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現狀
沃爾加斯特的城牆很舊，它位於佩訥河口附近，常住人口不過兩三千人，但它卻是沃爾加斯特公爵的首府，也是一座濱海小鎮。
統治這座小鎮的是兩兄弟當中的「瓦爾蒂斯拉夫十世」，他是兄弟兩人之中的兄長，但性格較於自己的弟弟「埃里克二世」反倒要軟弱許多。
但瓦爾蒂斯拉夫也絕非好王勒內那種老好人的形象，他殘忍、暴虐且小肚雞腸；他的軟弱，在於他根本無法堅定自己的意志，他的想法就如風吹的稻草，誰在他耳畔吹風，他就會聽從誰的建議。
在布蘭登堡聯軍入境之初，他依照廷臣的建議，大張旗鼓召集封臣們，準備與敵人奮戰到底。
但見到戰局不利，大批封臣倒戈後，他又變得猶豫不決起來，他認為即使沒有巨龍的相助，他們也無法贏下這場戰爭，抵抗意志如同阿爾卑斯山上滾落的雪球，變得越來越大。
可他又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投降，一心寄希望於時局的變化，比如他的弟弟能夠迷途知返，或是斯德丁的格里芬支系，丹麥人或漢薩聯盟的援軍。
城外布蘭登堡和騎士團的聯軍已經紮下營盤，炊煙沿著河面升起；綿延數十里的巨大營地上空飄揚著造型各異的紋章旗，儼然是在沃爾加斯特城外另建起了一座規模更大的灰褐色城市。
一桿黑色雄鷹旗幟下。
伯恩哈德正蹲在篝火旁，捧著一盞巨大的陶盆大快朵頤，這個大塊頭的胃口很大，一頓飯甚至能抵上普通騎士的五頓，但他的力量也是如此。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就在布蘭登堡和騎士團的聯軍中為自己打響了「大熊」的名號，連那些修會騎士都要承認他在步戰層面的權威。
「如果利奧大人在的話，那位沃爾加斯特公爵可能已經打開城門，向我們乞降了。」
舍費爾縫補著破了洞的罩衣，他的雙手和眼睛都很靈敏，就如他在前半生伺候他的教士老師一樣，他也完全能夠勝任伯恩哈德的侍從一職。
「利奧大人不在，自然是因為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伯恩哈德掰開兩塊黑麵包，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陶盆里的殘羹：「再者說了，如果每場戰爭都要利奧大人駕馭巨龍親自出場，那還要我們做什麼？」
「說的也是。」
舍費爾笑著說道：「趁這個機會，你好好表現一番，我聽說在利奧大人花了一大筆錢財，正在整個北德意志招攬移民，要在普魯士的廢墟上重建起一大片的村莊。你要是功勳卓著，說不準也能撈個爵爺噹噹。」
「如果只是一座村子的騎士采邑的話，可能都養不活我這個大肚漢。」
伯恩哈德搖了搖頭，舍費爾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采邑，但曾經出身於下層貴族的他很清楚騎士階層如今的窘迫。
一座村莊的采邑，根本無法擔負起如今一名騎士用來武裝自己的花銷。
比起擁有一座采邑，他更希望能永遠留在軍隊裡當差，在和平時期，去利奧的城堡里當個戍衛官，最起碼能保證自己每頓都能填飽肚皮，還能拿一筆不菲的薪俸。
「如果是一塊男爵領呢？到時我可以給你當城堡總管。」
伯恩哈德打破了舍費爾美好的暢想：「別異想天開了，我的好兄弟，就算我親手抓住沃爾加斯特的那個小公爵，也不值一個男爵領的冊封。」
他頓了頓，又道：「比起世襲頭銜，我覺得還是一份城堡戍衛官」城堡總管」行省官僚」這類的職務更加可靠。」
說話間，一隊騎士從營地當中大搖大擺經過，旗手高舉著紅鷹紋章旗，馬蹄聲作響。
