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浩劫起始,淪墮日
「燭?」
傅覺民聽顧守愚這麼一提點,才發覺那紋身確實有點像個「燭」字。
「鐘山之神,其名燭陰,視為晝,瞑為夜,息為風,吹為冬,呼為夏...
」
傅覺民回想神話古籍上對燭龍的描述,眸光微閃。
如果他在山海界所見龐然之物當真為傳說中的燭龍,那麼占據他魂宮的一縷燭火在位格上還要超過金烏就能解釋得通了。
「怎樣?
傳說中的山海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與現世相比有什麼區別?..
3
顧守愚見他沉默不語,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個隨身的筆記本,像是準備好好「採訪」他一番。
傅覺民剛從與燭龍「對視」的震盪中回復過來,沒什麼心思接受他的「採訪」,於是掏出一根無葉赤莖丟給他。
這是他在回歸之前,隨手在鐘山上拔的,其實鐘山腳下的那方黑池也頗為奇異,只是傅覺民擔心有毒,又沒有合適裝盛的器皿,所以沒有帶回來,只能等下次了。
「這是山海界的草木?!」
顧守愚見到那赤莖,頓時兩眼放光,如獲至寶,於是也顧不上採訪傅覺民了,站在原地就開始上手端詳研究起來。
傅覺民趁此間隙環顧四下,發覺自己回歸的地點還在箕尾山,這會兒那些候在此處的靈庭部下已經快速迎上來。
手下人見傅覺民赤著上身,急忙拿出嶄新的外袍給他披上。
「我進去了多久?」
傅覺民立在原地,任由底下人給他穿好。。
「回主上,二十三天零七個小時。」
給傅覺民一顆一顆系上衣服盤扣的是個穿輕皮甲、皮膚雪白的漂亮女人,隸屬靈庭靈部,看傅覺民的眼神中毫不掩飾狂熱的崇拜和愛慕之色。
「二十三天...快一個月..」
時值夏令,正是生命勃發之季,和自己進入時相比,周圍環境的草木確實茂密了許多。
傅覺民回想自己在山海界內呆的時間,感覺並不算很長,具體多長不太清楚,看樣子下次進去,還得帶上一樣用以計時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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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守愚。」
傅覺民想著,轉頭招呼顧守愚。
後者正沉浸在山海草木的古老與神秘之內,傅覺民喊他一次,他恍如未覺,經旁人提醒幾次,才如夢方醒般走過來。
「下一次能夠進入的時間在什麼時候?現在能測算出來嗎?」
連通山海的儀式需要在特定的時間點才能進行,這個時間點在一年中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和星象變動有關,恰好欽天監出身的顧守愚學的就是這個,和他專業對口。
「你等等。」
顧守愚放下手裡的鐘山赤莖,在筆記本上翻了幾頁,答道:「下個月...十五號可以。」
「只能在這裡進行嗎?」
傅覺民詢問。
「理論上在什麼地方都可以。」
顧守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認真道:「不過在別的地方進入,落點的位置極大可能也會發生相應的改變。」
現世箕尾山對應山海界的落點在鐘山腳,鐘山乃燭龍地盤,方圓不知多少里範圍內,沒有任何異獸存在。
乾明能在鐘山生活這麼久便足以證明那個地方的安全了,要是換個地方,搞不好會直接掉進別的山海妖魔的嘴巴里..
傅覺民略微權衡,便放棄了更換儀式地點的想法。
於是他直接吩咐下去:「調人過來在這裡造起行宮,還有另外干一個命格對應傳世法器之人,也全都給我照顧看好了。」
「是。」
靈庭之人領命,立刻下去執行。
事實上在傅覺民離開的這段時間,箕尾山頂已經有一些臨時的建築被搭建起來,生活條件不算差。
不過照傅覺民眼下的意思,他是打算將這裡建成靈庭的一處分部。
傅覺民安排好相關事宜,隨便找了間房子進去,宣布閉關。
他此次進入山海,原本因現世規則、卡在天人境圓滿的修為終於出現鬆動,正需要一段時間整理收穫,看是否能夠順勢突破。
大新民國八年夏,新民政府在南京城,與西洋列強簽署《神州公管條約》,亦稱《庚辰八條》,公開倒戈,全面開放治下所有口岸,徹底淪為西洋之傀儡。
此條約具體內容公布,神州舉境譁然。
同年,西洋列強組建聯軍,炮艦撕裂海疆,東南同光軍慘敗,多地據點被連根拔起,整個組織幾乎被徹底打散打爛,殘部轉隱地下。
北方軍捨棄西南八省,北方軍總司令傅國平調集十九省兵力據守長江北岸.....
