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重逢與再別
整個獅巢城都已經沸騰了。
人群從東正教的小教堂，從隔離區的營地里，從工坊區的作坊里，從碼頭，從船艙里，從集市的篷布下面涌了出來，他們的驚呼和吶喊聲，就像多瑙河的湍流。
「是利奧大人的吞日者！」
「獅巢城的男主人回來了！」
「那頭灰龍居然比吞日者還要更大，天父在上，這也是利奧大人馴服的巨龍嗎？」
灰死神拍打著寬厚的翼膜，在港口上空飛速掠過，它的雙翼鼓起狂風，吹得還未入港的帆船東倒西歪，險些撞在了一起，灼熱的氣浪吹得讓人睜不開眼。
尼斯小姐回頭看了眼灰死神的惡作劇，從鼻腔中擠出了一聲輕哼。
這個灰色的傻大個兒性格實在是太糟糕了，她們之前在亞德里亞海聯手獵殺了一頭黑色的巨鯨，她還沒吃兩口，口感最好的地方便被灰死神給搶占了，害得她只能吃了一肚子肥膩的鯨脂。
兩頭巨龍最終降落在了城堡山上，這段時間以來，城堡山上也多了少許建築如木工坊，磚窯，還有腳手架但總體而言，這裡仍是一座大工地，充滿了揚塵。
銅鱗巨獸瑟縮在一處小山後面，把腦袋深深地埋在下面，根本不敢露頭。
它已不再懼怕尼斯小姐，甚至本能感到很親近，在巴黎的群龍盛會上，也勉勉強強緊繃著，沒有給歐多齊婭丟臉。
但這頭陌生的灰色巨龍實在是太可怕了，它那區區十六米的體長，跟足有六十米長的灰死神相比，就像騎士們狩獵時，蹲坐在戰馬前的獵犬。
只要一口！
它就能把自己咬死。
哈爾基翁很確信這一點。
灰死神當仁不讓地占據了城堡山上的高地，她昂起生有六根蜿蜒龍角的巨首，雙翼撐開，接近百米的翼展幾如遮天蔽日。
旋即，她朝天空中發出了一聲宛如雷霆般的悠揚龍吼，仿佛在向這座城市的人宣告自己的君臨。
尼斯小姐緊隨其後降下，頗為不忿地落在了更低一層的位置，見一旁哈爾基翁的那副窩囊勁兒，心中來氣，忍不住甩起尾巴，給了它臉上一鞭子。
「瞧那灰皮老娘們趾高氣昂的模樣，她的吼聲如果再大一點，怕是就要把哈爾基翁給嚇死了。」
尼斯小姐陰陽怪氣地對利奧說道。
利奧拍了拍她的後脖頸以示安撫，旋即輕飄飄順著她抵至地面的翅膀滑了下來。
指望哈爾基翁能在灰死神的面前保持鎮定，也太難為龍了。
它畢竟只是一頭亞龍，血脈再接近真龍，仍舊隔了一層鴻溝。
別看它的體型、力量和戰鬥技巧還要勝過波希米亞的兩頭孽龍，但它跟真龍之間的差距，卻遠比孽龍更大。
孽龍是誕生於真龍遺骸當中的怪胎，殘缺的龍魂一分為二，血脈上也有先天不足，但即使血脈和靈魂上都有缺陷，它們仍舊可以算作真龍的範疇。
就好比人類當中的早產兒，先天智力不足。
而哈爾基翁就屬於猴子跟人類之間的差距，即使獲得了真龍之血，也需要它通過「搖醒小貓呼吸法」緩慢進行進化。
「獅巢城的變化真可謂日新月異，這才過了多久，儼然已是一座成熟的市鎮了。」
利奧的視線投向了「新狄奧多西牆」原本的木牆已被拆毀，修築成了嶄新的石牆，儘管有些地方仍佇立著腳手架，有石匠在上面雕琢，石牆的高度也才五米，而且缺乏高聳的塔樓。
但這仍是一個了不得的工程。
「這簡直是一場奇蹟。」
薇薇也跳下了龍背，她的動作比利奧更加優雅，足尖輕點著灰死神身上的幾根骨刺，便輕鬆落在了地面。
對於身手不夠矯健的龍騎士，想要爬到龍背上都是一件難事。
有些龍騎士甚至會在龍背上加裝上能夠垂落地面的繩網或是皮索，以方便自己攀上龍背，儘管這會極大影響巨龍的飛行和作戰。
「上次來時，我看它還僅僅打下了地基。」
米爾恰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他的眉頭還沁著一層細汗，眼下正值初秋時節，暑氣尚未完全消退。
「日安，大人，還有薇薇安娜小姐。」
「歡迎您回到您忠實的獅巢。」
「您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一場奇蹟，但卻是由公主殿下和她的巨龍締造的奇蹟。殿下在這段時間，常驅使哈爾基翁噴吐龍炎，煅燒石磚，還經常親自駕馭巨龍，親自參與艱難的築城工作，這才使原本浩大的工程得以快速完工，所以獅巢城的人們都願意稱呼那座石牆壁為「歐多齊婭牆」。」
