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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逐客

2026-09-07 18:44:22 作者: 佚名

  第335章 逐客

  當利奧來到庇護二世的寢宮時,這位教宗陛下正穿著件很樸素的睡衣,捧著本聖奧古斯丁的著作《上帝之城》認真研讀。

  利奧進來後,他頭也不抬地說道:「在羅馬城被哥特蠻族攻破之時,有人說,羅馬帝國的衰敗,要歸咎於他們背棄了朱庇特轉而投向了基督教的懷抱,你知道聖奧古斯丁是如何反駁他們的嗎?」

  利奧微微頷首:「他說,羅馬帝國的衰敗,要歸咎於羅馬人道德上的敗壞。」

  聖奧古斯丁寫這本書的最大原因,就是駁斥那些因與信仰阿里烏斯派基督教的西哥特人同為基督徒而得到赦免的人,反過來歸罪於他們的救主。

  「所以,如今羅馬教廷的衰敗,是否也要歸咎於此呢?」

  利奧並不答話。

  他又能說些什麼呢?這座羅馬城已經爛到骨子裡去了,聖品神職已經被世襲壟斷,積攢了千年的信仰之力正在源源不斷地流逝。

  前世的記憶,更是為他指引了不久的將來,一場轟轟烈烈,席捲歐陸的新教改革,便會隨著馬丁·路德一句「因信稱義」即「信徒人人都能直接與上帝相通,無需假借神職者之手」而點燃。

  庇護二世也不追問,而是輕嘆道:「今天在羅馬有什麼所見所聞?」

  「食物很不錯。」

  庇護二世有些意外於利奧所給答案的淺薄,但還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人吃食物,是為了滋養自己的身體,而不是伺候自己的舌頭。」

  「這是西塞羅的名言?」

  利奧口中的西塞羅,是羅馬共和國末期,曾跟凱撒對立的共和派精神領袖;在凱撒死後,羅馬共和國形成了以「屋大維」「雷必達」和「安東尼」為首的後三頭同盟。

  西塞羅卻仍舊堅持抨擊「獨裁政治」,最終被安東尼列為公敵,遭其部下刺殺,割下了頭顱和雙手,釘在了羅馬城市政廣場的講壇上。

  「你也聽說過西塞羅的名言?」

  利奧點頭道:「西塞羅到底是我們羅馬人的先賢,君士坦丁堡的帝國圖書館裡,收藏了他不少著作。」

  「好了。」

  庇護二世怔了怔,笑道:「我就不同你爭辯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羅馬人這件事了。」

  利奧笑而不語。

  時至今日,羅馬城僅有的那幾家真正的貴族家庭,還聲稱自己擁有著尤利烏斯·克勞迪家族的血統,比如科隆納家族和奧爾西尼家族這兩個死對頭。

  即便是利奧,也必須承認:如果追根溯源,這些生活在拉丁姆地區的人,要比生活在巴爾幹和小亞細亞沿岸的希臘人更有資格宣稱是羅馬的繼承人。

  但就跟遙遠東方王朝的金朝一樣,即便治下人口大多是漢人,且上層統治者也深度漢化,但這仍改變不了丟失了舊都汴梁的南宋王朝才是華夏正統的事實。

  「回來路上,我跟薇薇看到了許多全副武裝的衛兵,我原還以為他們是來抓捕我們的,結果便看到他們各自封鎖住了一片街區,立起了哨卡,拉起了鐵索和路障。」

  

  利奧頓了頓,詢問道:「他們仿佛在提防某些暗中的敵人?」

  「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如果你在早些年造訪羅馬,甚至能夠看到科隆納家族和奧爾西尼家族各自領著麾下的附庸、騎士和僕人在羅馬城公然開戰。」

  城市貴族內戰,可以說是義大利地區的一大常見特色了。

  在這裡,許多城市貴族都會在各自所管轄的城區,修築起高大的堡壘式莊園和巨型塔樓,用以監視敵對家族的動向,並很容易演變為對某一條街道,某一座街區的爭奪戰。

  聽起來很像是上不得台面的街頭幫戰,但實際上就跟地方領主們爭奪城堡一樣,義大利的城市貴族們只不過是將戰場從鄉村搬到了城市裡。

  庇護二世認真地提醒道:「利奧,我希望你能做出承諾,不論是科隆納還是奧爾西尼家族中的哪一方試圖說服你,幫助他們消滅掉對方,你都絕不能答應。」

  龍炎對於兩大家族精心修築的堡壘,無疑能夠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彼此間的爭端已經持續數百年的兩家族,任一家爭取到利奧的支持,便能徹底將對方消滅。

  利奧攤開手:「我可不敢在這座神聖之城的上空動用巨龍。」

  庇護二世有些欣慰道:「看來你還是知道輕重的。一個樞機的私生子,雖然有些麻煩,但他既然冒犯了你們,被你處理掉也就處理掉了,他的家族勢力雖然龐大,但跟奧爾西尼和科隆納相比,還上不得台面。」