「選侯巡營了，都警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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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哈德站起來，低聲呵令著黑鷹旗隊的人都站了起來迎接。
很快，腓特烈選侯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篝火旁，他沒有下馬，目光掃過營地內的一應陳設，滿意地點了點頭：「伯恩哈德，今晚是圍城第一天，小心戒備。」
「是，選侯大人。」
大熊高大魁梧，沉默寡言的形象顯然很討選侯的歡心，他出聲道：「利奧瑣事纏身，也沒有多少精力關注你，不如來我摩下做事？我保你打完這場仗後，成為一名貨真價實的貴族騎士。」
伯恩哈德搖了搖頭：「選侯大人，您雖是我家大人的岳父，但我已向利奧大人宣誓效忠。」
他不動聲色地指了指篝火邊上，那把每晚都要細心擦拭的兩米長的巨劍—龍騎士，巴列奧略皇子，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親自鑄劍，這是多大的體面？
「嘿。」
選侯輕笑了聲，也不知是哂笑，還是欣慰的笑，他將馬鞭搭在了伯恩哈德的肩頭：「好好干吧，孩子，你遲早有一天會平步青雲的。」
他緊跟著又造訪了利奧麾下的另一支軍隊的營地一那是利奧名為「龍首衛」的親軍，由巴列奧略家族的另一個旁支「格萊扎斯·巴列奧略」統帥。
這支「龍首衛」的主體，是由利奧帶到北方來的希臘親軍們組成，後來又選拔了騎士團內的許多年輕騎士入內，人數雖少，但個體上的戰力絕對是凌駕於黑鷹旗隊之上的。
此時的營地內，正懸著那面巨大的紅底黑龍紋旗。
龍首衛們穿著從普魯士聯盟城市武庫當中，挑選出的精良甲冑，正列隊等候選侯的檢閱。
為首的格萊扎斯·巴列奧略一見到選侯親至，便匆忙上前行禮—平心而論，他心底是不怎麼認可利奧所選的這個日耳曼蠻子的岳父的。
但既然是皇帝陛下的意志，他也只能接受。
選侯詢問了格萊扎斯關於哨衛的安排，又叮囑了幾句，便縱馬返回了他的中軍大帳。
格萊扎斯身邊，瓦拉幾亞人格奧爾基忍不住問道：「頭兒，我聽說波美拉尼亞的小公爵是個懦弱無能的人，哪裡值得選侯大人這麼興師動眾？難不成，他還有膽子出城夜襲？」
小薩瓦說道：「沒錯，只需那些聖騎士們一聲頌唱，便能使整個營地亮如白晝。」
格萊扎斯認真解釋道：「懦弱無能，不代表不會兵行險招，利奧陛下曾經告誡過我，蠢人的行事作風是無法用正常邏輯來判斷的；更何況，選侯只是叮囑我們小心，難不成還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
見眾人都是一副恍然的神色，他不免有些憂慮。
希臘軍人和利奧曾經的這幾個瓦拉幾亞的同袍，可信度是有了，但天賦和才能，普遍不如騎士團中挑選的那些精英；即便是拉杜這種才能出眾的騎士，也欠缺了幾分大局觀。
而且雙方語言和信仰上的隔閡已經初顯。
隨著利奧未來成為普魯士的公爵，乃至布蘭登堡與普魯士的共主，他的身邊將充斥著一群日耳曼封臣和官僚，而格萊扎斯這些羅馬臣僕們勢必會被邊緣化。
到時，利奧陛下真的還能繼續堅定自己復國的信念嗎？
格萊扎斯對此感到很憂慮。
他無意左右皇帝陛下究竟是「當德意志人的國王還是羅馬皇帝的」個人意志，但他必須要為自己，為摩下的羅馬同胞們的未來考慮。
返回中軍大帳的選侯，不多時便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親衛帶上來了一名信使，說道：「選侯大人，沃爾加斯特公爵的信使來了。」
使者恭敬行禮，獻上了主人派他送出的信件。
腓特烈選侯接過來粗略一看，便在信使驚愕的眼神中，面露冷笑地將手中這封印有格里芬家族紅色獅鷲紋章的信，丟進了面前的火盆里。
瓦爾蒂斯拉夫十世提議，要以屈膝臣服為代價，換取腓特烈選侯的退兵。
然而...