米爾恰的態度很恭敬，甚至顯得有幾分生疏。
他從來不以自己跟利奧往日的交情而自詡為利奧的摯友一這種友誼只能是上位者自上而下釋放的，可一旦下位者當了真，便一定會遭到反噬。
在布拉伊拉的時候，他曾有個朋友自詡是雅洛米查老爺的救命恩人，不僅在私底下稱呼他為自己的兄弟，甚至還會公然同雅洛米查老爺勾肩搭背，向所有人宣示他們之間的友誼。
後來，米爾恰的這個朋友很快便接受了一次危險的徵召，死在了同奧斯曼人的邊境衝突當中。
「快起來吧，我的兄弟。」
利奧趕忙扶起了米爾恰：「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米爾恰見利奧還是那副熟悉的模樣，心底的敬畏稍稍消退了些，但仍是頗為恭敬地問道：「大人，薩瓦，瓦西里，格奧爾基還有老揚庫他們...」
「他們都很好。」
利奧笑著說道。
他們四個如今都已成為了龍首衛的基層軍官，前途一片光明，只是對於利奧如今越來越廣闊的事業，他們四個天賦平庸的瓦拉幾亞軍士，也很難博得什麼高光了。
「多西婭呢？」
利奧有些好奇，哈爾基翁還在這兒，他們來時的動靜搞得這般大，多西婭總不至於還躺在臥室里睡著大覺呢吧？
正疑惑間，一道身影已飛奔了出來。
她的臉上化了層淡妝，眼底寫滿了激動：「薇薇，你成功了！」
歐多齊婭一把抱住了薇薇安娜，又認真檢查著她的身上是否留下了什麼傷疤。
「放心，我沒事。」
薇薇安娜大方地張開雙手，輕盈地旋轉了一圈，又輕輕捏了捏歐多齊婭的臉頰：「這場馴龍之旅，總體而言還是很順利的。」
灰死神突然伸出了巨大的頭顱，抵了過來，巨大的鼻孔吸了吸，旋即頗為不屑地從鼻孔中噴出了兩團熱氣：「薇薇，這就是你配偶的小情婦？」
薇薇的臉色有些尷尬，伸出手推了推灰死神布滿嶙峋甲片和骨刺的大腦袋。
「塔納托斯，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灰死神又哼出了一口熱氣，緩緩地抬起了那顆巨大的龍首：「真是搞不清你們人類之間複雜的關係。」
城堡山上、山下的人們，都充滿敬畏地看著這頭巨獸，放在天空中，或許還無法凸顯出它的雄偉，可一旦落在地上，這頭儼然一座移動城堡的巨獸，便足以震得所有人心驚肉跳。
利奧說道：「多西婭，這段時間你付出的努力，我都已經聽說了，真是辛苦你了。」
誠然，有充足的財力支持，又有巨龍作為武力威懾，兼有國王馬加什作為政治盟友，利奧留給多西婭的絕非是一個爛攤子。
但要知道，獅巢城建立於今年開春，距今也就僅有半年時間，對於一座新興市鎮，它幾平是飛一般地跨越了一座新城長達數年的初始建設階段，成為了一座成熟的手工業市鎮。
多西婭仔細打量著這頭巍峨巨獸，輕嘆道：「總歸不比你們冒著生命危險去馴服一頭如此可怕的巨龍。」
「進去聊吧，米爾恰，帶人守好城堡山的入口，不要讓人輕易靠近，塔納托斯的脾氣不太好。」
利奧下達了命令，旋即跟多西婭一同進到了御座廳內。
入眼，掛在御座之後的那顆猙獰龍首仍舊醒目，散發著懾人的魔力，但這種層次的敵人，如今根本已經不放在利奧的眼裡了，它就算活過來，也只會是乾淨利落地被尼斯小姐一口咬斷脖頸。
利奧很自覺地讓出了御座的主座，問道：「這段時間，科穆寧的那些遺老遺少們怎麼樣？」
「安分多了，有一些年輕人甚至都仿效曼努埃爾加入到了城衛軍中。」
多西婭搖了搖頭，這多虧了利奧上次返回獅巢城的威懾。
雄獅歸巢，則萬獸齊喑。
若只有她自己，要是狠下心清剿科穆寧的餘黨，不免被人視作殘暴無情的弒親者；若狠不下心，又必要受這幫人的掣肘。
「曼努埃爾是個聰明人，你未來可以考慮提拔他作為你的幫手。」
利奧留給歐多齊婭的原始班底，就米爾恰一個人，但他僅僅是個普通邊境騎士，無論是見識還是學識都有所欠缺。
唯有人品過硬。
所以他只能作為一個城防軍首領，但多餘的事務就很難幫助歐多齊婭分擔了。
