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老人與龍
兩人一直逛到快要宵禁的時候,才在巷子裡去掉了偽裝,喝下了魔藥的解藥。
在河邊,他看到了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似乎有些眼熟。」
經薇薇安娜提醒,利奧才恍然間想起,這個老人就是自己曾在酒館裡打過照面的那個下頜無須的老人,他一直安靜地縮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地吃著一條烤魚。
如果不是他的下頜無須,令利奧聯想到了君士坦丁堡的那些宮廷宦官,恐怕都不會對他留有任何印象。
在街上肆無忌憚互毆的兩名年輕貴族,此時又勾肩搭背在了一起。
在羅馬城,傳統意義上的封建貴族極少,僅有「科隆納」「奧爾西尼」「薩韋利」等寥寥數家,他們雖然被籠統地稱作「羅馬男爵」,但權勢極大,在拉丁姆地區擁有廣袤的地產和城堡,有時甚至能跟教宗權威分庭抗禮。
大多數所謂的貴族,都是市民階層的首腦和教會貴族。
教會貴族就是城門官那樣的貨色,但城門官的「叔父」僅僅只是一名基層司鐸,像這樣有一定的權力,能為自己的子侄安排一個肥差的司鐸,整個羅馬能有數百人之多。
而這兩名年輕貴族的「叔父」,顯然要比城門官的檔次高得多,最起碼也是教廷各部門的主管司鐸、大型修道院的院長、乃至是樞機團司鋒的一員。
至於主教?
在羅馬城倒成稀罕物了。
除了樞機團的紅衣主教以外,羅馬法理上的主教只有一人,那就是教宗庇護二世;所以樞機司鐸已是接近羅馬城權力核心的頂尖權貴了。
這樣兩名頂尖的教會貴族,在吵過打過以後,又重新和好如初再正常不過了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多深的交情,能夠玩到一起純屬臭味相投。
他們在僕從們的簇擁下,帶著滿身酒氣,肆無忌憚嘲諷著那名衣著樸素的老人,嘴裡不乾不淨地謾罵著:「希臘豬,你是命根子沒了,不是眼睛沒了,為何不給我們讓路?」
老人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眼神波瀾不起,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讓出了一條通路。
但對於這些大晚上找樂子的紈絝子弟,又豈是一次退讓就能使他們滿意的?
其中一人大笑著說道:「快彎下腰,向你的主人行禮!你這渾身散發著尿騷味的臭東西,東邊來的喪家犬,也敢在羅馬的主人面前擺譜兒?」
另一人嘲諷道:「他可能以為他的主子來了,羅馬就要換天了。」
「他以為自己是誰?一個又老又臭的閹人!誰會在意他?」
見老人似是根本聽不懂通俗拉丁語一般,罵不還口,兩名紈絝反倒覺得無趣,其中一人大刺剌攔到了老人的身邊,伸出一條腿說道:「別這麼說,他還盼著哪天,那位寄宿在城郊破莊園裡的皇帝,能召他回去,替皇帝解褲腰帶,端尿壺呢。」
「可我見過那位皇帝陛下,在宴會上,他像個乞丐一樣央求我們能夠撥給他一筆款子,好使他能維繫住那個可憐的小宮廷。」
「我們以後乾脆便稱他為乞丐皇帝好了!」
場中頓時響起一連串的鬨笑聲。
僕從們和幫閒們都大聲稱讚著自家少爺的機智,並稱「乞丐皇帝」這個綽號,很快就會風靡於整個義大利亞。
那人受這吹捧,再加上酒氣上涌,自己也飄飄然了,手指戳著老人的胸口,唾沫飛濺地說道:「要我說,那個利奧也算不得什麼人物,他以前不過是個瓦拉幾亞賣草藥的巫師,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蠱惑了一頭巨龍,又靠那張小白臉俘獲了布蘭登堡那位漂亮小姐的芳心,才成了氣候。」
他越說越起勁,言辭也越發激烈。
仿佛恨不得庇護二世能即刻下令,剝除掉利奧座下的巨龍,並將其授予自己。
他身邊的僕從們冷汗直冒,匆忙伸手去抓他的袖子,說托馬斯皇帝可以,但庇護二世的客人,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也是你能隨意編排的?
