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黑龍降臨
第二天清早。
亨利穿著件黑色束腰外衣,推著一輛板車向城外走去。
得益於布蘭登堡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巨龍,柏林·科恩提供的豢龍人還算專業,提供的食料也是一等一的,但亨利還是更喜歡在餵龍這件事上親歷親為。
這也是加深騎手與巨龍羈絆的重要手段。
在亨利心目中,藍女王和青銅之怒這兩頭有著先天缺陷的孽龍,就像是兩個心智不夠健全的幼童,他這名龍騎士既要當騎手,也要充當「父親」的角色。
路上,亨利吸引了許多人的矚目。
科比拉家族不過是個小家族,這一點從它簡陋的紅白條紋,與黃色尖塔構造的盾徽便能看出。
但隨著他成為龍騎士,這個昔日岌岌無名的小家族,也隨他一同進入到了許多人的視線當中當然,這裡面究竟有多少心存惡意的就不得而知了。
亨利對待這些人,始終心存警惕。
昨夜宴會上,曾有不少主動投懷送抱的貴女,但他可不像卡篷那樣來者不拒,每一個都被他拒絕了。
出了柏林城往西不遠,便是藍女王和青銅之怒暫時棲居的龍山了。
亨利還未靠近,便聽到了兩頭巨獸略顯尖銳的嘶鳴隨著體型的增長,原本兩頭只會扯著嗓子發出尖銳嘶鳴的孽龍,聲音也變得越發粗獷了起來。
只是距離成年巨龍那仿佛雷鳴般的低沉咆哮還差得很遠。
獨輪車還未停穩,青銅之怒碩大的腦袋便已伸了過來,急不可耐地叼起一頭屠宰過的肥羊。
「小淑女還有我們的胖小伙兒,你們兩個昨晚睡得還好嗎?」
藍女王的頭顱伸了過來,頂了亨利一個趔趄,他抱住這顆大腦袋,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悅,科比拉家族的人丁很單薄,幾次面臨過絕嗣的風險。
他自小的親人,除了父親以外,也就是卡篷少主了。
但現在,他又多了一個「親女兒」。
亨利看著藍女王慢條斯理地切割開肥羊的身軀,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吃吧,多吃點。」
但這份笑容,隨著他轉頭看向青銅之怒,立刻變成了濃郁的驚恐。
「該死!」
只見青銅之怒正仰著腦袋,試圖將那頭肥碩的公羊囫圇個兒吞到肚子裡面去,但它明顯遭遇了困難,肥羊的羊角牴住了它的食道,青銅之怒幾次試圖調整位置,仍舊無法將其吞下,氣得它喉嚨處一陣火光浮現。
「慢著,慢著,你會把我們都炸上天的!」
亨利飛速地跑了過去,不住比劃著名手勢,試圖讓青銅之怒冷靜下來,把腦袋乖乖放到他面前,好讓他將那可憐的肥羊給拽出來一這世上難不成真有被食物給噎死的龍嗎?
好一番折騰,在藍女王的配合下,青銅之怒才「哇」得一口,將肥羊給吐了出來巨龍的食道很堅韌,斷不會被羊角劃破,但吞不下去就是吞不下去,這頭傻大個兒執拗勁兒上來了,如果無人看管,說不準還真有可能在自己的口腔里引爆那可怕的龍焰。
到時,死肯定是不會死。
巨龍的高額火抗可不是說笑的。
但那畢竟是柔嫩的口腔。
這時。
卡篷才姍姍來遲。
「嘿,夥計,昨晚真是個美妙的夜晚。」
他也推了輛獨輪車,只是腳步明顯有些虛浮,停下來後,氣喘了好一會兒:「都說布蘭登堡邊區的姑娘就像石頭一樣,但事實證明,這純粹是我們的誤解!」
亨利沒好氣道:「你再晚來一步,青銅之怒可能就要創造歷史了。」
「什麼歷史?」
「第一頭被食物噎死的龍。」
卡篷忍不住笑道:「亨利,你真會開玩笑!」
亨利有些嚴厲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卡篷臉上的笑容這才收斂了起來:「該死,這個該死的蠢貨,我說怎麼來時感覺到了它有些生氣呢。」
他上去狠狠踹了青銅之怒一腳,仍不解氣,可再抬起腳時,原本還像只哈巴狗來迎接的巨龍,已經瞪著一對充滿疑惑的雙眼,抬起了腦袋。
他夠不著了。
「算了,說了它也不一定能記得住。亨利,你說的對,我應該對這個胖小子多上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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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氣氛過於凝重,亨利輕咳了聲:「你昨晚的女伴沒有抱怨你身上的龍臭味嗎?」