「但獅巢城的人才還是太少了，大多數有才能的流亡者們都跑到了義大利地區，我又不希望未來的獅巢城，是科穆寧家族的流亡者們一家獨大。」
多西婭有些苦惱，她的臉上帶著很醒目的黑眼圈，她最近連覺都睡得少了，時常要奔
波於獅巢城、赫維什堡和埃格爾城，三點一線。
「放心，這種情況很快就會得到改善。」
利奧解釋道：「我這次在義大利地區，就聽說了有許多羅馬的流亡貴族和學者，打算離開羅馬，前往獅巢城。等他們抵達後，你便可以擇優選用不必擔心他們是否會出差錯，沒人能夠把所有事務都捏在手裡，也沒人能一上來就什麼錯都不出。」
薇薇在一旁說道：「就像利奧這次，他在制定了基本國策以後，便很乾脆地將普魯士的事務盡數移交給了騎士團的下屬；目前為止，還沒聽說有什麼亂子。」
多西婭揉了揉太陽穴，輕嘆道：「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問道：「如今我們獲得了一頭成年巨龍，你接下來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嗎？
」
利奧微微頷首：「等騎士團世俗化，等我戴上那頂公爵桂冠，再等薇薇安娜跟灰死神磨合好以後，我準備籌備一場對穆罕默德二世的截殺。」
「會不會太冒險了？」
歐多齊婭下意識想要反對。
長久以來，奧斯曼的三首魔龍，都是橫亘於所有羅馬人心底的一道夢魘。
當初龍騎士團六頭真龍圍毆三首魔龍，結局不僅沒能取勝，反而被三首魔龍一口咬死
了一頭接近青年期的幼龍。
利奧解釋道：「穆罕默德二世不是他的父親穆拉德，他龍戰的經驗並不豐富，他更擅長使用巨龍的龍炎，去摧毀那些幾乎沒什麼抵抗力的城鎮。」
「而且這場伏擊也不僅僅只有我跟薇薇，我還打算叫上弗拉德三世，並且嘗試說服馬加什陛下。」
「他會答應嗎？」
多西婭很懷疑這一點。
弗拉德三世自不必說，他跟奧斯曼人可謂是仇深似海，又位於奧斯曼兵鋒第一線，他願意出手，多西婭毫不意外。
但馬加什卻未必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
「如果成功率比較大的話，他或許會：畢竟，誰又忍心錯失整個殺死穆罕默德二世和他的那頭怪胎魔龍的機會呢？這是足以載入史冊，未來被人們稱之為聖馬加什」聖利奧」「聖薇薇安娜」的豐功偉績。」
利奧頓了頓，又道：「但他也可能拒絕，隨著薇薇馴服了灰死神，整個歐陸的局勢都會為之改變，布蘭登堡和普魯士這片邊疆之地，很快便會吸引整個歐洲的目光，甚至包括占據了君士坦丁堡的突厥人。」
歐多齊婭有些擔憂道：「馬加什陛下會跟你為敵嗎？」
「不會。」
利奧很果斷地搖了搖頭。
馬加什是個很現實，很理智的人，在雙方已經奠定了良好的合作基礎的前提下，他不會輕易跟日漸強大的自己翻臉。
「但我們雙方的蜜月期恐怕也要結束了，我不再是他一個可以操控的外部援手，也不是他釘在神聖羅馬帝國內部的一枚釘子，而是一個可能會反過來，利用你來影響匈牙利內部局勢的外強。」
利奧加重了語氣道：「所以，在我離開以後，匈牙利原本針對你的很多聲音，可能都會變得喧囂起來，而馬加什則不太可能會繼續維持原本的庇護。」
多西婭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利奧抬手撫平了她皺起的眉頭：「但也用不著過度憂慮，畢竟有我跟薇薇在，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只是暗箭難防，我建議你在城衛軍之外，另行組建一支諜報組織。」
薇薇輕咳了一聲：「好了，這麼久沒見，也沒必要總是一上來就談正事。還是說，你們覺得我在這兒，影響了你們兩個互訴衷腸？那我還是出去逛逛好了。」
歐多齊婭趕忙道：「你可不能走，我還想聽聽你是如何馴服灰死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