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新生活
浴桶里的熱水逐漸冷卻,變得渾濁不堪。
一個個赤條條的男人從浴桶中跳了出來,趁著太陽還未下山,晾曬著自己的身軀。
士兵們推著板車,滿載著他們的舊衣物,堆積成小山後,又付之一炬他們緊盯著燃燒的篝火,眼神很複雜,既有不舍,也有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別愣著了,現在立刻來我這兒領取你們的新衣服。」
那個據說有羅馬皇室血統,披著深紅色斗篷的長官,有些不耐煩地扯著嗓子吼道,他的身邊放著一架大型板車,車上堆滿了疊放整齊的衣物。
有幾個男人立刻便想著上前爭搶。
「滾回去,排好隊!」
那些粗魯的士兵們再度舉起了手中的棍棒,如同虎入羊群,敲打著每一個不守規矩的人;但尼古拉斯發現,這些人雖然叫嚷得厲害,表情也兇狠,但卻極少有真的挨揍的。
即使有,被揍的人往往也只是痛嚎一嗓子,便捂著屁股乖乖站好了。
要知道在克里特島時,那些威尼斯權貴們的管家和衛兵,只需一棍子就能把一個人打得臥床不起那是傳說中的呼吸法的功效。
尼古拉斯不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他老老實實排著隊,從曼努埃爾手中領取到了屬於自己的新衣服一這是套粗亞麻布質地的衣物,比他原本那件強不到哪兒去,但很乾淨,聞起來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看著煥然一新的自己,尼古拉斯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脫胎換骨了,腳底板都輕飄飄的。
「領到衣服的人都排好隊,現在跟我去吃晚餐,等回來以後,我會為你們安排住所!
「」
紅斗篷長官再度下達了命令。
終於要開飯了!
尼古拉斯咽了口唾沫,默默祈禱著:上帝保佑,這頓飯最好能有一條沒那麼硬的黑麵包,以及一碗熱氣騰騰的豌豆濃湯,要是能再有一小勺下飯用的醬菜就再好不過了。
隨著隊伍前行,尼古拉斯很快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漁夫出身的尼古拉斯,猛然瞪大了眼睛:「是魚湯!一定是魚湯!」
對漁夫而言,魚湯仍是一種難得的美味。
哪個漁夫能捨得把用於維繫一日生計的漁獲,直接煮熟了吃掉呢?這些湯湯水水的,又不如一塊又干又硬,摻了麥麩和木屑的黑麵包頂餓。
更何況,漁夫每隔一段時間,還要向領主老爺上繳自己的漁獲,那也是一筆沉重的開銷。
隊伍排得很長,對面迎面走來了另一支全是女人的隊伍,跟他們錯身擦肩而過,一些移民們紛紛跟對面自己的妻子,親朋打起了招呼。
也有人暗地裡吞了口唾沫。
剛剛洗過澡,換上新衣的女人們,哪怕是一群常年勞作,皮膚黝黑的農婦,在他們眼中也散發著迷人的魅力。
他們當中還有許多人都打著光棍呢。
隊伍里,突然有男人大聲喊自己老婆的名字。
也有女人抱著哭哭啼啼的孩子,朝對面的隊伍踮起腳來張望。
但很快,他們的行為就遭到了那名紅斗篷長官嚴厲的斥責:「滾回你們的隊伍去,在隔離期間,男女分營,想看自己的家人和親眷,等到一個月後,有的是時間。」
「但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我不管你們是夫妻還是什麼關係,但凡越境到對面去,都是大罪!」
尼古拉斯低著頭,有些幸災樂禍。
他從來沒想過要娶妻生子,生活實在是太艱苦啦,人人生來便具備原罪,自己又何必要使一個新生靈降生在這污濁的人間,為大老爺們當牛做馬呢?
何況,他連養活自己都難,更別提再添個老婆孩子了。
隨著隊伍前進,魚湯的香味越發濃郁。
尼古拉斯親眼看著一個同伴,捧著一個大陶盆,盛了滿滿當當的魚湯,胳膊下面還夾著一條分量十足的黑麵包,歡天喜地跑到了角落裡背對著眾人蹲下。
他會把麵包撕成小塊,泡在熱氣騰騰的魚湯里,每一口麵包都吸滿了湯汁!