卡篷嗅了嗅腋下,聳了聳肩:「什麼龍臭,分明是強者的氣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受歡迎,那些布蘭登堡的貴族小姐們,為了贏得我的青睞都快搶破頭了。」
「我真擔心你再這樣下去,會留下好幾個私生子。」
「你的未婚妻——希多妮公主可不是一個寬容的女士,她若是發現自己無法約束你,很難說不會對你的私生子動手。」
亨利對於私生子的感情很複雜,畢竟他的祖父就是一名私生子,歷經了千辛萬苦,甚至在解救瓦茨拉夫國王的事業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才得以被合法化,允許繼承拉德季曾祖父的領地。
絕大多數私生子的下場,要麼是進入修道院裡,從此隱姓埋名:要麼便是如他的祖父一般,寄養在家族的鐵匠或是其他僕役的名下,未來成為家族的僕人或是騎士。
卡篷有些不耐煩道:「嘿,亨利,別說這種泄氣話了,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如果跟你一樣,活得像個苦行僧,那還有什麼意義?」
亨利皺了皺眉。
卡篷轉移了話題:「對了,亨利,來時路上,你瞧見勃艮第人的使者了嗎?」
「沒有,但我瞧見了帝國的金底黑色雙頭鷹旗。」
「皇帝的特使也來了?」
卡篷有些咋舌,自從西吉斯蒙德皇帝開始,神聖羅馬帝國便採用了黑色雙頭鷹作為皇帝的象徵,原本的黑色單頭鷹則退居二線,成為未經教宗加冕的「羅馬人民的國王」象
征。
「利奧大人現在的面子可真大,整個基督世界名義上和實際上最有權勢的兩名君主,都為了他一人的大婚派出了使者。」
每每想起當初,雙方在布達堡的初次碰面,卡篷都覺得頗為唏噓。
彼時的利奧,不過是個布拉伊拉的邊境騎士。
而他,也僅是個皮克斯坦因小城堡的少主,憑藉父輩的餘澤,勉強躋身于波希米亞的上層貴族行列。
如今,他們都已成為整個基督世界都頗具盛名的大人物了。
「對了,亨利,昨晚上又有人試圖招攬你嗎?」
卡篷隨口問道。
「嗯。」
亨利明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卡篷也總勸他,要為自己的前途考慮,未來娶個一國公主,當個攝政王之類的大權在握的人物,但亨利寧肯繼續當卡篷的護衛騎士,平日裡鑽研鑽研鍊金術和劍術。
卡篷攀著龍鞍的皮帶和鉤鎖,爬到了青銅之怒的背上,他拍打著這頭青年龍的脖頸,扯了扯它頸下的贅肉:「亨利,你說他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青銅之怒能明顯看出來比藍女王大了一圈。
這原本是好事,但現在卡篷覺得,青銅之怒的體型明顯正往「肥碩」這方面發展。
「青年龍正處於飛速生長期,它儲存的脂肪,應該很快就能變成促進生長的能量。」
「但願如此吧,我很懷疑他哪天會胖到連飛都飛不起來。」
亨利聳了聳肩:「他的騎手訓練懈怠,也別指望他能變成個勤快的小伙子。」
亨利說著,便要催促藍女王起飛升空,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幾乎每天都要做的例行訓練——也不知是訓練更刻苦,還是體型更瘦削的緣故。
藍女王在天空中的靈活程度,明顯要勝過青銅之怒。
「等等我,我也來!」
卡篷匆忙扣上龍鞍上的皮帶,正要馭使青銅之怒升空,天空中,驀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龍吼聲—聲如驚雷,悠揚不絕,顯然是一頭成年巨龍現身了。
將要起飛的兩頭孽龍,臉上流露出了驚懼之色,但他們的反應顯然比昨天發現灰死神的蹤跡時要好得多,居然還有膽子仰著頭張望。
龍背上的兩名騎士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說道:「利奧大人的黑龍來了。」
柏林·科恩,此時已沸反盈天。
因為昨夜狂歡,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隨著信使的到來幾乎是立刻便沸騰了。
宿醉的貴族老爺們,急匆匆地開始洗漱,更換衣物:市民議會的成員們,大聲催促著手下,前去通知城內的每一戶人,要求他們盡最快的速度,準備好迎接事宜。
柏林·科恩的市民們,原本已經準備得很好了。
街面被嚴格清掃過,許多破舊的建築和市政設施都被粉刷一新,但架不住昨晚招待的客人實在是太多了,今日一早,街面上便又充斥著嘔吐物,馬糞,牆邊的尿漬,橫流的污水...