神州大地,浩劫起始。
十個月後,漢陽。
正午時分,長江江面卻是瀰漫著濃而不散的大霧。
一艘艘老式軍艦好似鳧水的江豚,在濃霧之中來回穿梭,艦上裝配的炮口時不時噴射出赤紅火焰,江面上炮聲沉悶如鼓。
「噗——!」
長江兩岸的絕壁上,一處臨時修建的暗堡前,有身穿天師道袍、對著底下江面持劍作法的道士突然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咔嚓——」
道士腰間懸掛的一枚古玉佩從中斷成兩截,其精神也迅速萎靡下來,跟蹌著後退,整個人瞬間仿佛衰老二十歲不止。
「快扶真人!」
驚呼聲中,場中快速衝出一人,疾步上前,攙住搖搖欲墜的道人。
「放心,還死不了。」
被唐鏡扶住的天師道老道深吸幾口氣,身子勉強穩定下來,只是臉色還是慘白得嚇人。
「給真人拿兩枚大丹。」
唐鏡看著面前道人,隨口招呼身後之人。
很快,兩枚龍眼大小、色如瑪瑙的赤紅血丹被裝在一個木盒裡呈送上來。
天師老道看著面前的丹藥,臉上露出糾結抗拒之色,似不願服食。
唐鏡見此,平靜勸道:「真人吃吧。
都是前朝九旗留下的人丹,早就已經煉成了,總不能放著不用。
而且這些人丹經天福寺懷空大師頌經超度,乃善丹,吃了也不損真人功業..
」
拿活人煉的丹藥,丹上因果,豈是念兩遍經文就能化解的?
再則他一道教真人,有朝一日,竟還要依靠佛家高僧的超度賜福來做心理安慰...
這番話怎麼聽都像是句笑話。
可天師老道卻笑不出,猶豫一會兒,最終還是神情複雜地點點頭,吞下兩枚人丹,被旁人扶著下去休息了。
送走天師道人,唐鏡站在懸崖絕壁邊,低頭俯瞰底下濃霧瀰漫的江道。
西洋聯軍攻勢兇猛,神州境內,哪怕是實力最雄厚的北方軍,也無論是兵力還是軍備上,都和西洋聯軍有著不小的差距。
若非依靠天師道諸多真人以善功法術,不斷召喚大霧彌江,遮掩西洋聯軍視線,這一戰根本就沒法打。
這段時間,天師道那邊,已經生生耗死三位真人了。
饒是如此,他們還是擋不住聯軍不斷緊逼的腳步。
「轟!!」
就在這時,遠處的江面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
唐鏡目力極佳,即便濃霧遮擋,也看到霧氣中隨巨響聲綻放的那一簇亮藍色的殉爆火光。
沒等她有所反應,緊跟著又是兩聲巨響,接連不斷爆隕的己方軍艦,令唐鏡的心霎時一緊。
「守著真人們,我過去看看。」
唐鏡是這個暗堡據點的負責人,囑咐手下一番後,她站在懸崖邊,直接便朝底下跳了下去。
唐鏡的身形在半空舒展,金雀花號魔像被她憑空召喚出,二者合一,最後如一隻龐大靈巧的黃猿,穩穩攀附在峭壁上。
守夜人的其餘十一名騎士,已全部回歸大洋彼岸,現在留在神州的,就只有她一人。
倒不是守夜人組織已徹底放棄了神州戰場,而是在這一年裡,西洋各國境內大大小小的血祭儀式不斷,普通民眾像路邊的草芥一樣被真理會肆意收割,已經達到史無前例的「至暗時刻」。
破曉社和同光會已經徹底融入北方軍的同盟體系,浩劫之前,雙方放下芥蒂,早已不分彼此。
唐鏡因為在守夜人騎士的身份,和自身武力的緣故,負責應對的都是超凡層面的戰鬥之事,不過她只是起到一個輔助作用,真正對抗西方真理會超凡使徒的主力,一直都是靈庭靈冥雙部的強者。
唐鏡沿著峭壁,不斷順著上游位置奔去。
前方大霧越來越稀薄,當唐鏡完全從霧氣範圍衝出,看清面前戰場具體形貌的瞬間,她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只見在遠處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西洋鐵甲艦隊橫陳著。
大量厚重、黏膩、粗大宛如血管筋膜般的東西,將這無數的鐵艦彼此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整體,就好像一大片、活著的、不斷在繁殖呼吸的血肉陸地。
從船上延伸出的粗長炮孔,就像這片「陸地」自然生長的手指器官,無數人在這塊「陸地」上走動。
還有一個個仿佛膿皰囊腫般的巨大鼓包,鼓包的頂部有裂開的口子,口子裡源源不斷地噴出暗紅色的血霧,以及一隻只模樣醜陋、氣息凶獰、或飛或走的怪物!