尼古拉斯甚至都能想像出這樣一頓豐盛晚餐的滋味。
「他們拿的那樣多,等輪到我們的時候,會不會什麼都不剩了。」
「唉,早知道手腳就該更麻利一些。」
隊伍里的移民們忍不住小聲抱怨起來,但有那紅斗篷長官親自看管,可沒人敢站出來觸他的霉頭;畢竟那是一個能從三米高的寨牆一躍而下的猛人,尋常的騎士老爺們可沒辦法跟他相比。
就快輪到尼古拉斯了。
他的心中越發焦急,不住張望著快要見底的湯鍋。
「別急,每個人都有。」
一道悅耳的女聲響起。
湯鍋旁,負責打飯的是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姑娘,她看上去就像一個貴族小姐般漂亮,但干起活來相當麻利,頭髮梳成簡單的馬尾,引得隊伍里許多年輕小伙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但尼古拉斯卻無暇分潤多少關注到她的頭上,一心叮著火爐上巨大的陶鍋。
火舌仍舔著鍋底,乳白色的魚湯咕嘟嘟冒著泡,青色的菜葉在上面浮浮沉沉。
終於輪到了尼古拉斯,那名漂亮廚娘為他盛了滿滿一盆奶白色的魚湯,裡面還有切成碎塊,剔除掉內臟的魚肉尼古拉斯只一眼便能看出,這絕非他平時吃的那種,全部是用小魚、雜魚和已經不新鮮的碎魚熬成的湯!
「天父在上,這簡直就是上帝賜予我們的恩食!」
「感謝您,仁慈的小姐。」
尼古拉斯鄭重地朝廚娘道了聲謝,端著陶盆也尋找起吃飯的角落,他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
幾乎每一個新移民,吃起這頓美餐時,都會時刻警惕著旁人可能上前來爭搶;有些人已經稀里糊塗地把湯灌到肚子裡,只能懊悔地盯著旁人慢條斯理地品味。
假如每天都能吃到這種飯,就算是當礦奴也認了。
場中巡邏的紅斗篷長官,突然像是看到了某位大人物,快步朝對方迎去:「米爾恰大人,你怎麼來了?」
米爾恰趕忙擺了擺手,用尚且不太純熟的希臘語回道:「你是羅馬皇室出身的貴胄,我只是個瓦拉幾亞的邊境騎士,可當不起你一句大人。」
曼努埃爾笑道:「您是長官,我是您的副手,您有什麼當不起的呢?」
米爾恰不再糾結稱呼上的問題,轉而問道:「這一批移民的素質如何,有沒有鬧出什麼亂子?」
「素質很一般。」
曼努埃爾搖頭嘆道:「不論是威尼斯人的領地,還是奧斯曼人的領地,手工業者都是受看管的重要的資產,達·莫林家族最近送來的都是一群農奴出身的普通移民。」
他頓了頓,又說道:「說實話,我不認為他們有接受軍事訓練的必要。」
米爾恰搖了搖頭:「利奧大人曾經交代過,短期的軍事訓練不僅能塑造他們遵守秩序的本能,還能迅速從這些群氓中甄選出具備一定才能的「護民官」來填補基層治理的空白。」
曼努埃爾恍然:「原來如此,感謝您為我解惑。」
米爾恰趕忙道:「我也是聽利奧大人說的。」
曼努埃爾心中暗笑,他當然明白利奧的用意,會發出這樣的疑問,無非就是為了凸顯自己這位長官的才能罷了。
不論米爾恰是否有著出眾的才能,顯赫的出身,這個人都是利奧最信任的幾位近臣之一,也是歐多齊婭公主的左膀右臂,這比所謂的出身和血統要管用多了。
「米爾恰大人!」
結束了工作的廚娘,笑盈盈地朝兩人擺了擺手:「要嘗嘗魚湯嗎?還剩下不少呢。」
米爾恰又驚又怕:「凱薩琳小姐,您怎麼跑隔離營地來了,如果要讓老米哈伊知道了,他一定會拿著鍛錘,追著我打的。」
凱薩琳有些羞慚道:「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就是個鐵匠家的女兒,哪有那麼嬌貴,我父親也就是一個鐵匠,他哪敢對您這位城衛軍的總管動手?」
米爾恰苦笑了聲:「您就別難為我了,如果讓大人知曉了,他一定饒不了我。」
凱薩琳臉上的神情有些僵硬,她低下頭,輕嘆道:「我跟他早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米爾恰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匆匆對曼努埃爾叮囑了兩句,便落荒而逃。
從個人情感來講,米爾恰當然同情這個曾被他們視作利奧未婚妻的鐵匠家的漂亮女孩兒,可如今利奧大人取得的成就是如此之高,歐多齊婭公主又是獅巢城實際的掌控者。
誰又敢把她們兩個放在一塊兒對比呢?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同情這位可憐的姑娘了。
他私底下常聽別人說:「凱薩琳真是個可憐的姑娘,她愛上了一個不可能的人;但這又怎能責怪她呢?彼時的利奧大人,還只是個草藥醫生,誰能知道他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大人物呢?」
「要我說,凱薩琳才是真的有眼光哩,當初你們不都覺得利奧就是一個脾氣古怪的草藥醫生,還不讓自家的姑娘跟他說話呢。」
..