  這兩個貴族豪門,雖是羅馬的男爵貴族,屬於傳統封建貴族的一員,但他們也絕不是從不染指神權的。

  歷史上,兩大家族都曾出過多位教宗,以及數目眾多的樞機團成員,是羅馬城真正的無冕之王。

  「我本來想多留你們一段時間的。」

  庇護二世有些惋惜地看著利奧:「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你留在身邊親自教導;可惜籠子是關不住真龍的,有真龍在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連覺都要睡不安穩了。」

  利奧微笑著說道:「不論如何,我和薇薇都要感謝您的款待。但我在羅馬城還有一些未竟的事業要完成,不知您是否樂意再給我一些時間?」

  他來羅馬城,最大的目標,也就是騎士團改組為普魯士公國的合法性已經到手;同時,庇護二世想要從他身上獲取到的政治聲譽也已到手。

  雙方錢貨兩清,按說他也的確應當離去了。

  庇護二世不禁皺起眉:「什麼未竟的事業?」

  他還以為利奧是貪得無厭,想要藉機謀取更高層面的冊封,或是對波蘭和立陶宛國土的宣稱。

  「有許多羅馬」流亡者們尚且處於顛沛流離當中,我想在拉丁姆地區購買一些廢棄的莊園用來安置他們—托馬斯皇帝會成為他們的領袖。」

  庇護二世一時間有些猶豫。

  以現如今羅馬的局勢,引入一支由希臘流亡者們組成的勢力,也不知是好是壞。

  「陛下,您想必也曾聽說過,在匈牙利,以特拉比松公主歐多齊婭為首的流亡者們,正逐漸成為擁王派的中流砥柱;對於這些一無所有的流亡者們,您若是願意慷慨地釋放善意,他們絕對會向您回報以忠誠。」

  「那你又能得到什麼?」

  庇護二世有些不解,在他眼中,利奧跟托馬斯皇帝應當是競爭者的關係一或許此前托馬斯皇帝尚且欠缺一些競爭力,但若獲得了這些莊園的所有權,便能立刻躋身為全義大利地區的羅馬流亡者真正的領袖。

  再加上歐多齊婭。

  總共沒多少人的羅馬流亡者們,竟是冒出來了三個領袖!

  「陛下,龍有三首,不代表它們就一定會互相撕咬,爭執不休,奧斯曼人的三首魔龍顯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庇護二世搖了搖頭:「這可算不上一個好比喻。」

  在拉丁教會眼中,奧斯曼的三首魔龍無疑是撒旦的化身,提豐和拉冬雜合的野種。

  「利奧,你今天聽說了那位在城門口施展奇蹟的隱修士了嗎?」

  利奧搖頭道:「很遺憾沒有。」

  「但據說他們有一男一女。」

  「那還真是湊巧。」

  利奧聳了聳肩,又問道:「不知陛下您是如何看待那名隱修士的?」

  庇護二世搖頭道:「大公教會的良心,行公義者,虔誠的信徒一如果能夠找到他,我一定會將他留下,以未來的接班人身份來培養,他會成為一名了不起的聖徒!」

  「我反倒覺得,像那樣的人,如果留在羅馬只會為您帶來無窮的麻煩:他這樣眼底不容沙子,行事作風又如此激進的人,怎能願意留在這裡蠅營狗苟呢?」

  似是被戳到了痛處,庇護二世沉默了好一陣,才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你的訴求,我會儘快滿足。隨後便回你的普魯士,去締結一段神聖的婚姻去吧,不然一個帶著未婚妻到處亂逛的騎士團大團長,不論到了哪兒,都會讓人難以應對。」

  庇護二世能夠猜出那對「苦修士」的身份,利奧毫不意外,但就如他「君士坦丁十一世之子」的身份一樣,只要他不承認,便無人有資格指摘。

  就像有許多人都在懷疑,法蘭西的新王路易十一在他的父親「勝利王查理七世」的死亡上,扮演了某種不光彩的角色,但絕不會有人敢把這種說法擺在明面上。

  這是一種半公開的秘密。

  利奧微微頷首,表達了自己的敬意,旋即緩緩朝後退去。

  此事一了,明日跟托馬斯叔父一家道個別,他便可以離開羅馬,踏上歸途了。

  如今薇薇安娜馴服了灰死神,他的公爵桂冠也已到手,可以說是大勢已成,只需待羽翼豐滿,便可謀求推進「更偉大的事業」了。

  獅巢城。

  昔日,土胚和木料堆砌的外牆已經被一排磚砌的城牆所取代,它遠稱不上宏偉,但也有五米高——獅巢城的居民們親切地稱呼它為「新狄奧多西牆」或是「歐多齊婭牆」。


  每一名流亡者在抵達獅巢城時,都不禁會感慨:「這簡直就像是一座縮小版的君士坦丁堡。」

  這座「新君士坦丁堡」,儼然已經完全成了所有羅馬流亡者心目中的精神聖地,隔三岔五,便會有數十、乃至上百名流亡者抵達這座城市。

  此時,漁夫出身的流亡者尼古拉斯,正在默默地排著長隊,他們穿越了「新狄奧多西牆」的一扇側門,被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押送到了一處修築有木牆的營寨里。