這片宛如巨大血肉戰爭堡壘似的「陸地」每順著江水向下移動一分,頭頂的天光便被吞噬一分,那種腐敗、扭曲、墮落的氣息就向外擴散一分...
「當大地湧出血色的潮汐,岩石長出骨肉和噬人的利齒..當所有的影子獨立行走...當盛夏的河水在正午結冰...當所有的鐘聲同時響起且再不停歇..
當所有人都做起同一個噩夢,再不醒來...
世界...淪落永恆黑暗之淵。」
唐鏡忍不住喃喃低語。
腦海中下意識想起當初在守夜人內部,聽到過的,那個有關七重真理邪神降臨、世界淪墮之日的寓言傳說。
眼前的這番景象,與寓言中描述的「淪墮日」是何等的相似。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一步一步地滑向那個暗無天日的深淵...
「轟!」
就在唐鏡陷入到短暫失神時,遠處的血肉「陸地」上傳來一聲巨響。
視野中,只見一艘西洋聯軍的鐵艦突然爆開,無數橫飛的鐵甲碎片和血肉碎末中,一尊渾身燃火的金佛法相冉冉升起。
西洋鐵艦船的輪機轟鳴聲中,唐鏡聽到遠遠似有人在低聲頌念佛號,未等她有所反應,在西洋艦隊更深處的位置,一陣更大的爆炸聲響起。
「轟轟轟!!」
至少有十艘鐵艦在這次的爆炸中被摧毀,原本渾然一體的血肉艦群,像是被人硬生生從中撕開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有高逾百丈、凝如實質的人形法相站起,法相抬手頓足間,恐怖的威勢發散出去,霎那間在整塊血肉「陸地」上掀起一連串劇烈的爆炸!
「是他?!」
唐鏡心頭一顫,腦子裡下意識跳出一個名字。
但很快又被她自己給否決掉。
「不對,不是他!」
雖然眼前的這尊法相威勢無匹,超出之前那尊轟碎一艘鐵艦的金佛法相十倍百倍都不止,但跟她腦子裡想的那人比起來,還是差太多了。
昔日泰山巔一戰,那人的武道法相可是足足有千丈萬丈之高,若真的是他,怕是一腳就能將眼前的「大陸」給生生踩碎了!