「拉我做什麼?我哪句話說錯了?」
他朝自己的同伴叫嚷道:「洛倫索,你說我說的對嗎?」
另一名紈繡的臉色僵了僵,不太敢接這個話茬,甚至連原本惺忪的酒意一下子都被嚇醒了大半。
「你怕他?」
紈絝指著同伴,又指向自己的僕從,見他們全都一副冷汗直冒的神情,氣極反笑:「好,你們都怕他是吧!」
「呸,這裡是羅馬,我們才是羅馬的主人!」
「什麼羅馬帝國——不過是希臘人自娛自樂的玩意兒!」
他自誇了一陣,突然哂笑了聲,奸笑道:「不過他的那個未婚妻倒是真不錯,整個羅馬,最漂亮的娼婦拿出來跟她一比,也要黯然失色...」
砰—
老人蒼老的拳頭落在了一處金色的屏障上,泛起了陣陣漣漪。
那紈繡被嚇了一跳,明顯沒料到這看起來半隻腳都已埋進黃土中的老骨頭竟還有這般厲害的身手,如果不是自己「叔父」賜下的護身符,這一下恐怕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他匆忙朝後退去,但旋即又意識到他根本傷不到自己,停住腳步大喊道:「好啊,卑賤的希臘閹狗竟敢出手傷人,抓住他,我要把他丟進水牢中,跟那些冒犯我的豬玀關在一起!」
領頭的一名侍從比劃了個手勢,低聲道:「殺了他,不能讓他把今天的事說出去。」
如果讓此人逮住機會,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控訴了自家少爺所說的那些「僭越之語」,就算是他們的老爺也要脫一層皮。
砰—
老宦官募然撞開人群,這副蒼老的身體內竟蘊含著非同一般的力量和技巧,只一瞬間,迎面攔路的一名侍從就被撞得胸骨碎裂,口吐著鮮血倒飛了出去。
但兩名紈絝身邊的護衛也不是吃乾飯的,呼吸法又是一門用進廢退的能耐,就算是被稱作劍聖的「約翰內斯·利希特瑙爾」如今也很少再出手了。
很快,手無寸鐵的老人便左支右絀,落入了下風。
黑暗的小巷裡,利奧默默取出了黑火劍。
長逾一米八的雙手巨劍被他單手提在手中,仿佛風一般席捲而過。
老人順勢衝出了包圍,剛想繼續逃跑,就發現身後的腳步聲頓下了,回頭看去,每一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定格住了。
紈絝的猙獰,僕從的怒罵,護衛的殺機,幫閒的畏懼..
旋即是,砰的一聲輕響。
原本生龍活虎的人們,竟募然化作了一團黑色的火炬,灼人的熱浪席捲開來,映襯著那從熱浪中走來的英俊年輕人仿佛從地獄中走來的惡魔一他仍披著樸素的亞麻外袍,但卻再無一人會將他視作出身卑微的朝聖者。
那仿佛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威嚴,幾乎是瞬間便向老人彰示了對方的身份。
薇薇安娜伸手提著一個年輕紈跨的後領,將他從火場中提了出來,他驚魂甫定地看著這仿佛活見鬼的場景,嘴巴大張,流下了一長串口水都尚且不知。
「你得感謝自己,仍記得禍從口出的道理。」
血肉的焦糊味兒撲面而來。
火焰之中,男人轉過身,好整以暇地揮手散去了手中那把仿佛由煙霧組成的,縈繞著不詳黑火的巨劍,朝他說道。
「大團長閣下!」
他忙不迭地翻過身,將額頭抵在塵埃里,像是引頸待戮的鴨子瑟瑟發抖:「我絕無詆毀您的意思,我對您的尊重,就像對我的親生父親一般。」
「滾吧,今晚的事,留你做個見證。」
利奧擺了擺手,徑直朝老人走去。
「感謝您出手維護我和薇薇安娜小姐的榮譽。」
「這是每一個羅馬人分內的事。」
老人的嗓音並不尖細,就是正常老人的聲調。
「您是個宦官,對吧。」
利奧確認道。
老人張了張嘴,似有些羞於啟齒。
這倒令利奧疑惑了。
東羅馬的宦官,其實並不是個多麼恥辱的行當,甚至不乏主動為自己閹割,只為進入宮廷,成為皇帝內侍的貴族子弟一在東正教的文化里,閹割也有「為了虔誠的信仰捨棄了肉身之欲」的含義。
老人終於還是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職業:「您稱我老阿爾塞尼奧斯就好。」
「我沒在宮廷中見過您。」
不管是摩里亞的,還是君士坦丁堡的。
利奧推測,他是從特拉比松逃過來的,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更應該到獅巢城去,那裡更方便,同時也有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坐鎮。
「我也沒在宮廷中見過您。」
老人小聲說道:「但我見過皇帝陛下,您跟他很像。」
見過君士坦丁十一世卻沒見過自己?
見利奧面露疑惑之色,他才低聲道:「我曾為一個叛逆之人服務。」
利奧恍然:「你是迪米特里的人?」
他說的是自己的另一個叔叔,托馬斯和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弟弟「迪米特里·巴列奧略」!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掩住了面孔,明明被兩名紈絝肆意羞辱,都不會有絲毫動容的老人,這一刻,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羞辱,連腰都彎到了塵埃里。
「我明白了。」
利奧輕嘆道。
他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明珠暗投,這不是您的罪過。」
老人趕忙後退了一步:「陛下...我是說,大團長閣下,我這樣卑賤之人,豈有資格受您觸碰?"