貴人們的情感糾葛,自然不曾放在尼古拉斯心底分毫。
他把陶罐里的食物吃了個精光,連魚骨都認真嗦了一遍,以確保上面不會殘留任何肉末。
吃過飯後,他們排起長隊,進了各自的帳篷休息—那是一種能夠容納十幾個人擠在一塊的大通鋪,地上鋪著稻草和一張亞麻布床單。
睡起來很軟和,裡面填充的草葉也沒有發霉蟲蛀的跡象。
這一覺,尼古拉斯睡得不是很踏實。
這都要歸咎於旁邊那個扯著嗓門打呼嚕,仿佛隨時都要背過氣的大塊頭!
第二天清早,尼古拉斯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驚醒,睡眼惺忪地被士兵們驅趕到一個天水缸旁邊洗漱經過昨晚的盛宴,移民們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明顯更上了一層樓。
但還是有人免不得抱怨道:「這裡哪都好,就是太愛乾淨了。
有人猜測道:「可能是怕我們髒了公主殿下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聲龍吼在天空中炸響。
移民們匆忙矮下身子,有些人更是一溜煙便要往帳篷裡面鑽,反應遲鈍的人是很難在這個殘酷的時代中活下來的。
不管那聲巨吼的來源是什麼怪物,都能輕易掠走他們的性命。
「都起來,別害怕,這是歐多齊婭公主豢養的巨龍,是獅巢城的守護者。」
紅斗篷長官再度站了出來,他的手中,提著那把常用的棍棒,遙望著城堡山上,那道即將起飛的巨影,眼神中滿是憧憬。
他倒不是凱覦歐多齊婭的美色,像曼努埃爾這樣務實的人,是不會對不可能屬於自己的女人產生非分之想的,他純粹是憧憬那頭有著亮銅色鱗甲的巨獸。
那是何等美麗,何等宏偉,何等威嚴的巨獸啊。
這個曾經家族主支里,不怎麼起眼的小姑娘,就因為有幸結實了利奧這樣的朋友,就一躍成為了尊貴的龍騎士。
如今,更是成為了獅巢城這座日進斗金的豐饒之城的領主,被所有在巴爾幹的羅馬流亡者們,視作自己的唯一領袖。
巨龍從城堡山起飛,於獅巢城上空盤旋了一陣,引來了城內一片歡呼,旋即才朝著城外的一片荒地中飛去—此時的獅巢城外,已不再是一片荒蕪。
許多地區都已新建起了村莊,種上了綠油油的作物。
轟—
隨著一聲巨響,巨龍俯衝而下,朝地面噴吐出了熾烈的龍焰。
「公主殿下在做什麼?」
有自詡見多識廣的移民信誓旦旦道:「公主殿下在清剿藏身於荒野中的魔物!」
曼努埃爾咳嗽了一聲,打斷了眾人的議論,高聲道:「都別瞎猜了,公主殿下在放火燒荒,那些荒地以後就是你們的了。」
「我們的?」
移民們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們這些農奴出身的羅馬人,生平最大的願望無非就是獲得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
但他們絕沒有想過,會有皇室公主,親自駕著巨龍為他們放火燒荒。
一名新移民高呼道:「天父在上,這裡是傳說中的伊甸園嗎?」
曼努埃爾來到了他的身邊,接過了他的話茬說道:「這裡不是伊甸園,也不是什麼地上天國,這裡是新羅馬,你們的房子要靠自己造,地也要靠自己種;但同時,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能夠過上溫飽,甚至是富足的生活;絕不會有那貪婪的稅吏,可憎的魔物,還有兇惡的強盜奪走你的一切。」
男人忙不迭地應道:「這就夠了,這就夠了!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但前提是,你們必須服從管教,遵守新羅馬的規矩,這座城容不下任何作奸犯科,偷奸耍滑之徒;不然,你們不僅無法得到屬於你們自己的土地,還會被丟到荒野之中自生自滅。」
「我們一定遵守規矩!」
「誰敢犯事,就是跟俺們大夥作對!」
這一次,回應曼努埃爾的聲音,明顯要比之前整齊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