「現在想要承認布蘭登堡的宗主權了？」
「已經晚了！」
選侯面露冷笑，這是難得的好機會，能夠一口鯨吞掉整個東波美拉尼亞，錯過此等良機，再想謀求到此等擴張的良機，對許多家族而言那都是要窮盡畢生的努力才能做到的。
曾經阿斯坎尼治下的布蘭登堡，比現在還要更廣袤，但數百年過去了，布蘭登堡的領土不僅沒有擴充，反倒更狹小了。
「去回覆你的主人：他如果屈膝投降，我會為他預留一座水草豐茂的莊園，為他保留一個無關緊要的榮譽頭銜，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不要再奢望得到更多。」
信使面色陰沉地告退了。
似乎沃爾加斯特的格里芬兩兄弟也是約好了，另一封來自「埃里克二世」的信函，很快便隨著一頭巨大的獅鷲獸，從天空中落入到了軍營當中。
選侯親眼看著這頭格里芬家族的象徵「紅羽獅鷲」朝沃爾加斯特城頭落去，接過了親衛遞來的信件。
回信寫道：想要沃爾加斯特？從戰場上拿好了！
我會把你掛在城門上，看看你女婿那孽獸的妖火能否燒穿你那厚顏無恥的麵皮。
腓特烈選侯哂笑了聲，將手中的信紙攥成了一團，丟入了火盆當中。
「這世上的人，如果都像卡齊米日一樣審時度勢，一定會少很多紛爭。」
區區一頭獅獸罷了，鐵牙選侯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將睡之際，選侯的心腹廷臣滿臉興奮地闖進了帳內，大喊道：「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選侯本來還想訓斥他的無禮，但等到廷臣張口言說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是說，薇薇馴服了灰死神？」
大選侯驀然起身，激動地大喊道：「天父在上，天父在上啊！」
「天佑我霍亨索倫家族！」
跟灰死神相比，別說是沃爾加斯特了，就算是把整個波美拉尼亞公國都算上，又能算得了什麼？
腓特烈選侯的臉上寫滿了興奮。
但很快，他又不太敢置信地詢問道：「消息的來源呢？能否確認？」
那可是整個基督世界最大也最強的巨龍！
就憑自己的女兒，真能騎到龍背上嗎？
「是由一艘在但澤市政廳登記入冊的商船帶回來的消息，他們的船長聲稱在安特衛普海外，碰到了一頭北海巨妖，是薇薇安娜小姐和利奧大人各自駕馭著一頭巨龍解救了他們。」
「其中，一頭是他們都曾在但澤目睹過的黑龍，但另有一頭灰色巨龍，體型比利奧大人的吞日者還要更加龐大，他們便推測可能是薇薇安娜小姐馴服了灰死神。」
選侯心中的驚喜稍稍冷卻。
「傳言不可盡信，還是再等等吧。」
「畢竟，這世上已知的巨龍當中，除了灰死神以外，還有灰影這頭成年巨龍，它的主人是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公主，興許是他們結伴同行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大選侯明顯更希望這只是自己的誤判。
但越是如此作想，他嘴上越要這麼說。
「但不管消息真假，都得抓緊速度，拿下整個波美拉尼亞了！」
選侯下定了決心。
因為不論薇薇安娜是否成為龍騎士，隨著利奧返回普魯士，整個波羅的海沿岸，以及德意志地區東北部的勢力格局都會徹底被打破。
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布蘭登堡，再想擴張，很可能會引來整個帝國的干涉。
如果薇薇安娜也成了龍騎士，擴張的難度或許會銳減，但未來引來的反彈，卻一定會變得更大，這與他當初跟自己的女婿定下了基本政策不符。
羅馬城內，拉特蘭宮內。
庇護二世的寢宮內，大晚上依舊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乳香和沒藥的神聖香薰。
擺在教宗桌上的，是兩份令人頭痛的文書。
一份是，今天白天，在城門口出現了一個「擅自行奇蹟者」，在教會層面，是很牴觸這種野修士的冒昧之舉的，這會被視作是打破規矩的惡意競爭。
上報此事的樞機主教，信誓旦旦地說道：「如果聖輝的力量被如此輕慢，凡人無需任何供奉，就能得到這樣的榮光，那未來我們所有人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庇護二世只覺頭疼，心想，你不願救人，還擋著真正虔誠的修士救人？
但樞機團的反應，遠比他預想的更大。
到了晚上，他們要求嚴懲這名「野修士」的聯名信就擺在了自己的桌前。
剛送走了這幫樞機團的教士，庇護二世還未清淨多久，又一封文書被送到了他的桌前。
：
那是一名城防隊的軍官上奏的密報，一名樞機司鐸的私生子，因為當街戲弄一個希臘宦官，言語間冒犯了利奧和他的未婚妻，被當場燒死。
比起前者，這樁事只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
但庇護二世還是無法等閒視之，因為這位樞機司鐸可不僅僅是個司鐸那麼簡單，他掌管著聖赦院這個關鍵的教會機構一這是一門掌管著與良心、贖罪、特赦有關事務的部門。
哪怕只是想像一下，都明白這門機構究竟能攫取到多少油水。
能夠位列聖赦院的主管司鐸，這位樞機司鐸的家族，在羅馬城擁有的權勢可想而知。
「利奧的行為合理合法。」
「那紈絝子弟的所作所為，也著實該殺。」
庇護二世也覺得心裡痛快，可他又深刻明白，利奧此舉，無疑是狠狠扇了整個羅馬教會一記耳光。
而他作為羅馬教會的領袖，同樣首當其衝。
「來人，請利奧大人和薇薇安娜小姐來一趟，我有事想跟他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