利奧搖了搖頭,他取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錢袋,掰開了對方的雙手,硬生生塞到了裡面。
「我怎敢承受這樣的賞格?」
老人仍在推辭。
利奧卻道:「這是皇帝對你的賞賜。」
老人瞪大了眼睛,如他這般精明的宮人,又豈能不明白利奧始終不願承認自身身份的原因?
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老宦官將錢袋放在腳下,認真地打理了下身上的褶皺和塵埃,旋即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面見皇帝的大禮。
「遵從您的意志,陛下!」
利奧微微頷首,吩咐道:「你以後,就搬去托馬斯叔父的莊園居住吧,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他不再逗留,抬腳朝拉特蘭宮行去。
身後的老宦官,依舊謙卑地行著禮,直到身影徹底地隱入黑暗。
利奧的心情一時間五味雜陳。
是啊,他有一個長遠的復興羅馬的目標,且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成就,他不願擔負皇帝之名所附帶的沉重責任和代價;但他始終是東羅馬帝國最正統的皇嗣,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欽封的共治皇帝。
「利奧,你怎麼了?」
薇薇安娜看著面色冷峻的利奧,有些擔憂道。
「沒什麼。」
「我只是有些後悔。」
薇薇安娜不解:「後悔什麼?」
「我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自我安慰道,我已為了羅馬的流亡者們修築起了獅巢城,爭取來了一個大好去處,又懾服了一個威尼斯商賈,為我運送逃難的流亡者們。」
「仿佛,那麼做了,便已盡了我應盡的責任。」
「但今天來看,東羅馬雖然已經覆滅,但仍有許多流亡者們,在默默地履行他們已經不該履行的義務。」
熱情款待同胞的羅馬酒館。
為了皇室聲譽受損,敢於向強權揮拳的老宦官。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還有許多人在為羅馬帝國這個已經覆滅的舊牌匾付出努力。
「所以我也該多做些事了。」
如此前在匈牙利所做的那般,出資建立一座新城,自然是不可行的,因為羅馬及周邊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教會地產,歸屬於世俗領主的土地極少。
這也是羅馬始終沒有出現新的貴族階層的原因。
但他可以另闢蹊徑,在台伯河下游或是廣袤的拉丁姆地區,買下許多教會的閒置莊園,將產權登記在托馬斯皇帝的名下,建立起數座屬於「羅馬流亡者的自治農莊」。
這樣,既幫助了流亡者們,同時又不會授人以「試圖在教宗國建立起一座國中之國」的話柄。
薇薇安娜點頭道:「你想做就去做吧。」
「你不會覺得這是多餘的事嗎?」
利奧有些詫異。
他本以為自己這兩天,做的多餘的、不夠理智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薇薇安娜理應勸阻,或者至少提醒他不該為這些暫且無法為他提供助力的流亡者們,付出太多的代價。
「我為什麼勸阻你呢?」
薇薇安娜輕聲道:「皇帝理應庇護他的子民。如果腓特烈三世有你一半的擔當,人們也不會將他貶損到那種程度。」
利奧啞然失笑。
「如果他真敢那麼做的話,可能現在已經垮台了。」
德意志諸侯可不需要一個喜歡指手畫腳的皇帝。
利奧想要跟腓特烈三世爭搶皇帝的寶座,這人頭上戴著的「睡帽」,可謂具備著得天獨厚的巨大優勢。
反觀利奧,一個擁有兩頭巨龍的強權君主,誰樂意被這樣的人物騎在頭上?
——
與此同時。
在東波美拉尼亞,沃爾加斯特地區。
布蘭登堡與條頓騎士團的聯軍已經兵臨城下。
自從條頓騎士團和布蘭登堡結成了親密盟友,對于波美拉尼亞的近鄰而言,不亞於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此時的布蘭登堡,原本便控制了波美拉尼亞地區的部分邊境堡壘,如今得到了騎士團的強援,立刻便要將整個波美拉尼亞都鯨吞進來。
鐵牙選侯高調地對波美拉尼亞全境貴族,發出了如下宣稱。
「依照先皇帝腓特烈二世於1231年所頒詔書,波美拉尼亞需將布蘭登堡視作自己的最高封君,並且,波美拉尼亞公爵一旦絕嗣,領地應由布蘭登堡選侯繼承。」
如今,波美拉尼亞主支已經絕嗣,東部地區分裂為沃爾加斯特公國,正該由布蘭登堡將這片領地攥在手裡,而不是由格里芬家族的支系。
西部的斯德丁公國也是同樣的道理。
但此時的東波美拉尼亞,不僅距離條頓騎士團更近,而且還陷入到了瓦爾蒂斯拉夫十世與埃里克二世兩兄弟共治的局面,這兩兄弟並不和睦,彼此之間常因領地分割而爭吵不休。
所以鐵牙選侯直接選擇了揮師入境。
短短一周時間,便已兵臨沃爾加斯特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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