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亂葬崗。
荒草叢生,土包連綿。
工人抬著一口棺材,棺木沉重,裡頭卻空空蕩蕩。
唯獨正中間鋪了一方大紅綢布,端端正正擱著那枚焦脆的蜚蠊干。
這蟲屍,占了不到棺材底部的千分之一。
老仵作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往天上拋撒白白的紙錢。
許是客人的預算拮据,這場葬禮冷冷清清,既無樂工奏樂,亦無哭喪之人。
紙錢往天上一扔。
散落在灌木叢里,掛在枯枝上,沒半點規整模樣。
老漢活了七十多年,在永安鎮東街開鋪子,平日主要營生是扎紙人、編草蓆和糊靈幡。
正經的送葬司儀活計,他其實打小就沒怎麼經手過。
今日那給了一大塊碎銀的素衫客人,只吩咐把這口棺木抬到亂葬崗深處埋了,旁的什麼祭文奠酒,摔盆規矩,一概沒交代。
客人自己甚至沒跟來。
四個雇來的腳夫喘著氣,踩得爛泥嘎嘎作響。
「老劉歇口腳吧,這棺材沉。」
前頭的腳夫喊了一聲。
「到了前頭土坑再落槓。」
老仵作回頭催促了一句,自己心裡也覺得古怪。
棺材裡明明只放了一張巴掌大的紅綢布,上面托著一隻乾癟焦脆的死蟲子。
統共加起來沒半兩重,偏偏這四人抬著,步伐沉重得像是裝了整具實心銅人。
山崗周圍隱約有風聲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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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仵作仰起脖子,瞅見遠處枯樹枝頭,山石後頭,影影綽綽立著好幾道人影。
那些人指間泛著微光,瞧做派全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修仙老爺。
這些仙家人物不踩泥地,腳懸在半空三寸處,全居高臨下盯著這口薄皮棺材。
老仵作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多看,只催著腳夫趕緊挖坑下葬。
半空中,幾道神識毫無顧忌地落了下來,穿透薄木棺蓋。
「棺里裝的什麼物件?」
「竟無屍首。」
「等等……那紅綢子上,放著的是一隻乾死的蜚蠊?」
站在雲頭的一名青戒修士收回神識,臉上滿是困惑。
旁邊另一名白戒青年也探查了一番,語氣古怪。
「確實是一隻干蟲屍,體內連半點靈氣殘存都無,死得透透。」
「陳根生乃蜚蠊得道。」
「眼下這口棺木,又是玄穹差人置辦的……」
幾名白玉京修士面面相覷。
「這……玄穹大費周章,雇了凡俗壽鋪的仵作,抬著一口空棺上山,就為了給一隻死蜚蠊出殯發喪?」
「他這是有多恨那陳根生?」
「殺不了本體,便找只凡俗的死蟲子裝進棺材裡埋了,圖個嘴上痛快?這般泄憤手段,三歲孩童怕是都做不出來。」
「何止是做戲,簡直是失心瘋了。」
嗤笑聲在山林上方斷斷續續傳開。
修士們各自按住指間的戒指,分出一縷縷神識,迅速匯入了白玉京的傳訊大網。
「諸位快去亂葬崗看景!」
「玄穹老狗給陳根生辦喪事呢,棺材裡放了只干蟲,正讓凡人往坑裡填土呢!」
「當真?」
「千真萬確!我就在山頭上看著,連紙錢都撒了二里地。」
「哈哈哈哈!堂堂人道九則仙尊,拿死蟲子立冢泄憤,這雲梧大陸數萬年沒出過這等奇聞了!」
「若是打不過,乾脆回白玉京閉關去罷,留在下界丟人現眼作甚?」
「可憐那老仵作,連白事口訣都念不全,還在那瞎折騰呢。」
此時的老仵作站在刨開的黃土邊。
從懷裡掏出個乾癟的粗布包袱,抖落開來。
裡頭擱著三截受了潮的斷香,半把糯米,還有一本雜抄。
其實平日裡只用來墊桌腳,上頭既有安魂詞,也有捉鬼訣,還有半截治豬瘟的偏方。
眼下四面八方全站著不沾塵泥的仙家老爺,老漢兩腿打顫,硬著頭皮把那三截斷香插在棺頭前的泥堆上。
火摺子吹了三次才引燃,冒出黑煙。
老仵作清了清嗓子,翻開雜抄第三頁,扯著乾癟的嗓門念叨起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成人。」
「急急如律令!」
念罷這句,他又覺得不對勁。
不會讓仙人覺得自己不專業吧?
棺材裡躺著的是只死蟲子,算不得孤魂,也不知該不該轉世成人。
老漢抓了抓後腦勺,又翻到後頭,把鎮宅的詞兒也搬了出來。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葬,萬鬼潛藏。」
「東方木德,南方火德……蟲精早登極樂,莫留凡塵害莊稼。」
他抓起一把摻了泥沙的陳年糯米,揚手往棺蓋上撒去。
噼里啪啦一脆響,米粒彈落在紅綢與黑漆之間。
緊接著,老漢又從腰間解下一隻瓦罐,拔掉塞子,裡頭是鎮上酒坊最便宜的燒刀子。
他含了一大口烈酒在嘴裡,憋得老臉漲紅,噗的一聲,全噴在兩截桃樹枝上。
桃枝沾了酒氣,被他抓在手裡,繞著棺材晃悠了三圈。
一邊轉悠,一邊拿樹枝在棺木四角各抽打三下。
「塵歸塵,土歸土,六足蜷縮歸地府。」
「吃了這碗斷頭飯,來世休做害蟲身。」
半空中的雲頭上,幾位白玉京修士笑聲隔著林木傳開。
「當真妙極。」
「我看這老頭再念下去,怕是要把母豬下崽的經文也給念出來了。」
又過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半空中的修士們自覺看夠了這樁荒唐鬧劇,紛紛收起神識。
眾人只當玄穹是顏面掃地之後藉故泄憤,誰也沒心思在亂葬崗陪一個凡俗老漢耗費光辰。
幾道遁光接連破空而去。
眨眼間,荒嶺上方重新歸於平寂。
老仵作念得口乾舌燥,見天上那些仙人全走空了,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行了行了,撤木落棺!」
老漢揮了揮袖子。
四個腳夫連忙起身,抽掉橫木,抓著麻繩把棺材往坑底放。
原本輕飄飄的薄皮木匣,在落進土坑的剎那,發出一聲震響。
啪!
整座山崗的泥地似乎都跟著顫了半下。
「哎喲,這玩意怎的又更沉了?」
前頭的腳夫一個趔趄,差點被繩子拽進坑裡。
「少廢話,趕緊填土,天黑前還得趕回鎮上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