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倫沉默的盯著青年,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露出那雙深陷的眼窩。
他從小長得就很白,乾淨得不像這個村子裡長大的孩子,倒像另一個世界來的。
瑪倫猶豫了好一會,將桅杆上的魚刀拔下,謹慎地塞到胸口:「好吧!但如果他們有什麼不對勁,你就往我身後跑。」
塔德亞不清楚少女剛剛看見了什麼,他悄然看著身後兩人,還是猶豫地點了點頭……
漁船繼續往深處走,今天的運氣似乎很好,海面罕見的沒有掀起風浪。
夕陽緩緩沉進海里,天邊只留下一縷暗紫色的餘燼,船頭兩個人還站在那兒,面朝幽深無垠的海。
海風漸散,當最後一縷殘陽被幽暗吞沒,億萬星辰便再次於頭頂浮現,像無數隻半睜的眼睛窺探著海面。
周圍的海水在夜色中更加漆黑,卻有幾簇幽光從深處浮起,像是螢光水母,又像是某類未知生命的眼珠,在船底附近緩緩游弋。
船頭甲板,瑪倫摸出一個鐵皮盆,塞了些乾柴和浸過油脂的碎布,擦亮火石點起一簇不大的火堆。
她隔著火堆望向對面兩人,不動聲色地把手探進衣襟,生怕他們再次變成那副魚頭模樣。
「大師……你們去過很多地方嗎?」塔德亞忽然開口,眼中閃過一抹嚮往之色。
他從小就生活在岸邊的漁村,沒有見過外面廣闊的世界。
甚至在那綠色巨龍出現前,他都以為龍巢只是傳說,是那些吟遊詩人編出來嚇唬小孩子的故事。
凱撒沉默著沒有開口,心中一直在盤算那古老生命的事情,手肘戳了戳殺戮之靈,示意他隨便編點故事。
殺戮之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得不太自然的牙齒:「那可太多了!北境的凍土,西方的大森林,還有那些已經從地圖上抹除的廢墟……」
它看著青年好奇的神色,隨便挑了些往事說出來:「我還騎過龍,那傢伙一口龍焰能把整座山燒成水晶!」
瑪倫下意識握緊刀柄,心中的警惕更甚,卻見塔德亞眼睛亮起來,連忙追問:「您居然騎過龍!」
「比那頭綠龍更大,從頭頂飛過去,就能把你們的村莊摧毀!」殺戮之靈做了個鬼臉,可目光卻時不時掃過海面,隨時準備應對某種襲擊。
「可惜後啊!後來它被一位強者抽走了脊骨,沉進海底了。」
「嘶……」塔德亞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見過那頭體型龐大的綠龍,簡直是堪稱噩夢般的存在,光是投下的影子就足夠籠罩半個村子。
他實在無法想像,有什麼人竟然能打敗這種怪物,竟然連脊骨都能硬生生抽出來,那得是多可怕的力量。
殺戮之靈滿臉笑意,將那些擁有特殊智慧的怨靈,以及曾經古帝國發生的邪教徒事件,全都當成故事說了出來。
瑪倫忍不住往後挪了挪,起初還沒發現哪裡怪異,可在火光的映照下,她只覺得這神秘人看著像吃人的惡鬼。
那排過分整齊的牙齒,在光影的閃爍中,好似隱隱變成了猙獰的獠牙。
凱撒適時打斷,看向青年:「那座島還有多遠?你能分辨方向嗎?」
塔德亞神色一怔,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村莊早已從視野里徹底消失,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暗色海面,連波浪都失去了方向。
他茫然地搓了搓手腕上的貝殼,此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夢境裡的畫面好像都模糊了:「我……看不出來。」
瑪倫滿臉糾結,咬著嘴唇喃喃低語:「現在掉頭還……」
話沒說完,她看著塔德亞眼中堅定的神色,最終還是把話又咽了回去。
可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回來了,海面太黑,那些浮游的幽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朝漁船聚落。
她下意識往塔德亞身後挪了挪,再次瞥向凱撒兩人,還好依舊是人臉,投下的陰影也沒什麼異樣。
塔德亞想了好一會,眼眸突然一亮:「我有辦法!」
凱撒神色一愣,將準備施展巫術的材料收了回去,心中頓時來了興趣:「你又想起來了?」
塔德亞靦腆地湊近,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做夢的時候會夢遊,每次都是往那個方向走。你們看著我,別讓我跳下海就行。」
略一思索,凱撒覺得這個方法可行,至少比他用巫術更準確,也更不容易打草驚蛇:「可以。我會守在你身邊!」
瑪倫緊握魚刀,猶豫了一會,只好從艙底拖出一團乾燥的茅草鋪在甲板上,看著塔德亞躺下去。
火堆漸暗,只剩炭紅的餘燼,三人都沒再說話,整艘漁船頓時變得寂靜下來。
瑪倫縮在船舷邊,始終與兩人隔著一段距離。
她忍不住胡思亂想……先前那些魚頭人的幻象,會不會是神眷之地的神明在警示自己?
她從不信神,可那些夢境、那些莫名其妙的注視,又該用什麼解釋?這些問題想的腦袋疼。
不知過了多久,塔德亞的身體忽然抽動,他閉著眼晃悠悠的坐起,動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了一樣。
他赤腳踩在甲板上,鼻翼微微翕動,仿佛在嗅著海風中某種人類聞不見的氣味。
許久,他露出一抹虔誠的笑容,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片翻湧的暗海。
緊跟著,他竟然直接跪在甲板上,面朝某個方向,似乎正在虔誠的朝拜,嘴裡還喃喃念著什麼。
瑪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側,隨時準備拽住他。
可塔德亞這次沒有跳海,只是保持著禱告般的姿勢,身體微微變換著角度,像是一枚活體指南針。
凱撒盯著他跪拜的方向,很快就明白了:「轉舵,朝那個方向走。」
瑪倫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操控船舵,朝著那片更加漆黑的海域駛去。
她心裡其實怕得要命,可已經走到這裡,回頭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