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要離
當流亡的羅馬漁夫，吃到了新君士坦丁堡的第一頓早餐時。
流亡的皇帝也在自家莊園的餐廳里，吃到了一家團圓之後的第一頓早餐。
許久未見的小曼努埃爾，從廚房一溜煙跑進了大廳：「父親，你要嘗嘗大姐帶來的廚娘製作的烤鬆餅嗎？據說是塞爾維亞人的拿手甜品。」
所謂的烤鬆餅，是用牛奶，雞蛋和麵粉混合葡萄酒烤制的薄餅，蛋清是打發過的，所以口感相當蓬鬆。
皇帝將自己的小几子抱到腿上，滿臉笑意地接過了那張烤鬆餅。
剛想說些什麼，便看到典廄長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耳語了一陣，托馬斯立刻坐不住了，他快步起身，朝餐廳外走去。
「父親這是去做什麼了？」
小安德烈驚喜地猜測道：「會不會是堂兄又來做客了？」
卡塔琳娜皇后面露憂色，如果真是小安德烈猜的那樣，托馬斯皇帝的表情也不會那般鄭重。
很快。
離去的皇帝便又去而復返，他的手中捏著一沓厚實的紙張，臉上帶著些許愁色。
那或許是父親欠下的帳單。
海倫娜心想，她默默地咀嚼著切片的冷火腿，考慮是否要拿出自己的家底來補貼家用。
這不是一個可以長久猶豫下去的事：如果自己的父親當真被逼入了破產的窘境，自己卻無動於衷，這份父女之情是否還能經受得起這樣的消磨。
或許是昨晚來到莊園後，她終於久違地睡上了一個安穩覺。
也或許是昨天中午，自己那位有能力的堂哥堂嫂，親自登門拜訪。
海倫娜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說道：「父親，如果您手頭拮据，我這裡還有一筆我女婿贈予我的養老錢。」
沉默的皇帝，眼神終於有了少許焦點。
他茫然地看向了海倫娜，旋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中的一沓「帳單」遞給了對方。
這哪裡是帳單，分明是十餘份星羅棋布，分布於拉丁姆地區的莊園契書，這些地產值錢嗎？
值一些，但根本不值什麼大錢。
農業在羅馬城周邊，向來被視作第二產業，這些原本歸屬於教會的莊園地產，早就因為經營不善而破產了，想要恢復生產，必須要修繕莊園，開墾荒地，清剿魔物，消滅肆虐的蚊蟲，乃至填平密布的沼澤——這些都是一大筆開銷。
「父親，這是什麼意思？」
海倫娜有些警覺：「這些契書上沒有變更土地的所有權，它們從法理上依舊歸屬於教廷，教會也隨時能夠花費一筆錢，將這些地產重新贖買回去。」
如果要是旁人將這些契書交給她，她只會覺得教會是在借她的錢袋子，來孵自己的蛋，一旦莊園重新投產，教會便可能會過河拆橋。
她從不對羅馬教會的節操抱有任何期望。
但問題是，這些契書交予的是已經瀕臨破產的托馬斯皇帝。
托馬斯搖頭道：「這是你堂兄的手筆？」
「利奧？」
「嗯。
托馬斯皺眉道：「海倫娜，你說你堂兄到底是什麼想法？為何要將說動教廷，把這些半廢棄的莊園交給我來經營？他難道是想讓我把這些莊園都分封給手底下的廷臣？」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問題是，他手底下的廷臣一個個都比自己還要窮困，又哪來的財力物力去開發這些地產呢？
「我也想不通，但既然是利奧堂兄的決定，想來必有他的深意。」
海倫娜搖了搖頭。
「你就猜猜看好了。」
一時間，整個宴會廳里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海倫娜倒也不露怯，略加思索，便答道：「這些地產價值不高的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產權不清晰，商人們買來地產，卻隨時有可能被收回；二是開發難度高。」
「但如今以利奧堂兄的身份，但凡教會不是瘋了，就絕不可能跟他鬧翻，所以這份產權不清晰的代價，對您而言其實並不重要，反倒能打消許多人對您的注意。」
「至於開發難度高...」
海倫娜下定了決心道：「我這裡還有一些錢，可以全部贊助給您，用來開發這些莊園。」
托馬斯一時間，既感激又羞愧：「抱歉，海倫娜，我這個當父親的不僅沒能給你庇護，反倒要靠你的養老錢去開發產業，如果失敗的話，我真不知該如何見你了。」