  「他們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不是說,只要是羅馬人,就能在獅巢城外領取到屬於自己的土地嗎?為什麼還不放我們離開?」

  「他們要把我們關押起來做奴隸嗎?」

  流亡者們交頭接耳,有些慌亂起來。

  這世道,再天真的人也不會盲目相信上位者給予的善意。

  底層民眾的一生之中都充斥著謊言,欺騙和敲詐一而且以他們那貧瘠的認知,免費發放給他們土地和農具,並且提供拓荒時期的全部食物份額這種事,簡直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

  「我就知道這世上哪有那種好事!」

  「我們說不定會被送到礦坑裡面,挖礦挖到死!」

  就在這時,寨牆上傳出了一聲大喊:「都給我閉嘴!」

  曼努埃爾·科穆寧大步登上了寨牆,他的身後,披著深紅色的斗篷:「根據偉大的利奧·巴列奧略閣下,以及歐多齊婭·科穆寧娜公主的指令,每一個來到獅巢城的流亡者,都必須在這片營地里居住一個月的時間,這是為了避免你們將可怕的疫病帶入這座神聖的城市。」

  新一批的流亡者們逐漸安靜下來。

  不是送他們去當奴隸就好。

  他們大多是威尼斯或是奧斯曼治下的種植園中的農奴,是利奧委派的威尼斯權貴「喬瓦尼·達·莫林」,花費錢財贖買回來的農奴的價格,可比手工業者要便宜多了。

  「在這接下來的一個月的時間裡,你們還將接受初步的軍事和文化訓練,訓練成績好的,每天晚上可以領取一份額外的肉粥,成績差的,必須要承擔打掃營地的活計。」

  「在營地里,你們每個人都要牢記一個準則:那就是必須要服從我的命令!」

  曼努埃爾說著,從三米高的寨牆上一躍而下。

  在利奧離去的這段時間裡,曼努埃爾對於如何安置這些新來的移民們,已經是駕輕就熟了。

  「是,大人!」

  流亡者們稀稀落落地回應道。

  雖然不太理解為何要接受軍事和文化訓練,但既然上面的老爺交代了,他們自然只有聽著的份兒,每天一份肉粥的獎勵,也夠他們這些出身卑微的農奴為之努力奮鬥了。

  「現在,每個人排隊,準備洗澡,燒掉你們所攜帶的所有舊衣服,市政廳會為你們準備一套全新的!」

  曼努埃爾揮舞著棍棒,粗暴地下達了命令。

  對於這些群氓而言,棍棒有時比言語好用多了,他不需要這些人理解這些由「利奧大人」和「歐多齊婭公主」聯合制定的新政策,只需要他們按照執行就是了。

  當然,他也控制著手上的力道,以確保自己不會一不小心,在這些身體脆弱的流亡者們身上留下難以痊癒的傷勢。

  流亡者們被獅巢城的衛兵驅趕進了露天的水桶里,此時正值盛夏,暴曬過的水桶里,溫度正適宜,他們跳進去後,只覺渾身都洋溢著一種強烈的舒適感。

  尼古拉斯搓洗著滿是泥垢的身體,突然瞧見有士兵拿著棍棒,將他換下來的衣物挑起,立刻想要跳出來阻止。

  「滾回浴桶去!」

  士兵粗暴地怒罵道:「你必須把自己搓得乾乾淨淨。」

  尼古拉斯驚恐地解釋道:「不能給你...我不能把它給你。」

  士兵拎了拎手中的衣物,滿臉嫌惡地將其丟給了尼古拉斯:「把裡面的錢掏出來,自己收著,但你的舊衣服必須要燒掉,這是上面的命令。」

  他說著,還對身邊的同伴冷笑道:「瞧這些可憐蟲,他們以為咱們會瞧上他們口袋裡那幾枚可憐兮兮的銅子兒。」

  同伴則寬慰道:「不是哪支軍隊身後都有一支嚴厲的軍法官看管著,也不是哪支軍隊都能給予咱們這些大頭兵這麼優厚的待遇,這些可憐的人們啊,擔心自己僅有的財富受到侵害,又有什麼值得指摘的地方呢?」


  「你就知道濫發善心,那些該死的威尼斯商人最近越來越敷衍了,送來的新移民全都是來白吃乾飯的農奴,他們至少也要花費一年的時間,才能繳納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稅金。」

  尼古拉斯趕忙道:「我不是農奴,我是個漁夫!」

  兩名士兵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好吧,自由的漁夫老兄。」

  另一人則微笑著說道:「歡迎來到新君士坦丁堡——所有羅馬流亡者的家園。」

  尼古拉斯不知道什麼是流亡者,他是得罪了克里特島的威尼斯領主,主動跑到達·莫林家族商船的倒霉蛋。

  他附和著擠出一張笑臉,飛速地取出了衣物內袋裡存放的銅子兒,又滿懷不舍地將手中的舊衣服交了出去儘管這套舊衣服又臭又髒,還滿是虱子,但最起碼能夠蔽體。

  他平時在捕魚時,還會特意將自己脫得赤條條的,以免損傷到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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