖然嚴苛,但像利奧這樣的,一看就不怎麼懂規矩的鄉下朝聖者,私底下做出一些親昵舉動,實在也不值教會大動干戈。
兩人一連跑出了老遠。
才停住腳步,相視一笑。
「都怪你!」
「應該是都怪那個老頭才對。」
薇薇悶不做聲了陣,說道:「我就算是這副模樣,你也下得去嘴嗎?」
她也不知自己該高興還是難過。
利奧伸手將她脫落的兜帽重新戴好,指尖擦過她柔軟的臉蛋:「如果在認識你之前恐怕是不能的;但在認識你之後,就能了。」
薇薇安娜臉頰燙得厲害,她曾想過,就算利奧不是龍騎士,也不像現在一般有著這樣大的成就,她也樂意跟他私奔這個想法,跟利奧所說得話,竟驚人得一致。
他們曾經靠容貌和才華互相吸引,但如今那些都已不再成為必需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