「父親，您多慮了。」
海倫娜搖了搖頭。
「您忽視了家族現在最大的財富。那就是我們冠以的巴列奧略之名—或許之前，這個榮耀的姓氏已經逐漸走向衰亡，但隨著利奧堂兄和薇薇安娜堂嫂的羅馬之行，沒人還會忽視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
實際上，海倫娜想說的，是巴列奧略家族最大的財富就是利奧。
但又擔心傷到自己父親那脆弱的心靈。
卡塔琳娜皇后說道：「陛下，海倫娜說的不錯，就當是為了你的孩子們著想，去求求你的侄子吧，看看他究竟是有怎樣的深意；或許他真的僅僅只是出於幫你一把的一片好心，而忽略了其間存在的困難呢？即使不能將小安德烈和小曼努埃爾送到他身邊擔任侍從，也請你懇求他，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給予我們些許援助吧。」
托馬斯有些憋悶：「他已經給了我們許多了，這十幾座莊園如果全部轉手賣出去，至少也值上萬枚杜卡特，我這個當叔叔的，如何還能向他張嘴索要更多呢？」
哪怕是半廢棄的，沒有幾個佃戶小型莊園，也能值數百枚弗羅林金幣。
全部加起來，這筆錢甚至都夠他買下一座中型石質城堡，過上領主的生活了。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就連已經懂事了的小安德烈和小佐伊，都不敢再打擾大人之間的對話了。
海倫娜看了自己的母親一眼，搖了搖頭：「父親，我沒有讓您去求利奧堂兄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巴列奧略的名頭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一文不值了，只要這些莊園得到修復，重新投產，這些產品的銷路是不用擔心的。」
「不論是教會，威尼斯人，還是跟匈牙利的獅巢城合作...」
「至於小安德烈和小曼努埃爾的前程，母親您也不用太過憂慮，不論他們是否能取得顯耀的成就，他們都是利奧的堂弟，有這樣尊貴的血脈和未來您置辦下來的家業，他們的前路已經一片光明。」
「我明白了，海倫娜。」
托馬斯拿起了一塊淋了蜂蜜的烤鬆餅塞進嘴裡，原本的甘甜滋味，此時已經變得味同嚼蠟他心想，自己也該是時候，低下頭，去承認自己必須仰仗利奧身邊的光輝了。
反正不論他是否這樣做，他都已經因為利奧而獲得了這樣那樣的利益。
還不如趁著利奧還在羅馬城，主動前去拜訪一次。
早餐結束。
卡塔琳娜頗為殷切地替皇帝挑選起了前去拜訪利奧的衣服，她一件件地取出，又一件件地捨棄：「這件太舊了，你變胖了，也不合身了；這件又太正式了，你穿著它，可能會讓利奧覺得你是來宣示自己皇帝」的權威的...」
托馬斯認命般地任由她折騰。
但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首席秘書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陛下，陛下，利奧大人和薇薇安娜小姐又來拜訪了，您快準備迎接吧。」
門外的典廄長忍不住拍了他的腦袋一下：「迎接，迎接，你就不能換一個更妥帖的詞嗎？如果不是實在無人可用，陛下怎會提拔你這麼個沒腦子的蠢蛋當首席秘書官。」
放帝國還存在的時代，首席秘書官可是第一等的文臣，那是何等顯赫的職務，怎可能讓這樣一個年輕人來充任？
小秘書官有些委屈，他原本是不知道利奧和托馬斯之間的關係的，但就他樸素的個人認知，利奧跟托馬斯皇帝之間的地位，無疑是極為懸殊的。
一個半年都得不到教宗的一次召見，一個能使整個羅馬都為之歡騰。
利奧這樣大的大人物，難道還當不得托馬斯皇帝一句「迎接」了？
很快，房門便打開了。
皇帝今天穿了件已經塵封許久的，衣袍上鑲著紫線的紅袍子，那是他原本摩里亞專制公的衣服，當他被教宗冊封為君士坦丁堡皇帝以後，便再也沒穿過一次。
典廄長看著這一幕，心底莫名有些唏噓陛下終於還是認清現實了。
出門時，海倫娜公主已將利奧「夫妻」迎進了院內，正寒暄著。
「堂姊，我跟薇薇安娜這次來，可不是為了做客的，而是為了道別。」