而且兩尊法相的樣子也有所不同,眼前的人形法相龍象隨身,背懸五鏡,看上去倒是更符合靈庭另一位頂級強者的特徵。
伴隨這人形法相的出現,血肉「陸地」上一個個巨大古怪囊泡里也不斷爬出一道又一道形狀古怪的身影。
這些形貌醜惡的怪物前仆後繼地朝兩尊法相撲去,雖實力上不如,但勝在數量實在繁多,很快一大一小兩尊法相全部陷入苦戰。
唐鏡沒過多猶豫,雙腳在崖壁上狠狠一蹬,四米多高的金雀花宛如一隻大鳥飛快殺入戰團。
整個過程,身下那些西洋鐵艦的炮口也沒半點停歇,一直在向她們噴吐著炮火。
唐鏡強頂著火炮的轟擊和一頭頭實力普遍達到四環,甚至五環層次怪物的襲殺,不斷朝燃火金佛法相的位置靠近。
越往前,她心下便越是駭然震驚。
也就兩年前,七重真理內四環五環級還是屈指可數的存在,僅僅這麼點時間過去,這等層次的強者竟然已經能成群出現了。
可想而知在大洋彼岸,真理會對平民的獻祭儀式已經喪心病狂到什麼程度了。
未等唐鏡徹底靠近,視野中的那尊金佛便「轟」的一聲爆炸開來。
「阿彌陀佛...」
金佛爆炸的衝擊聲下,一名身形瘦削的老僧踏著氣浪快速朝唐鏡飛快接近。
「懷海大師!」
唐鏡認出老僧身份,一刀斬開周遭密密麻麻的怪物,喊了一聲。
後者雙手合十,沖她微微頷首,顯然這一年時間裡,兩人也不是第一次並肩作戰了。
這時,遠處那尊百丈高的人形法相也爆開。
這法相殉爆產生的威力更超之前金佛殉爆的百倍,直接艦群最中心的一大塊給生生鑿穿抹去,餘波更是把整塊血肉連接起來的「陸地」震得四分五裂。
渾濁的江浪從底下奔湧上來,不斷將這些骯髒與邪惡吞沒下去...
「呼—
—」
在一片混亂中,狂風呼嘯,一道高大偉岸的人影憑空突至。
「天童神將!」
唐鏡見到對方,立刻收起雙刀,態度恭敬地打招呼。
這一年內,靈庭的靈主行蹤隱遁,但其手下靈庭靈冥二部的諸多高手,卻在神州境內聲名大震。
其中名頭最大的,便是靈庭靈部第一神將、傳聞乃昔年武祖摩訶轉世的李同,以及冥部第一、號稱血魔阿修羅的左仙芝了。
兩人實力俱已突破武道天人,哪怕對上七重真理的六環聖徒都能正面對抗,任何一人,都可以輕易改變一場戰役的勝負走向。
這一年,七重真理以世俗軍隊為工具,在神州各地敲開大大小小的缺口,已然將原本庇護神州的結界屏障打成了篩子。
七重真理的使徒強者更是能無視神州大勢,直接參與進世俗勢力的爭戰內,漸漸的,大勢的規則改變,現如今,超凡與世俗兩個層面的戰鬥早就已經混為一談,難分彼此。
脫戰的李同見到唐鏡,沖她稍稍點頭,而後神情淡然道:「今日這一戰後,這些洋人短時間內應該很難再往前推進,下游軍隊可以獲得幾日的喘息之機...」
聽到李同這番話,唐鏡頓生欣喜,一旁的懷海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低頌一聲法號,輕嘆道:「不知同神將的五世身,現在還剩幾命?」
李同並不回答,而是面朝一個方向,眼睛眯起,低聲開口道:「我還有幾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南方已成徹底淪為一片鬼蜮。
這些外道邪神爪牙的勢力幾乎都在那方鬼蜮之中,我們今日所遇見的,不過其冰山一角。
左仙芝帶著冥部諸將深入其中,直到現在還沒半點消息傳回來..
這一次....恐怕只能請靈主出山了。」
唐鏡聽出李同話語中的凝重,下意識轉頭朝南面望去。
只見以南的方向,天空竟呈現出一種隱隱的絳紅與黑紫色,就好像有許多猙獰且扭曲的脈絡纏繞遍織在那片蒼穹底下。
「阿彌陀佛...」
耳邊響起懷海輕嘆的聲音,唐鏡的心頭逐漸被層層的陰霾所籠罩,原本的些許喜意,也再不復存在,只剩下一陣陣強烈而又莫名的擔憂和不安。
難道寓言中的「淪墮日」,真的要到來了嗎?.
「呼」
空曠安靜的大殿內,一陣無形的風吹過。
一隙光門浮現,傅覺民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光門之中走出。
傅覺民立在殿中,一臉平靜地對著面前的空處,詢問:「時間?」
「這一次,主上去了三十三天零八個小時。」
大殿角落,一個拿著懷表負責計時的靈庭部下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做出答覆。
傅覺民點頭,然後擺擺手,示意對方退下。
待整個大殿只剩他一人,他才開始默默整理消化此次進入山海界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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