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生看了眼前此人。
虛實道則催動,暗自想著,對方是一幅壁畫。
屠夫的身體便失去了所有的厚度和立體,貼著胡同的青磚牆面蔓延開去……
成了扁平的色彩,融進了牆縫裡。
須臾之間。
胡同牆壁之上,浮現出色彩充盈,神態真切的屠夫乞饒圖。
連地上那把掉落的殺豬刀,也成了畫裡的平面物件。
「好用。」
回到鏢局門口。
門臉前已經大變樣。
常安牽著兩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正把一副舊套繩往木板車上拴。
旁邊還斜插著一根竹竿,掛著一面陳氏鏢局鏢旗。
常危正端著盆水,給馬刷洗。
看到陳根生回來,常危趕緊放下水盆,扯起笑臉迎上來。
「東家,您歸來了!快看一看,咱們置辦的物件如何?」
陳根生臉色瞬間垮下。
兩匹馬兒瘦骨嶙峋,脊背塌陷,身上毛髮禿落,立足之時不停哆嗦著,仿佛經不住一陣清風似的。
至於那鏢車,更是簡陋,車廂都沒。
陳根生話音里滿是煩躁。
「你二人是耍我?」
常危一愣,手裡的水盆晃了一下。
「東家,我們可是用心置辦的……」
常危支支吾吾,看了老爹一眼。
常安放下刷子,乾笑兩聲。
陳根生檢查了鏢車,從車身到滿是泥濘的車軲轆。
「這般破爛,空車行進都吃力,你們竟要拿去押鏢?」
說罷他行至兩匹老馬身前,捏住馬嘴用力掰開,檢視馬齒。
「這馬年歲幾何?」
常安乾笑兩聲。
「東家,販馬的老頭說是正值壯年……」
陳根生鬆開馬嘴,抬手,滿手的馬涎和泥水,實打實地全糊在常危那張白淨的臉上。
胸中怒火漸盛,脾氣已然差到極點。
臨走要去找思敏,在街上居然遇上兩個冒用他名號的蠢人,早已攪得他滿心煩悶,一股惡氣淤積胸中。
剛回鏢局,親手招募的夥計又鬧出這般荒唐事。
「莫非你們貪下了我的銀兩靈石?」
常危可是正經宗門的少主,從小錦衣玉食,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凡俗的爛泥。
臉上傳來腥臭味,直接讓他腦子嗡的一聲。
「你……」
常危眼睛瞪得溜圓,臉漲得通紅。
常安一看要糟。
他趕緊一步跨過去,把常危往身後一擋,硬生生按住兒子的肩膀。
「東家!」
常安臉色也不好看,硬著頭皮開口說道。
「您說話歸說話,覺得東西買差了我們換就是。可俗話說得好,小孩臉上可摸不得髒東西,您這也太折辱人了。」
陳根生一聽樂了。
「折辱人?」
「四塊靈石拿去買幾頭大肥豬都夠了。你們就給我牽回這兩副骨頭架子??」
「合著你們父子倆把我當冤大頭,在這合夥坑我的錢,我不該折辱你?」
常安乾笑兩聲,還在找藉口。
「東家,真不是貪錢,咱們初來乍到,不懂這行情,被馬市的人牙子給坑了……」
陳根生冷漠道。
「不服氣是嗎?難道覺得我經營鏢局可以任人欺瞞?去永安鎮問問,陳氏鏢局可不好招惹!今天是,以前也是!」
「有怨氣便上來比試一場。」
「看什麼看?」
常安遭一通訓話,低頭不語。
他深知眼下絕不可滋生戾氣。
「東家,還望聽我解釋。我父子二人逃難至此,不懂採買馬匹。馬市中人是巧舌如簧的,窺我們面生,聯手設局誆騙。」
「東家所言有理,是我們辦事不力,過錯全在我父子身上。」
常危立於其後,渾身震顫。
面上黏著腥臭馬涎,咬牙切齒。
「爹,何須向他低頭!」
陳根生照著常危的心窩就是一腳。
這一腳又快又狠。
常危橫飛出去,砸在剛買回來的破鏢車上。
那本就松垮的車轅當場斷成兩截。
陳根生居高臨下,指著泥水裡的常危,冷淡道。
「那就滾!」
「聯手耗損我的本錢,私吞鏢局資財,設局欺瞞東家,反倒敢在此肆意叫囂,擺出一副倨傲姿態!」
「不過以馬掌的泥抹你臉面,那又有何妨?那本就是我的馬匹!這裡也是我的地盤。」
「今日未曾將你二人斬殺,已是我心存善念,容情了。」
陳根生轉頭望向常安。
「帶上你兒子收拾行囊,離開陳氏鏢局,沿街乞討去吧。」
父子雙雙失語。常安心底本該驚疑,為何這位凡人東家能一腳踢飛化神境界的兒子常危。
可詭異的是,這疑慮無從生根,冥冥之中,一切順理成章。
夜色漸深,月掛中天。
兩人退回廂房,不敢離。
百般求情,連聲致歉良久。
最後便是連夜去弄了新的馬匹和廂車。
夜風吹過永安鎮。
陳根生右手紅戒發燙。
「傳天尊法旨,諸天道則大會已拉開帷幕。」
「即刻起,所有紅戒執事,就地鎮守所轄區域!」
「你負責鎮壓永安鎮及周邊百里,膽敢踏出永安鎮,便是違抗天尊令,就地誅滅神魂。」
陳根生微微一怔。
這場席捲諸天萬界,聲勢浩蕩的道則大會,人人皆在奮力角逐。
唯獨他,反倒不像拼死相爭的參賽者。
倒像是…… 成了端坐其上的監考官。
連連搖頭,重重地嘆了口粗氣。
他心中暗想,此番變局遙遙無期,倘若自己有意推動,加快大會的落幕,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紅戒表面泛起一圈淡淡的血光,一串更為詳盡的話語鑽進腦海。
「各方行走聽令。」
「彩戒大人已下雲梧,各方注意。」
「入夜之後,即為尋覓甄別之期。諸位需在所轄地界,找出隱匿之中的道則修士。然有一規,萬萬切記:切莫以蠻力強逼,不可搜魂,不可施以修為壓迫。」
「需誘其自行施展,或借局逼其顯露。違者誅滅。」
此規一出,初來此地的外來修士必然全然不知。
唯有折損性命,吃過苦頭,他們才會懂得夜半閉門,不敢外出。
陳根生周身灰鱗蔓延,剎那化作猙獰牛角怪人。
這就簡單了。
趁著現在殺光便是了。
他一腳踏地,直衝雲霄。
沒有收斂氣息,威壓毫無保留地,和月光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