「怎麼這樣急？」
海倫娜有些驚訝。
前天晚上，羅馬剛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我這次回去，要辦公爵的冊封儀式，要舉行跟薇薇安娜的婚禮，這些事情總不能一直拖延下去，等到處理完這些瑣事，有機會我會再來羅馬拜訪的。」
「你這就要走了？」
托馬斯皇帝快步走上前，神情很是複雜。
「是啊，叔父，但臨走之前，我為您留了份大禮。」
利奧笑了笑，見托馬斯神情微變，他又問道：「看您的表情，想來是已經收到這份大禮」了，沒想到教廷的機構如此臃腫，辦這件事倒是雷厲風行。」
卡塔琳娜皇后忙道：「說起來，你叔父正要去拜訪你呢。」
「那還真是巧了。」
利奧點頭道：「您有什麼疑惑，儘管說吧，我此次來，本就是為您交代這件事的。」
托馬斯一家迎著利奧步入內庭。
「你的意思是，要我來擔任義大利亞的流亡羅馬人的領袖？」
托馬斯從未考慮過，利奧竟是懷著這樣的想法，此時在義大利地區的羅馬流亡者們，地位大多很低，即使是貴族出身的，有才能的流亡者，也大多要靠做抄寫員，騎士教習之類的工作過活。
即使是具備一技之長的手工業者，也很難在擁有行會壟斷的羅馬，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義大利不是匈牙利，這裡的手工業本就已經足夠發達，行會壁壘也是如此頗為森嚴。
「叔父，皇帝理應庇護他的子民，這是您和我都無法拒絕的義務，我會為您提供一筆錢，用來招攬和安置流亡者們，使他們能安居樂業。」
「就像你在獅巢城做的那樣？」
利奧微微頷首。
托馬斯有些不解：「那你為何不乾脆花一筆錢，僱傭威尼斯人的商船，將滯留在義大利的羅馬人都接到獅巢城去呢？」
他剛說完，卡塔琳娜便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你的侄子要幫扶你，你還問東問西起來了。」
「會選您來處理此事，一來確實有嬸嬸的考量，是為提升您的地位，使您不至於在羅馬的處境如此尷尬一但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我跟馬加什陛下的關係，不可能永遠和睦下去。」
托馬斯有些動容，他當然不會相信利奧的託辭，馬加什除非是瘋了，才會招惹一個擁有三頭巨龍的聯盟。
「就沒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嗎？」
利奧笑著說道：「如果您非要做的話，發展好您的勢力就夠了，只要羅馬人在羅馬城的勢力被培養起來，整個基督世界就都不能忽視掉我們的聲音。」
「我們？」
皇帝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們終究是一家人。」
利奧笑著說道。
他朝小安德烈和曼努埃爾招了招手，兩個小男孩兒立刻便一溜煙兒跑了過來。
身邊的薇薇安娜，同樣向對面的小佐伊招了招手。
「叔父，我打算帶孩子們體驗一下馭龍起飛的感覺...」
托馬斯心底猛然閃過了一絲異樣的想法，他幾乎是不假思索道：「你要不要帶他們離開，到你的宮廷中擔任侍從呢？」
利奧一聽就知道托馬斯是誤會了，到底是羅馬皇帝，哪怕只有個空頭銜，最基本的政治靈敏度還是有的。
「叔父，我始終覺得孩子還是跟在自己父母的身邊更能茁壯成長；而且，困擾您許久的財政問題，想來不久之後就能得到大幅緩解，您大可為孩子們請一些更可靠的老師——
比如我昨晚便碰到了一位很不錯的宦官，他曾為您的弟弟迪米特里服務，但在迪米特里背叛了羅馬人以後，他便果斷選擇了離開。」
「他的忠貞已無需質疑，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詣也足夠深刻，您可以考慮讓他來教導小安德烈和小曼努埃爾。」
托馬斯微怔：「你說的是阿爾塞尼奧斯那條老狗？」
他跟迪米特里曾是大敵，阿爾塞尼奧斯正是迪米特里的左膀右臂，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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