薇薇這時,聽到了天空中傳來的龍吼聲。
她臉上綻放出笑顏,幾乎是本能便想要更換衣物出門,但立刻便被兩名來自薩克森,隨她母親一同來到布蘭登堡的教養嬤嬤給阻攔住了。
「我的小姐呀,您作為新娘,怎麼能去迎接自己的未婚夫呢?」
「您這段時間,哪都不能去;請再忍耐忍耐吧。」
教養嬤嬤們瞧著自家小姐臉上的喜色迅速褪去,也有些於心不忍。
「您就在窗戶邊瞧瞧吧,說不定,等到教堂祈福的時候,您能隔著神職人員,遠遠地跟利奧公爵對視一眼。」
她們看著薇薇,眺望著雲端振翅飛翔的黑色巨獸,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憂色一曾幾何時,自家小姐在嫁到布蘭登堡時,也是這樣一副充滿嚮往的情緒。
誰能想到,她最後會落得個那樣的悲慘結局呢。
時至今日,薇薇安娜小姐的母親「韋廷家族的卡塔琳娜女士」,仍舊只能葬身於一個無名的荒墳之中這已是薇薇安娜小姐極力爭取的結果了。
這個時代的許多自殺者,甚至會被木樁釘穿屍體,埋在十字路口,任由過往的車輛和馬匹踐踏。
「那位利奧大人,會對小姐好吧?」
一名嬤嬤輕聲呢喃道。
「怎麼可能不會呢,我們小姐是天底下最美麗的女孩兒。」
另一名嬤嬤強調道。
可她們這般年紀的老嫗,最是了解男人的脾性了,他們是如此熱衷於追求新鮮感,再美麗的女孩兒,一旦看得久了,也遲早會招人厭棄。
而且,她們都曾或多或少聽聞過那位利奧公爵和一位希臘公主之間的糾葛。
柏林城的城門洞開了。
布蘭登堡各地的市民代表,貴族代表,以及必不可少的教士代表,還有那些來自薩克森,施瓦本,萊茵蘭,巴伐利亞的賓客們,紛紛出城相迎。
他們一直朝東走出了一英里左右。
貴族們紛紛騎上了披著華麗馬衣的坐騎,身後是盛裝打扮的市民代表。
教士們捧著聖物匣和十字架,隊伍里閃爍著耀眼的金輝,唱詩班的歌聲在曠野之中迴蕩。
晌午的陽光很強烈,秋末的冷風也多了幾分涼意,但所有人仍舊在翹首以盼。
「利奧公爵的隊伍距此只有兩英里了。」
「利奧公爵正在整隊。」
通稟的信使一騎接一騎。
終於。
一名襟袍上繡著一頭人立而起的棕熊的男人,擎著杆紅底黑龍旗飛奔而來——他顯然便是那位利奧公爵的紋章官了。
嗚嗚嗚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紋章官高坐在馬背上,面容肅穆,等到號角聲終止,方才高喊道:「即將蒞臨的,是多瑙河畔的聖戰英雄,布達堡騎士比武的冠軍騎士,匈牙利王國御賜金馬刺的持有者,瑞典王國的擁王者,黑色巨龍吞日者的騎手,教宗親封之普魯士公爵,條頓騎士團的保護人一利奧·巴列奧略閣下。」
大選侯聽罷,駕著披有華麗絎縫馬衣的坐騎向前迎去。
身邊一人是他的宮廷總管「漢斯·馮·布里茨」,一人是他的首席大封臣,兼軍事統帥「盧德克·馮·阿尼姆」,三人在紋章官的面前站定。
伯恩哈德瞧見,大選侯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朝他微微頷首。
他下意識想要躬身,又硬生生止住了。
誠然,大選侯跟公爵的關係是如此緊密,幾乎已經成了一家人,但今天的迎親儀式,仍舊是男方女方一場無形的交鋒,他此時代表了利奧公爵,便絕不能低頭。
盧德克爵士高喊道:「聽好了孩子,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尊貴的主人,神聖羅馬帝國
最崇高的七位選侯之一,布蘭登堡邊區和波美拉尼亞公國的主人,腓特烈二世殿下。」
「你家主人是否準備好了前來覲見?」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名披著大紅色披風的騎手,從遠方的隊伍里縱馬馳出。
他的騎術是如此高超,眨眼間,便已飛奔到了紋章官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